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人物 召小吏 第二十二章 栅栏
书名:见玉如面 作者:菜场老陈 本章字数:7438字 发布时间:2026-06-11

廷尉狱的气味是先于声音抵达的。

召小吏在侧廊已经当了四十五年差,闭着眼睛能凭鼻子走到任何一间牢房前。空气是分层的,底层是腐,中间是尿骚,最上面是血腥,从榜笞处飘过来。三种气味混在一起,附在每个进侧廊的人身上,狱卒的衣服洗不净。

妻子活着时说他夜里喘气都带着狱里的味道,妻子死了也十年了,死于难产。召小吏没再娶,怕把狱里的气味带进另一座屋子。

侧廊石板被他的靴底磨凹了一道痕,四十五年,每天走一百七十三步。他今年六十多岁,背驼,眼花,但鼻子还灵,耳朵还尖。

狱卒的活计不复杂但重,每日还是四件事:送饭、押送、清洁、收尸。

廷尉狱每天死几十个人,召小吏收过数不清的尸,不用看脸只看手。囚徒装束统一,木枷松木制,赭衣红褐色粗麻。召小吏闻得出哪间牢要出疫,空气变稠变甜像发酵的米酒,他就多洒一桶石灰水。闻了三十年,鼻子自己学会了。

召小吏记得第一次给囚徒塞药,是在父亲死后第十七年。

那年他三十三岁,入廷尉狱十三年。侧廊东头第五间牢里关着一个书生,二十来岁,因“妄议朝政“下狱,书生姓甚名谁,召小吏不知道,也不问,他只管送饭。

那书生病了,咳,喘,躺在牢角里。赭衣裹在身上,又厚又硬,贴着皮肉发凉。书生脸青,唇紫,木枷卡着脖子,咳的时候枷板跟着晃,笃笃响,骨头撞木头。

召小吏送饭时,书生伸手来接罐子。手白,腕上还有肉,指节修长,不是做苦力的手,那只手碰到陶罐沿,停了一下,没力气捏紧,罐子往下滑。召小吏伸手托了一把,罐底贴着那只白手背,凉,不是活人的凉,是井底石头的凉。

他收回手,转身走,步子不快不慢,一百七十三步,东头到西头。

夜里他没睡着,眼前是那两只手,白贴在罐沿上,黑托在罐底下。那白手背上有一根青筋,细,蓝,冬天枯枝凝了霜,也是这般颜色。

第二天清晨,他去了西墙根。那里长了一片艾草,野生的,叶子灰绿,毛茸茸,搓一搓,苦香扑鼻。他拔了五棵,塞进袖子里。

送饭时候,侧廊里没人。东头第五间牢里,六个囚徒挤在一起,有的睡,有的没睡。召小吏把陶罐从栏缝里推进去,书生伸手来接。他接过罐子,指尖在罐底摸了一下,没摸到异样。召小吏收回手,袖子里空了一截。

他的手在抖,和十三年前第一天一样。那个二十岁年轻人,膝盖发僵,手指捏紧罐沿,骨节发白。

“咳——“书生咳了一声。

召小吏手不抖了,放下罐子,转身走,步子不快不慢。

第二次是半个月后,东头第九间牢,一个老农,腿烂流黄水。召小吏拔了三棵艾草塞进饭罐,手还抖,但比第一次轻了些。

第三次是给一个妇人,女囚区西头第二间,因“不敬婆母“下狱,手烂冻疮。召小吏塞了两棵艾草和一小块猪油,猪油从自己午饭里省下。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手都抖得轻一些。到了第八次,指尖微微颤一下。

第十次,手稳了。

东头第十二间牢关着一个铁匠,背被榜笞过,皮肉翻卷。召小吏塞了七棵艾草和一小撮盐,手稳地推出陶罐,稳地收回。铁匠手在罐底摸了一下,停了一瞬。召小吏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知道了该给谁塞药。

不是看伤,侧廊里人人都有伤,伤是囚徒的衣裳,穿在皮肉上。不是看病,病有千百种,他不懂医,只懂用艾草和盐。

主要还是看眼神。

有的眼睛是浊的,黄的,两颗泡在酒里的梅子。那是关久了的老囚徒,心早死了,药救不了命。有的眼睛是红的,血丝密布,像裂了缝的陶罐,那是恨,恨人不吃药,药对他没用。有的眼睛是直的,看墙,看地,不看人,那是等死,等死人不用药。

但有的眼睛不一样。那种眼睛里有光,不是恨的光,不是求的光,是清光,在问:这牢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那种人往往是新来的,骨头还没被打碎,心里还装着外头的天。他们看召小吏的眼神不是看狱卒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路上遇见陌生人,点个头,各自走。

召小吏看见那种眼神,就塞药。不多,三五棵艾草,一小撮盐,有时候是半块腌肉,从自己嘴里省下来。他从不多给,多给会招人注意。他每次只给一点点,藏在罐底,藏在饭里,藏在盐粒中。

他知道了该给哪种人塞药,与他知道哪种气味后面跟着疫病,哪种呼吸后面跟着死亡。这是一种嗅觉,不是鼻子的嗅觉,是灵魂的嗅觉,在四十五年沉默里练出来的。

狱卒们没发现,即便发现,也不会说。侧廊里狱卒各有各的秘密,有人偷囚徒的饭,有人打囚徒取乐,有人在女囚区过夜。召小吏只是塞药,塞的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药,是别的东西。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也许是在还苏媪的债,也许是在补祖父的缺,也许只是因为那双双眼睛。

他从没和任何一个囚徒说过话,一个字也没有。塞药时候不说话,送饭时候不说话,收尸时候也不说话。他是侧廊里最沉默的人,比石板还静。他的声音都用在了自己嘴里,骂自己,劝自己,求自己,话在心里打转,一圈一圈,磨成了粉,吞进肚里。

有一个囚徒,他连着塞了二十三次药。

那人是一个玉匠,因“私雕御器“下狱,判了流放西域。玉匠手巧,即使在牢里,也用石头在枷板上刻纹路。召小吏每次送饭,都塞两三棵艾草,有时候是一块腌肉。玉匠不接罐子,只伸手在罐底摸一下,摸到药,手指在罐沿上敲一下,叮,算是谢。召小吏不答,转身走。

第二十三次送饭,玉匠牢空了,流放去了。召小吏站在空牢前,看着枷板上那道刻纹,花,像水波。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饭罐端起来,倒进了隔壁牢里。

那晚他睡得比平时好。

廷尉狱每天有三到五个死囚。

秋后问斩,或者斩立决。死囚牢房在东头最里面,两间,一共八个铺位,有时满,有时空。空出来的铺位不等凉,第二天就有人填进去,水往低处流,人往死里填。

死囚饭比活囚好,米饭是新米煮的,腌肉是猪后腿肉。肉是召小吏自己掏钱买的,现在每月三百六十钱俸禄,留一百八十钱买肉。这四十年,他自己没尝过一块腌肉的滋味。

死囚饭要单送,夜里一趟。召小吏端着陶罐,从侧廊东头往里走,走到最里头。死囚牢没有木栏,是土墙,墙上开一个小洞,罐口大小,饭从洞里塞进去。

送死囚饭时候,召小吏不点灯。侧廊里黑,只有墙上插火把,火把光照不到死囚牢的角落。他从洞里把饭塞进去,陶罐底贴着土墙,蹭一下,砂纸磨墙的声音。里面伸出一只手,接过罐子,有时候那只手稳,有时候抖,有时候没有手,里面人已经不会动了。

他不看那只手,他看自己脚尖。靴尖朝前,不偏不倚,罐子交了,就转身走。背影对着土墙,土墙里的人吃着或者不吃饭,他不回头,一次也没有。

囚徒不看他,他也不看囚徒,这是规矩,也是默契。死囚知道自己明天会怎样,召小吏知道自己明年还会在这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土墙,墙是实的,比木栏还厚。不看,就不知道对方是个人;不看,就能把自己当成机器。

召小吏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背驼,眼花,腕上戴着一块平安扣,绳子磨断了三根,这块是第四根。他每次送完死囚饭,回到侧廊入口,都会站一会儿,靠着石墙,喘三口气。石墙是冷的,吸着他背上的汗,汗是凉的。

有一个死囚,他记了很久。

那人四十来岁,头发花白,手腕上没肉,骨头支着皮。罪名是“妖言惑众“,判了斩立决。召小吏给他送了三天饭,第一天,那人接过罐子,手抖;第二天,手稳;第三天,那人没接罐子。

召小吏从墙洞里看进去,那人靠着土墙坐着,头歪在一边,眼闭着,像睡着一般。但他知道不是睡,空气里有股甜味,死人身上的甜味。

他打开门,进去收尸。那人手里还攥着一块腌肉,没吃,攥得紧,油从指缝里渗出来。召小吏掰开那人手指,肉掉在地上,油润,粘着灰。他把肉捡起来,放在陶罐里,连同尸首一起卷进草席。

油印子留在那人掌心,一个小圆,像一块玉。

那天夜里,召小吏没睡着。他躺在床上,草席硌着背,腕上平安扣贴着脉门,一跳一跳。玉是温的,但他觉得凉。他把玉摘下来,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玉被他握热了,他又觉得温。

他把玉系回腕上,翻了个身。听见侧廊里传来梆子声,三更天,哭声低了,变成呜咽,变成呼吸,变成梦里呓语。榜笞声停,竹板泡在盐水里,等明日再用。

他想起那个攥着腌肉死掉的人,那人为何不吃最后一口肉?是舍不得,还是想留给下顿?下顿没有,死囚没有下顿。也许那人只是忘记了,死的时候把一切都忘了,包括嘴里的肉。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和祖父,三代狱卒,都是死在年月上,死在气味里,死在沉默里。

他今年六十五岁,比父亲多活了二十四年,比祖父多活了三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明天就倒在地上,和祖父一样,和父亲一样。但他还在送饭,还在塞药,还在给死囚送最后一块腌肉。这是他的手艺,从祖父传到父亲,从父亲传到他。手艺不是杀人,是送饭;手艺不是说话,是沉默。

侧廊里有人在哭,新来的囚徒,哭声高,尖。

召小吏没动,翻了个身,把平安扣从腕上褪下来,放在心口。玉贴着皮肉,温热。

“你也需要平安。“苏媪的声音在黑暗中浮起来。

他嗯了一声,连自己都听不见。

孔姓大儒是在成帝崩那年进廷尉狱的。

那一年哀帝即位,大赦天下,但孔姓大儒不在赦列。他是圣人后代,因“妖言“下狱,狱丞说他在私学里讲“刘氏当衰“,被人告了密,从博士台直接拖进了廷尉狱。

召小吏第一次给他送饭,是在一个雨天。

秋雨,连绵,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侧廊石板上,砸出小坑。石板上的坑是年深日久砸出来的,雨水积在坑里,黄的,混着泥。召小吏靴子踩在水里,吱一声,水渗进靴缝,凉。

孔姓大儒关在侧廊西头第三间,单独一间。那间牢原本是放杂物的,收拾出来给这位大儒住。牢里有张草席,算是优待,别的牢里连席都没有,囚徒睡在地上,身子底下是夯土,土里有虫,夜里从缝里钻出来,爬进囚徒衣领。

召小吏把饭罐从栏缝里推进去,陶罐是新换的,罐沿有磕口,一道白痕。罐里是黍米糊,面上浮着一层灰,旁边另有一个小碟,碟里放着一块腌肉,比死囚的肉小,但也是肉。

孔姓大儒伸手来接,手白,干净,不是做苦力的手,手指修长,指肚上有茧,握笔的茧。那只手接过罐子,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召小吏一眼。

那一眼是深的,像井。

召小吏低下头,不看他。这是规矩,也是祖父的话,看了就睡不着。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声音从背后传来,低,哑,像砂纸磨过竹简。召小吏停下脚步,他不该停,但他停了。他的背对着栏,没回头。

“圣人话,“孔姓大儒说,“到底管用不管用?“

召小吏不说话,他不能说话。狱卒不得与囚犯交谈,违者同罪,铁律。他看着自己脚尖,靴尖朝前,不偏不倚,靴面上有水珠,雨天的水,或者别的东西。

“我问的不是朝政,“孔姓大儒声音又响起来,“我问的是,圣人说'克己复礼为仁',可这里没人爱人;圣人说'为政以德',可这里以德为罪;圣人说'有教无类',可我因教书进了牢。圣人话,到底管用不管用?“

召小吏不说话,他的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但没出声,他想起那个玉匠,刻在枷板上的花纹;想起那个书生,白得不像活人的手;想起那个攥着腌肉死掉的人。。。

他抬起脚,走了一步,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蹭着石板,吱一声。第二步,第三步,一百七十三步,从西头走到东头,再走回来。

他没回头,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圣人话,到底管用不管用?“

回到侧廊入口,他靠在石墙上,喘了三口气。墙是湿的,秋雨渗进夯土,土变成了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腕上系着平安扣,玉是温的,绳是湿的。右手空着,刚才还端着陶罐,现在只有指缝里的黍米屑。

从那以后,他每次给孔姓大儒送饭,都在罐里多加一块腌肉。那块肉不是狱里拨的,还是他自己的口粮。他自己口粮里也没多少肉,他就从死囚的腌肉里省,每天省一小块,攒够了就加在孔姓大儒饭里。

孔姓大儒每次都看他一眼,那眼里有话,但召小吏不看。他只看自己脚尖,看靴面上的水珠,看石板缝里的裂缝,缝里有一根草,黄的,枯的。他从不和孔姓大儒对视,从不和他说话,但他每次都多塞一块腌肉,用黍米糊盖住,从栏缝里推进去。

有一次,孔姓大儒没吃那块肉。他把肉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然后用手在枷板上写了两个字。召小吏眼角余光看见了,但他不识字,不识那两个字。

后来他问了狱丞,狱丞看了那两个字,冷笑一声,说:“知其不可。“

召小吏不懂,他没问其意。他回到侧廊,继续送饭。孔姓大儒还关在西头第三间,单独一间,饭照送,肉照加,话照不说。

那年冬天,孔姓大儒死在牢里。召小吏去送饭,从栏缝里推进去,没人接。孔姓大儒歪在草席上,脸青,眼闭着,嘴角有块没吃完的腌肉。

召小吏打开门,进去收尸,卷起草席。卷的时候,他看见枷板上刻着四个字:知其不可。他把草席拖到西头死人坑。

回到侧廊西头第三间,牢已经空了,枷板上的字还在。他蹲下去,用手指摸着那四个字。

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腌肉,放在栏缝外的石板上。第二天清晨,肉不见了,石板上只留下一道油印子,玉化了一般。

时间不是流过去的,是熬过去的。

召小吏在侧廊里熬过了成帝的奢靡,熬过了哀帝的短命,熬到了平帝的年头。这时王莽还没篡汉,但王莽的名字已经在侧廊里传开。狱卒们私下议论,说王莽是圣人之后,谦恭下士,散财济贫,长安城里人人称颂。召小吏不议论,他只闻气味。

但王莽上位那几年,廷尉狱的气味变了。

从前是腐、尿骚、血腥三层,现在又加了第四层,恐惧的苦味。囚徒越来越多,侧廊里塞不下,一间牢塞二十人,二十五人。木枷不够用,新囚徒戴着草绳编的假枷,赭衣不够用,穿着自己的衣裳。侧廊里每天有新人进来,每天有人被拖出去。进来时眼睛是亮的,出去时眼睛是浊的。

公元1年,元始元年,王莽封安汉公。消息传到廷尉狱,狱丞们跪拜,狱卒们不跪。召小吏在侧廊里送饭,听见了外面的鞭炮声,闻到了空气中的硝烟味。那气味和血腥不一样,是燥的,干草烧着了似的。

囚徒们也在议论王莽,有人说王莽是救世主,有人说王莽是篡汉贼。侧廊里不许说话,但囚徒们压低声音,用气声交谈,嗡嗡不绝。召小吏走过,他们就不说,等他走远,嗡嗡声又起。

他不管,他只送饭,只塞药,只给死囚送最后一碗饭。

但塞药的手越来越稳,心却越来越重。

从前他塞药给那些眼睛清亮的人,因为那些人还有救。现在他看着侧廊里每一双眼睛,都是浊的,都是红的,都是直的。新囚徒进来,眼睛不是清亮的,是慌的,乱转,像兽落陷阱。过不了三天,那慌劲就没了,变成木,变成泥,变成牢里的土。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变了,还是囚徒的眼睛变了,也许两者都变了。六十五岁的眼睛和二十岁的眼睛不一样,现在的牢和从前的牢也不一样。

他的腕上平安扣倒是没变,绳子断了三根,这块是第四根,玉还是那块玉,温的,润的,贴在脉门上,一跳一跳,像另一个人在替他呼吸。

侧廊木栏后面,囚徒越来越多,挤得连转身都困难。男囚一间二十五个,女囚一间十五个,木枷碰着木枷,笃笃响,从白天响到夜里。赭衣蹭着赭衣,红褐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饭还是那两种,稀粥加腌菜,一日两餐,二十五个人的粥分一个陶罐,每人一勺,勺底是干的,勺面是稀的。

疫病来得更勤,一场热病,死了三百人。狱丞让召小吏他们去收尸,一车一车往城外拉,坑不够深,野狗刨出来,骨头散在壕沟边上。召小吏去拉过,一车装八具,他拉了三车,骨头从草席缝里露出来,白的,和他父亲死时一样。

他拉完车,回到侧廊,继续送饭。饭照送,药照塞,死囚的腌肉照放。这是他的手艺,祖父传下来的,父亲传下来的,他传给谁呢?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早已远嫁蜀地,每年寄来一匹蜀锦。

蜀锦好看,红的,绿的,绣着花鸟。他把蜀锦垫在牢房的草席上,让囚徒睡得软一点。狱丞看见,骂他败家,他不还嘴,继续垫。

女儿今年三十五岁,当年生在侧廊外,长在侧廊外,没进过廷尉狱的门。召小吏大概两三年见女儿一次,女儿回娘家,会带一壶蜀地的酒,给他倒一杯,他不喝酒,把酒倒在侧廊西头墙角下,浇那片艾草。女儿问他为何,他不说话,只摇头。

女儿知道他不说,父亲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话,她也不问,只是每年寄来蜀锦。一匹一匹,堆在箱子里。召小吏把蜀锦一卷一卷带到侧廊里,铺在草席上。牢里的囚徒不知那是何物,只觉软,比夯土软,比石头软,比牢里的任何东西都软。有人躺在蜀锦上哭,哭完了继续睡。

成帝崩的时候,哀帝即位,大赦天下,侧廊空了三分之一。哀帝崩的时候,平帝即位,又赦,又空了一些。但王莽掌权后,侧廊又满了,比从前还满。赦了再抓,抓了再赦,囚犯如水,在侧廊里流进流出。召小吏是岸,不动,看着水从身前流过。

他的背更驼,眼更花。送饭时候走一百七十三步,比从前多喘三口气。他在侧廊东头放了一块石头,走到那里就坐一下,喘匀了再走。

狱里的老同僚一个个死,新补进来,再死,再补。召小吏是活得最久的,侧廊里人都叫他老召。他不答应,也没法答应,他几乎不说话。有人问他长寿秘诀,他摇头。秘诀没有,只是还没死。

公元8年春天,侧廊里来了一个新人。

那天召小吏七十五岁,侧廊石板被他磨凹了两道痕,一道是左脚,一道是右脚。他端着陶罐,从东头往西头走,走到第五间牢前,听见后面传来木枷碰撞声,笃,笃笃,笃笃笃,新囚徒押进来了。

他没回头,新囚徒天天有,不值得看。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新的,干净的,不属于侧廊的气味。那是外头的风,田野里的草味,驿站里的马粪味,路上的尘土味。那种气味他只在自己身上闻到过,从河西回来那年,他满身都是那种味。

押送狱卒从召小吏身边走过,推搡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二十来岁模样,脖子上的枷是新的,松木,纹理清晰,边上有毛刺,刺得他锁骨出血。年轻人穿的不是赭衣,是自己的衣裳,蓝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茬,衣裳没来得及换,人先押进来。

年轻人被推进第五间牢,牢里已经塞了十个人,都是老囚徒,眼睛是浊的,身上是臭的。年轻人进去,十双眼睛同时看向他,像十把刀。年轻人不躲,站直,脊梁挺着,背脊骨在蓝布短褐下面凸起。

召小吏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一百七十三步。但他的眼角余光扫了那年轻人一眼。

年轻人也在看他。

那双眼从枷板底下露出来,直的,没有躲。不是别的囚徒那种浊眼,不是慌眼,不是木眼。是亮的,清的,像四十年前那双眼睛,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石子,水洗过,还能反光。

召小吏低下头,看自己脚尖。靴尖朝前,不偏不倚。他走过了第五间牢,继续往西头走。但他记住了那双眼。

记住,就睡不着。

夜里他躺在床上,草席硌着背,平安扣贴着脉门,七十五岁的心比平时跳得快。和七十年前那个二十岁年轻人,第一天站在侧廊入口,膝盖发僵。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眼前全是那双眼。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求,不是怕,是信。信自己没做错事,信外头还有一个公道,信这世上还有别的活法。那种信召小吏也有过,在苏媪的草堆里,在河西的黄土上,在平安扣第一次贴上他的手腕那一刻。

后来那种“信”没了,被侧廊的气味淹掉,被一百七十三步磨掉,被六七万声哭声冲掉。他只剩下一个手艺,送饭,塞药,给死囚放腌肉。这手艺不需要信,只需要手。

但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信还在,埋在手艺底下,如石在土。

他想起明天还要送饭,明天他要多塞一块腌肉。

年轻人被关在他负责的侧廊,两人隔着栅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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