队列已经在石墙下沉默地站了许久。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刚才那个抹脖子的动作还压在每个人的喉结上。霍青站在二曦队列的中段偏后,左手攥着怀里那团刚换来的花丛萤熹——它已经在他体内完成了同化,安静得像一粒刚落进泥土的种子。淡青色的荧光在他胸口平稳地明灭着,在一排二曦中阶的成年人中间显得格外单薄。
就在这时,居中那位长老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的步伐不大,但踩下去的时候,整个场地上的灰岩地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按了一下——不是震动,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地底传导上来的闷响。三团四品萤熹从他身周同时亮起,一团是淡青色的木道,一团是淡蓝色的水道,一团是淡金色的金道。三团萤熹没有像平时萤人催动萤熹那样直接化形攻击,而是从他背后缓缓升起,悬浮在他头顶上方三尺的位置,开始彼此靠近。木道萤熹率先展开,淡青色的光芒在空中铺开成一片巨大的翼骨轮廓,每一根骨骼都是由压缩到极致的木道素元凝聚而成,表面流淌着细密的符文光纹。水道萤熹紧接着注入翼骨之间的空隙,淡蓝色的光芒化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像水又像风,在翼骨之间流动不定,每一次流动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浅浅的波纹。金道萤熹最后嵌入翼骨的关节处,淡金色的光芒凝成无数细小的铆钉和齿轮结构,将木道的骨架和水道的翼膜牢牢地锁在一起。
三团萤熹融合的瞬间,长老双手结出一个霍青从未见过的手印——十指交叉,拇指相对,掌心向外猛然一推。那只巨鸟睁开了眼睛。它的双眼是两团压缩到极点的水道萤熹,淡蓝色的光晕在眼眶里缓缓流转,每一次转动都带着一种非人的、绝对的冷静。它没有生命,没有意识,没有树人的自主判断力,它的一切行动都依赖于长老的意志——长老通过双手之间那道持续不断的荧能连线,将自己的每一个指令传输到巨鸟体内。只要连线不断,巨鸟就不会坠落。但只要长老的精神力出现一丝裂隙,哪怕只是一个闪念、一次分心,巨鸟就会在瞬间失去控制,从万里高空一头栽下去。
这是秘技——御风飞鸟。与霍青在绝境中靠偷生萤熹的生命力强行融合三团一品萤熹不同,御风飞鸟不是萤熹之间的自发共鸣,而是一套精密到每一个关节、每一道符文、每一根翼骨曲率都经过无数代炼熹人反复打磨过的成熟秘技。它的威力更大,消耗也更恐怖——维持巨鸟每一息的飞行,都需要长老持续不断地从自身的萤虫中抽取荧能。
长老收起手印,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在了巨鸟的头顶。鸟头的位置刚好能容一人站立,脚下是木道翼骨延伸出的平台,表面覆着一层防滑的水道薄膜。另外两位长老随后跃上鸟背,他们各自催动了一团防御萤熹——一位展开了三品水道屏障,另一位祭出了两团二品金道光盾。三曦顶峰的族老们随后跟上,每人都提着几个二曦或一曦的年轻人,将他们一一安置在巨鸟宽阔的背脊上。
鸟背比霍青想象中更大。木道翼骨在背部区域延伸出一片平坦的骨架平台,水道薄膜覆盖其上形成了一层柔软而坚韧的“甲板”,能同时容纳几十人站立或蹲坐。霍青被一个面无表情的族老提着后领扔上鸟背,膝盖磕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爬起来,在人群中找了个边缘的位置蹲下,手扶着翼骨的一根分支,透过半透明的水道薄膜向下看去——风震家族的聚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所有人听好。”长老的声音从鸟头方向传来,被高空的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精准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那是金道萤熹在翼骨关节处的共振效应,将声音沿着骨架传导到鸟背的每一个角落。“从风震家族到无名谷,距离约三千里。御风飞鸟日行万里,预计明天中午抵达。在此期间,所有人不得站立、不得靠近翼骨边缘、不得催动任何攻击型萤熹——你们的萤熹在封印解除之前都是废的,别做蠢事。”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空中不比地面。掉下去,谁都救不了。”
巨鸟猛然振翅。三对翅膀同时向下拍击,发出了一声类似于瀑布撞击崖壁的轰鸣。鸟背上所有人的身体都在惯性作用下向后仰去,霍青死死抓住翼骨分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巨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攀升——风震家族的聚落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内城的荧光变成了一个淡白色的光点,外城的土屋群变成了一片灰褐色的模糊色块,然后大地开始弯曲,地平线从一条直线变成了一道浅浅的弧线,云层从头顶压下来,被鸟喙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白色的碎云从翼骨两侧高速掠过,打在金道关节上溅起细碎的金色火星。
三千里。霍青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他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沼泽边缘走回风震家族的那两天三夜。而现在,脚下的巨鸟正在以他无法理解的速度将那片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平原撕成一条向后飞退的绿色长带。
最初的半个时辰里,所有人都被高空的景象镇住了。云层在脚下翻涌,偶尔裂开一道缝隙,能看见大地上蜿蜒的河流像是银色的丝线,成片的森林像是深绿色的苔藓。有几个年轻人忍不住探头往下看,被旁边的族老一把拽了回来。但很快,高空反应开始侵袭这些从未离开过地面的年轻人。气温骤降,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水道薄膜虽然挡住了大部分罡风,但挡不住低温的渗透。霍青催动树皮萤熹——封印状态下树皮萤熹只能勉强在他体表铺开一层不到半寸厚的薄皮,但就是这层薄皮,替他挡住了最冷的那股风。他缩在翼骨和甲板的夹角处,双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让自己尽量少暴露在寒风中。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空中萤熹兽出现了。那是一群通体银白、形似蝙蝠但翼展超过一丈的飞行生物,它们从前方的一片积雨云中冲出,数量足有二三十只,每一只的胸口都亮着淡蓝色的荧光——水道萤虫。它们的萤熹化形不是吐息也不是护甲,而是一层覆盖在翼膜表面的冰晶,每一次振翅都会向后方抛洒出大量细如盐粒的冰屑。这些冰屑本身杀伤力不强,但一旦附着在鸟翼表面就会不断累积,增加翼骨的重量,破坏金道关节的灵活度。
两位防御长老同时出手。左侧那位展开了水道屏障,淡蓝色的光罩将整只巨鸟的前半段全部笼罩在内,冰屑撞在光罩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右侧那位催动金道光盾,两面巨大的光盾在鸟头两侧展开,将试图冲撞巨鸟的银蝠一只只弹开。被弹开的银蝠在空中翻滚着发出刺耳的尖叫,但它们的数量太多,飞行轨迹又极其灵活,总有几只漏网之鱼从光盾的缝隙中钻进来。
其中一只突破了水道屏障的边缘,径直朝鸟背俯冲下来。它翼尖的冰晶在高速俯冲中拉出一道银白色的尾迹,目标直指甲板上一个蹲着的少年。那少年胸口的荧光是淡黄色的,一曦顶峰,连防御萤熹都没有。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就在冰蝠距离他不到三尺的时候,一道淡绿色的藤蔓从他头顶掠过——霍青出手了。藤矛化形不是攻击,而是横向拦扫,矛身重重地抽在冰蝠的翅膀根部,将它的俯冲轨迹打偏了半丈。冰蝠擦着少年的肩膀撞在甲板上,翼骨碎裂,冰晶四溅。它挣扎着想爬起来,旁边一个二曦中阶的木道萤人补了一刀——一根尖木桩从甲板缝隙中弹出,贯穿了它的胸腔。
“干得好。”那个木道萤人朝霍青点了下头。霍青没有回话。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鸟背上——刚才那一瞬间出手的不止他一个。鸟背上至少有七八个二曦萤人在不同的位置同时催动了萤熹,虽然都只是最低限度的化形,但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简洁。这些人也是被征召来的,他们也不想死。在巨鸟上摔死和被冰蝠咬死之间,他们选择了在没有长老命令的情况下主动出手。长老们没有制止。负责防御的那位水道长老甚至微不可察地朝鸟背上瞥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维持屏障。
入夜之后气温骤降到了冰点以下。霍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过这一夜的。他把树皮萤熹催动到了封印状态下能催动的极限——不过是薄薄一层树皮覆在皮肤上,但总好过没有。他缩在翼骨和甲板的夹角处,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体积,尽量让后背贴着翼骨——翼骨是木道素元构成的,虽然大部分荧能都被封印压制着,但木头本身是热的不良导体,至少能隔掉一部分从甲板下面透上来的寒气。
天快亮的时候发生了一次险情。一只比昨天那群银蝠大了足足三倍的大型飞行萤熹兽从云层中冲出,它的目标不是鸟背上的人,而是鸟头——它直接撞向了御风飞鸟的头部。长老的精神力在那瞬间显然出现了一丝波动,因为整只巨鸟猛地向下沉了将近十丈,失重感让鸟背上好几个人发出了惊叫。但长老的反应也快到了极点——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疼痛强行拉回注意力,双手之间的荧能连线猛然收紧,巨鸟的三对翅膀在同一瞬间向上猛然扇动,硬生生把下坠的势头拉了回来。那只飞行萤熹兽被这一闪晃了,撞空之后从鸟腹下方掠过,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中午,当太阳升到头顶正上方的时候,无名谷到了。
巨鸟开始缓缓下降,穿过一层薄薄的云雾之后,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巨大谷地出现在众人眼前。谷地呈不规则的椭圆形,东西宽约二十里,南北长约三十里,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壁,山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叶林。谷地中央有一条河流从北向南蜿蜒穿过,河水的颜色是极淡的乳白色——茧泉的水。河流两侧是大片的原始森林和零星的开阔草地,森林深处偶尔能看到巨兽移动时树冠晃动的痕迹。
谷地外围已经驻扎了好几个家族。东侧山脚下搭着一片灰白色的帐篷群,帐篷顶上飘着绣了羽翼纹样的旗帜——赤羽家族。西侧靠近河流的位置扎着一片深蓝色的营帐,营帐外面悬着水流形态的萤熹标识——云溪家族。南侧山崖下方是一片暗红色的皮帐,帐顶竖着铁棘形状的金属徽记——铁棘家族。风震家族的帐篷区在北侧,数量最少,位置也最偏。另外三个方向——青木、霜狼、深泽三族的观察团已经提前抵达,他们的营帐不设在谷地内部,而是搭在半山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整片谷地。
三位长老将鸟背上的人全部带到了风震家族的指定区域,然后转身就走。居中那位长老临走前回过头,目光在两百人的队列上扫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那是他对这两百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现在起,你们跟我们没关系了。比赛明天开始。活着回去,或者死在这里,都是你们自己的事。”
说完他转过身,和其他两位长老一起朝谷地外围走去。霍青站在风震家族凌乱的帐篷群中,手里还攥着那团从人堆里弄来的花丛萤熹。两百个人。没有领队,没有战术分排,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