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五十章 《饵》
天光破开晨雾,透进书房的窗户时,已经是翌日上午。
光线不算强烈,被窗纱滤过一遍,落在地板和桌面上就成了柔和的暖白色。书房里的陈设和昨晚一样,文件堆叠的边角、合拢的笔记本电脑、那盏没有关掉的台灯——只是窗帘拉开了,室内的沉郁被驱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适合议事的清明。
氛围沉静肃穆。
文永强最先步入房间。他手里稳稳托着那本记录隐秘符号的泛黄本子,封面磨损严重,边角的皮面已经翘起,但内页保存得极好,每一页都用透明保护膜覆盖,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图形和标注。他径直走到王宸对面落座,本子放在桌面右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沉默地静待议事开启。
宋阳紧随其后踏入。他的步伐轻而稳,进门后没有急着找位置坐下,而是先抬手轻合房门。锁舌卡入门框的声音很轻,但他确认了两遍——手指搭在门把上轻轻推了一下,确认已经关严,才转身走到侧边的椅子上坐下。
书桌正中摆放着一台加密平板。屏幕处于暗屏待机状态,黑色的玻璃面板倒映着头顶的灯光。平板侧方连接着一台专业的通讯终端,多盏指示灯规律闪烁,绿色、蓝色、橙色交替明灭,表明专用通讯信道已经连通,信号稳定,加密层级最高。
赵志远的声音隔着线路传递而来。音质带着跨国信号传输特有的轻微失真,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布,但每一字句都清晰可辨,没有杂音干扰。
“人员悉数到齐。”
王宸沉声开口,正式启动议事。
他没有铺垫,没有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条理凝练,将昨夜陈怀远倾诉的家族秘辛全盘概括,语言简洁到近乎寡淡,但每一个信息点都掷地有声。
藏宝布局遵循三假一真的核心构架。三处外围伪藏点仅存放少量金银器物,真正的核心宝藏隐匿地,需要集齐三处点位暗藏的隐秘符号,依照特定次序叠合推演方能锁定。核心地宫布设烈性火药机关,贸然闯入即刻触发毁灭性后果。
三处伪藏地界尽数坐落于西北边域,如今划归境外版图。百年前那里还是大清疆域,祖上驻军之地,如今国境线已经北移西扩,那片山脊和荒原早已不在现代中国境内。
陈怀远手中仅留存一张清末手绘舆图。他耗费二十年光阴反复比对勘测,请过地理院的专家,调过卫星遥感影像,跑过西北沿线多次,始终没能将图上那些披麻皴画出的山峦和虚线标注的古道与现实地貌匹配上。
剩余两张图纸下落不明。一张几经流转,落入绿化帮掌控,像一颗沉入深水区的石头,知道在哪儿,够不着底。最后一张早年失散,唯独留下一句指向南方的模糊线索,再无其他音讯。
除此之外,陈怀远身边亲信遭人暗中收买。暗处潜伏的窥探势力至今身份难辨,他暗中查了一年多,溯源到第三层就断了,对手藏得极深,收买链条上全是单线联系的单点,拔掉一个就彻底断了线索。
“昨夜陈先生托我商议,希望先行取回三分之一藏物。”
王宸话音稍顿。他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在文永强脸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向宋阳,最后落在书桌平板的摄像头方向——那是对着赵志远的。
“此事可行。但求取方式绝非我们主动探寻。”
他缓缓道出核心思路,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才放出来的。
“引蛇出洞。让觊觎者亲自奔走搜寻。”
文永强翻开本子,握紧了笔。宋阳身体微微前倾。平板那头的赵志远没有出声,但通讯线路里的背景杂音——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全部停了。
王宸不疾不徐铺开整套周密筹划。他的叙述节奏稳定,像拆解一台精密器械,将每一环的排布、每一处的接口、每一条线的走向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第一步,刻意散播风声。
授意陈怀远在熟人小圈子里流露身体衰败、时日无多的状态。不必刻意逢人诉苦,只需要在几次私下场合的闲聊中,不经意地提起“最近身体大不如前”“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言语间流露想趁着尚能行动,重回旧日故土追忆过往的心思。话语不必刻意张扬,只需自然传入暗中监视之人耳中。
时日无多之人骤然动身远行,在旁人眼中,无非要么寻藏,要么藏匿遗物。无论对方怎么解读,此举必然牵动绿化帮的神经——他们手里已经握着一张图,听说陈怀远要动身,绝不可能坐视不管,必定紧随其后,想要借机摸清另外两张图纸的下落。
第二步,虚晃一枪向东北行进。
刻意避开真正目标西北地域,调转方向奔赴东北。这片区域与藏宝线索毫无关联,没有任何古迹、没有任何旧宅、没有任何值得探寻的东西。陈怀远只需如常游历山川老宅,看看旧时的风景,见见故人之后,日常起居作息照旧。
一路辗转数周,不赶路,不避人,走走停停。刻意消磨尾随者的警惕心性,让那些跟在后面的人慢慢放松下来,渐渐判定此番出行只是晚年怀旧,并无寻宝意图。人的警觉是消耗品,盯得久了就会倦,倦了就会大意,大意了就会露出破绽。
讲到此处,王宸视线落向文永强。
“你抽调四名人手隐匿后方,全程保持距离,绝不现身露面。明面由安保组负责随行护卫,你们组成暗处侦察阵线。两条线路彼此独立,互不往来,互不知晓。”
他顿了顿。
“你的核心任务,是逐一甄别锁定所有尾随盯梢之人。”
文永强低头看向手边记录本,笔尖点在空白处。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将王宸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完全理解了,才开始记录。
“具体如何标记目标?”他出声询问。
“运用闭脉手法瞬时制伏目标。趁对方意识短暂丧失之际,植入微型定位追踪器。”
王宸的语速没有变化,像在念一份技术说明书。
“设备采用GPS与北斗双模组定位,搭配惯性导航系统,外壳锻造为钛合金材质,借助高压无针注射技术植入皮下肌体。目标苏醒后不会察觉异样,体表仅留存针尖大小红点,一日之内便可自然消退无痕。”
他看了一眼宋阳。
“追踪设备一周内从北欧渠道送达。自此往后,所有跟踪者的行踪轨迹,皆会尽数纳入我方监视范围。”
文永强在本子上记下“闭脉—植入—追踪”三个关键词,用箭头串联起来。
第三步谋划完毕,王宸接续第四步。
转场奔赴西北。
东北区域的迷惑行程落幕,队伍调转方向前往西北边地。尾随的蛰伏势力见陈怀远突然改变路线,从无关的东北转向敏感的西北,精神必然瞬间紧绷——他们会认定,终于抵达寻宝的关键地带了。
西北山岭连绵起伏,地广人稀,道路崎岖。国道只有一条,县道岔出去就没完没了,有些路段连手机信号都没有,天然形成复杂的行动环境。对方进入这片区域后,视野受限,通讯受限,撤离路线受限,是他们最脆弱、也最容易出动的时刻。
“踏入西北地界后,切勿贸然行动。”
王宸神情严肃,语气加重了几分。
“耐心等候时机。确认绿化帮人员抵达观测伏击点位,锁定对方大致方位后,再按计划出手。”
文永强握着笔,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横线,将“切勿贸然行动”六个字圈了出来。他默默记下行动准则——不动则已,动则必中。
王宸继续细化现场执行细节。
己方人员伪装成当地山野匪类。打扮要像——旧衣服,旧皮靴,脸上抹点灰,说话带当地口音。半路拦截陈怀远的出行车辆,将车内现金腕表、金银首饰、随身行李尽数劫掠。
存放古图的老旧画筒收纳在行囊之中,随同物件一同被夺走。
劫匪刻意放缓捆绑财物的动作——不是磨蹭,是那种“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拿不完”的自然拖延。他们需要给暗处的绿化帮人马留出反应时间,让对方看到“图纸在劫匪手里”这个关键信息,并有足够的时间决定是否出手。
待到对方闻声冲出的瞬间,伪装人员立刻驾乘摩托四散奔逃。
逃窜途中沿途抛洒财物。现金散落土路,一张一张被风吹起,贴在地面上像枯叶;首饰盒磕碰滚落,盖子摔开,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行李袋接连从车尾滑落,拉链松开,衣物散出来挂在路边的灌木丛上。
画筒也在慌乱追逐里脱手,顺着路面滚至路边沟壑旁。筒身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全程营造出仓皇逃窜、遗失物件的假象——不是刻意丢弃,是跑得太急、路面太颠、东西没绑好,自己掉的。
一众人员不再停留,催动机车驶入岔路山林,迅速隐匿身形。摩托车的轰鸣声在峡谷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声吞没。
绿化帮人马从藏身处追击而至。他们会在路上捡到那些散落的财物,也会在沟壑旁发现那个画筒。开箱查验,确认古图完好无损,纸张泛黄、墨迹古旧,没有任何现代伪造的痕迹。
从劫匪手中夺回物件——这般得来的图纸,不会引发丝毫疑心。人就是这样,自己抢到的东西,永远不会怀疑是别人故意丢的。
第五步,放任对方持图探寻。
这张古图形制完全贴合旧物标准。百年纸张的氧化程度骗不了人,古朴墨色的渗透层次骗不了人,传统笔法的勾勒习惯骗不了人,清末地名的用词习惯骗不了人。各项细节无从挑剔,对方核验之后全然放下戒备,认定这就是陈家祖上流传下来的原图,如假包换。
他们手里本就已经握着一张拆分图纸。现在加上这一张,便有了两张。
两张图在手,势必迫切想要补齐最后缺失的那张残图——三张凑齐,三处伪藏点的符号才能叠合推演,才能锁定真正的主藏地。
仅剩的那张图纸留存南方的线索,交由黑鲨探查。查到确切踪迹后,不直接截取,不主动夺取,而是将信息伪装成第三方流传的线索释放出去,让对方误以为凭借自身能力觅得了线索源头。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你送到手里的东西他不要,他自己找到的才觉得是真的。
第六步,卡点拦截运输通道。
真正藏宝核心地处西北境外深山。那片区域王宸没有去过,但黑鲨的初步勘测报告显示,地形极其复杂,山脊交错,峡谷纵深,没有像样的道路。势力挖出秘藏物件后,无论往哪个方向转运,都必须走有限的几条通道。
连通外界仅有两条通行公路。可供重型货车通行的桥梁更是仅此一座——那座桥横跨一条深谷,桥面宽度刚好够两辆货车并排,桥体是钢结构的,年代久远,桥面铺装已经有些破损,但结构强度依然足以承载重载车辆。
文永强提前排布人手,待到直升机升空行动的同时,封锁关键桥梁要道。
只设卡,不冲突。对方运输车队行至桥头便会发现前路断绝——路障摆在那里,持枪的人站在路障后面,没有通行证,没有解释。折返退路亦被封堵——后路同样有车挡着,路面被堵死,调头都调不了。
空中直升机随即抵达上空,螺旋桨的气流卷起沙尘,遮蔽视野。
运输车队前无去路,后无退路,上有直升机盘旋,彻底被困住。
“全程借对方之手搜寻点位、破解外围机关。待到秘藏物资装车外运,行至交通要塞便截断去路,完成合围。”
王宸的总结简洁有力。整条计划的核心就四个字:借力打力。让对方替自己跑腿,让对方替自己冒险,让对方替自己踩所有的坑、触所有的雷,然后在最后一刻收网。
第七步,全域收网合围。
王宸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简易地形图纸。图纸是黑鲨初步绘制的,等高线疏密有致,勾勒出山脊的走势和峡谷的纵深。侧边标注着一串字母数字混排的编码——那是北欧响箭的专属联络编码,代表一条已经打通、随时可用的海外武装通道。
“麾下三十余名精锐战力,以五人为作战小队,皆是赵志远旧部兵员,也曾与岳知谦并肩作战。昔日埋下的储备力量,此刻恰逢动用之时。”
他抬眸看了宋阳一眼。
“北欧方面存有恩情羁绊,可调拨三部武装直升机协同作战。瓦西里麾下人员精通机降战术,我方兵员早已磨合地面配合战法,静待时机从天而降完成围剿。”
书房内陷入片刻沉静。
没有人提问,没有人质疑。七步计划层层铺展完毕,像一张被精准折叠的地图,每一道折痕都严丝合缝。
文永强翻开本子,接连画出七道横线,对应七大步骤。横线下方用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系统标注各环节负责人员阵营——圆圈代表自己,三角代表赵志远那边,方块代表黑鲨,叉号代表瓦西里。页面底端预留出一处尚未收尾的螺旋标记,圈圈绕绕,没有闭合,预示谋划仍有余韵,后续还有补充和调整的空间。
平板里赵志远的声音再度响起。
“三十人编队机降协同作战,需要多久磨合训练?”
王宸答:“两个多月的集训周期,足够成型。”
赵志远沉吟片刻。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审慎——不乐观,不悲观,只讲客观条件。
“磨合不成问题。但必须提前掌握敌方营地布局。空降瞬间不熟悉地形地势,极易陷入被动险境。着陆点选在哪儿、周边有没有制高点、撤退路线有几条——这些信息必须在起飞前就装进每个人的脑子里。”
“黑鲨实时推送进场路线坐标。”王宸笃定作答,“结合追踪器定位数据、截获的通讯讯息,敌方营地灯光分布、哨兵值守点位、通讯频段密码,所有情报都会在空降前同步到位。”
线路另一端短暂沉默。
通讯频道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底噪,持续了大约四五秒。
然后传来干脆的答复:“可行。”
议事进入任务拆分环节。各项权责逐一划分落实,白纸黑字,钉是钉铆是铆。
文永强统领小队暗中尾随陈怀远。从第一组别抽调四人执行任务,都是跟了他多年、有过实战经验的老手。东北路段只观测不干预,尽数甄别所有跟踪眼线。行动时刻规避明面上的安保队伍——郭大勇不知道暗线人员的存在,暗线人员也不与安保组产生任何交集。明暗双线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西北路段伏击劫掠须把控时机。等候绿化帮进入视野再启动行动,提前出手会打草惊蛇,出手太晚会错失良机。劫掠后迅速撤离不恋战,摩托车的油量、逃逸路线的岔路口数量、藏匿点的隐蔽程度,全部提前踩过点。刻意制造图纸遗失假象——那个画筒必须是“掉了”,不是“给了”。
此后长期负责紧盯对方实地搜寻动向。核心藏点开启前一日,带人扼守交通枢纽卡点,收到信号即刻执行封锁指令。桥头设卡的位置要选在对方视野盲区,不能让他们提前看到路障绕路跑掉。
“郭大勇带领的安保团队,知晓几分内情?”文永强询问权责边界。
“全员一概不知情。只需履行常规要客护卫职责。出行行程清单照常下发——东北游历数周、西北停留一月左右即可,不必额外解释行程缘由。”
“郭大勇本人呢?”
“他通晓全盘谋划。心性沉稳,口风严谨,不会向外泄露分毫。”
赵志远肩负两项核心职责。
一是远程统筹战术布局。闭脉制敌术曾由他传授郭大勇,再由郭大勇指导暗线队员实操演练。这套手法看似简单,实则对力度和角度的要求极高,练不好会伤人,练不到位制不住人,需要反复练习形成肌肉记忆。
二是筛选三十名精锐队员,制定系统机降训练方案。对接瓦西里敲定直升机机型、起降时间与后勤补给,统筹空中作战配套事宜。直升机的燃油、备件、维修保障、飞行员的轮换休息,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任何一环出问题,整个空中行动就会停摆。
宋阳同步承接两项事务。
首先联络北欧渠道采购十套皮下追踪设备。对方承诺一周之内交货,从下单到出库到物流转运,七天时间卡得死死的,一天都不能拖。
其次对接黑鲨工作组,同步三项探查指令。第一,严密监控绿化帮加密通讯——对方拿到古图后势必核对地形、打探线索,所有查询记录、通讯往来、数据传输,全程留存痕迹。第二,深挖南方残图下落,获取线索后伪装外放,不暴露信息来源。第三,持续追踪势力动向,重点留意陈怀远提及的四字旧组织名称,捕捉相关关键词即刻上报。同步勘测西北境外山区交通路网,精准标记桥梁与重载通行路线。
王宸转头叮嘱宋阳安排护卫人手。
“出行护卫规格不可单薄。孤身随行极易引人猜疑。”他的语气不重,但这是提醒,也是要求。
“从第二护卫组抽调六人,皆是具备资深要人护卫经验的队员。”宋阳答。
“护卫领队选定何人?”
“郭大勇牵头带队。”
王宸微微颔首,敲定人选。
郭大勇明面上出任安保组长。六名队员混搭正装与便服——有人穿西装打领带,有人穿夹克牛仔裤,分工不同,着装不同,避免清一色制服招摇过市。贴身近身防护与外围警戒岗位划分明确,配齐专业通讯器械,加密频段,防窃听,防干扰。对外仅以商务护卫名义示人,不解释,不回应。
基层护卫队员只执行本职任务,不清楚背后布局。他们只需要知道“保护谁”“去哪儿”“待多久”,不需要知道“为什么”“谁在后面盯着”。
唯有郭大勇洞悉全部计划,严守秘密,不予外露。
“途中如若遭遇突袭袭击,安保组依照本能应对即可。”王宸正色叮嘱,目光落在郭大勇身上,“正常抵御防守,不敌便有序撤退,不必刻意演戏。真切的防护反应,才是整套计划最稳妥的掩护。遭遇假劫匪伏击时亦是同理——遵从临场本能行动,真实的攻防状态,方能彻底打消外界疑虑。”
伫立在书房角落的郭大勇闻言,轻轻颔首示意领会。他没有说话,他的颔首就是最完整的答复。
王宸目光环视屋内所有人,落下最终统筹要求。
“整套计划分阶段稳步推进,不设定刻板时限。整体耗时预估三至四个月,快不了,也不能快。蛰伏待机,任由对手主动奔波试探,我方按兵不动收敛锋芒,直至收官节点再全力出手。”
他语气陡然凝重,声音压下去,分量却重上来。
“全程死守唯一红线——务必保障陈怀远人身绝对安全。”
这句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文永强合拢记录满满的符号本子。封皮上的皮面磨损更重了,但不妨碍他用手指压了压边角,确认没有页签翘出。
赵志远的远程通讯信道随之断开。平板侧方那盏代表通话中的指示灯熄灭,只剩待机的绿色光点在缓缓呼吸。
宋阳与文永强相继起身准备离去。文永强走出两步,脚步顿在门口,回身提出顾虑。
“东北路段行动期间,倘若安保队员察觉到我方暗线踪迹……”
“不会暴露。”王宸语气沉稳笃定,像是早就推演过这个可能,“你们隐匿暗处先行探查,明面上安保队伍专注护卫人身安全。双方的观测方向不同——一个向内看护,一个向外侦察;行事目的不同——一个防守,一个进攻。两条线平行推进,不会产生交集,更不会有破绽。”
文永强不再多言。他转身推门迈步离开书房,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被楼梯拐角吞没。
当日午后。
宋阳拨通跨越远洋的加密通讯线路。信号经过多次跳转和重封装,延迟大约零点三秒,但音质清晰,没有杂音。
线路接通,他开口。
“订购一批皮下追踪器材。GPS北斗双模定位,搭载惯性导航,钛合金外壳封装。共计十套,一周之内完成交付。”
听筒另一端传来瓦西里的声音,带着时差造成的滞涩感,像是刚从睡眠中被唤醒,但言语逻辑已经足够清晰。
“十套规模,足以追踪一整支小队。”瓦西里说。
“用途大致相当。”
“一周如期交货。依旧按原有定价结算。”
没有合同,没有发票,没有第三方担保。这是基于过往信任的口头约定——瓦西里从来说到做到。
两小时后,宋阳再度接通黑鲨专属通讯频道。
听筒里没有言语回应,只有持续不断的键盘敲击声响。那种声音密集而急促,像是多个会话同时在处理,每一个按键都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有任务委派。”宋阳开口。
键盘声响骤然停歇。
“陈怀远即将动身行事。紧盯绿化帮全部加密通讯往来。对方近期会获取古图纸,随后会核对地名地貌、四处打探相关线索。你这边要做的,是尽数截取留存所有查询痕迹与往来渠道信息——他们查了什么关键词,通过什么渠道查的,和谁联络,联络内容是什么,全部记录下来。”
“收到。”黑鲨的声音平静,没有多余情绪。
“另外追查遗失的第三张图纸。线索指向南方。查到确切踪迹切勿直接夺取——将信息包装成外界流传的消息,放置在对方能够接触到的范围,让其自认寻得线索本源。”
“南方线索,记下了。”黑鲨低声复述一遍,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重点监控一个清末四字旧组织名号。一旦通讯数据里出现相关关键词,第一时间上报反馈。”
宋阳精准报出那个尘封的组织称谓。
四个字,清末边地独有的叫法,读起来拗口,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繁复。
线路另一端静默数秒。那几秒里,黑鲨在快速调取资料库进行比对——不是翻档案,是检索加密数据库,关键词索引、关联匹配、历史留存,所有流程全自动运行。
“记录在册,重点筛查。”
“还有一片区域需要地理勘测。西北境外,三道山脊交汇地带。统计山区内外通行公路,标注所有可供重型货车通行的桥梁节点,梳理重载车辆可行路线。”
“绘制地理剖面图纸,还是统计交通枢纽点位?”黑鲨问。
“侧重交通节点。桥梁设施列为核心排查对象——坐标、结构类型、承重等级、两端路况,能获取的信息越细越好。”
“限定多久交付成果?”
“一个月之内完成勘测绘图。”
“没问题。”
键盘敲击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密集,像是同时打开了多个工作窗口,探查工作即刻启动。
“整套谋划周期三到四个月。”宋阳淡淡点明布局精髓,“务必营造假象,让对方始终认定自身处在暗处窥探。实则他们所有行踪,尽数暴露在我方视野之中。”
黑鲨并未接话。
通讯线路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滴”——这是通话结束的信号。
书房重归孤寂。
王宸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晨雾早已散尽,午后的天光澄澈透亮,从窗户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明亮的区域。远处砭石加工车间传来连绵不断的打磨嗡鸣,声响低沉平稳,像某种背景白噪音,听久了反而觉得安静。
各项事务都在各自轨道稳步推进。
石师傅的打磨工艺成品率已经突破了九成。废料架上最新的那枚报废腔体旁边,堆着十七枚良品,整齐排列,每一枚都经过高精度检测,尺寸在公差带内,内壁光洁度达标。石师傅在工艺记录本上写下“批次验证通过,可转入稳定量产”的结论,笔迹工整,没有涂改。
六大县域农业试点数据持续汇总反馈。报告显示,捆绑模式的接受度在第二季度环比上升了十二个百分点。新增的三个试点县中,有两个县的农户自发组织团购——不是公司组织的,是农户自己拉的群,自己统计数量,自己联系公司要货。
海外布局手续全部办结落地。WFOE备案进入最终审批阶段,境外公司账户激活,第一笔启动资金已经到账。苏建国和张慧的返程航班就在明天。
所有这一切,都不需要王宸耗费心神紧盯督办。每一条线都有负责人在跑,每一个节点都有人卡着,他只需要在关键决策点出现时做出判断。
王宸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讯息发送给岳知谦。内容很短:明日集结六名具备护卫经验的队员到位待命。
片刻后,手机屏幕亮起。岳知谦的回复更短,只有一个字。
“好。”
傍晚时分,院落客厅的氛围闲适下来。
陈怀远与何英随意闲谈日常。何英问晚餐想吃点什么,陈怀远说随意就好,不必麻烦。何英便不再追问,自己敲定了菜式——清炒时蔬,酱牛肉切片,一碟花生米,再加个蛋花汤。她准备添炒一盘时令青菜,转身迈步走向厨房。
陈怀远独自坐在客厅里,抬眼望向窗外。
街巷的路灯次第亮起。先是巷口那盏最老的,灯杆歪斜,灯泡发黄,亮了之后闪了两下才稳住。然后是巷尾那盏新的,LED白光,一开就亮,照得地面惨白。两盏灯的光晕在暮色中交叠,深浅不一。
暮色缓缓笼罩街巷。
郭大勇伫立在走廊尽头。他方才结束与岳知谦的通话——六名安保队员的名单已经敲定,人员构成、联系方式、紧急联络人全部确认完毕。他收起手机,目光同样落向窗外的灯火。
他伸手摸出烟盒。打火机在另一只手里转了一圈。他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何英正在厨房里忙碌,油烟机的声响盖过了切菜声。他短暂迟疑了一下,没有拆封点燃,又将烟盒重新揣回衣兜。
王宸缓步走出书房。他的脚步声不重,但陈怀远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头还没转过来,声音已经先到了。
“诸事都安排妥当了?”
陈怀远转头看向他,问。
“尽数部署完毕。明日你与安保小组碰面对接,出行行程单届时交付于你。”
陈怀远眸光沉凝。他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开口提起旧事疑虑。
“昨夜你向我询问那个古老组织的名号。”
“没错。”
“这四个字萦绕心头一辈子。我一直以为这个组织早已覆灭,消散在历史长河之中。可昨夜静坐思索良久——倘若势力彻底消亡,多年来暗中紧盯我的人,又究竟来路何方。”
王宸语气平缓,没有正面回答。
“先安心踏上行程。诸多隐秘不必急于一时追查,真相往往都是静待事态推演,自然而然浮出水面。”
陈怀远默然颔首。他不再继续追问揣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饮了一口。茶汤苦涩,入喉之后才有回甘。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沉入地平线。路灯的光晕变得更加清晰,橘黄色的光圈一层套一层,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砭石车间的打磨声停了。
整座院落沉入夜的静谧。
第五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