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哭声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不是天上,不是风里,是从地底下一层一层翻上来。
召小吏站在廷尉狱侧廊入口,二十岁,膝盖发僵,手里陶罐重得像灌了铅。
他往里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六七万人挤在土牢里,赭衣红褐,一片一片,像晒干的血。木枷碰着木枷,笃,笃笃,笃笃笃。
骨头撞木头的声音。有人在哭,声是细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鸟。有人不哭,坐着,眼直,看墙,看地,有人看自己的脚。
“别看,“父亲粗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召小吏没回头。他看着手里陶罐,装饭的,饭馊,黍米煮成了糊,面上浮着一层灰。
这是他第一天当差。
“走吧,“父亲说。
召小吏抬脚,靴底蹭着石板,吱一声。石板上有水,不是清水,是黄的,混着尿骚和血腥,从牢栏缝里渗出来,积在凹处,一脚踩上去,粘。
侧廊很长,召小吏数了一下,共一百七十三步。父亲说他管这一截,送饭、押送、清洁三件事,每天做完了就回家,睡一觉,再来。
“就这些吗?“昨夜他问。
“就这些,“父亲答。
现在他知道,“就这些“是世上最重的话。
二
廷尉狱大得不像在城里,从侧廊这头望那头,看不见尽头,只有一排又一排木栏。
栏后面是牢,牢后面是人,人后面是墙,墙后面还是人。六七万囚徒,塞得像米罐里的黍米,一把一把压实,连缝也没有。
空气稠,一口呼进去半口是别人的气。腐臭从角落飘过来,角落里有人死了。尿骚味从地上蒸上来,血腥从榜笞处飘过来,竹板抽在肉上,啪啪不绝。
侧廊两侧都是牢,左边是男囚,右边是女囚。中间隔着一道土墙,墙是夯的,有裂缝,缝里透出对面的哭声。
男囚哭是粗的,嚎的,拳头砸在墙上,咚咚响。
女囚哭是细的,尖的,从墙缝里钻过来,像针扎在耳膜上。
召小吏送饭从左边开始走。男囚牢一间塞十个人,有时十五个,都挤在一起,木枷挨着木枷,赭衣蹭着赭衣。冬天挤着取暖,夏天挤着散味,但散不出去,汗味混着尿味混着霉味,凝成一层膜,附在每件衣裳上,每块木枷上,每根头发上。
他经过一间牢,六个人背靠背坐着,木枷边沿磨出了包浆。一个人抬起头,眼里有恨,有怨,有求。召小吏低下头,再看下一间,有一个人歪在墙角,眼闭着,不知是睡了还是死了。
“送饭,“父亲说。
召小吏端起陶罐,从栏缝里推进去。牢里伸出一只手,接罐子的手黑,指节粗大,指甲裂,缝里嵌着泥和血。手碰到罐子,停了一下,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召小吏退后一步。狱卒不得与囚犯交谈,违者同罪,这是铁律。
那只手缩回去,捧着罐子,缩进暗处。召小吏没看见脸,只看见那只手。
去下一间牢,再下一间。
陶罐一个一个递出去,手一只一只伸过来。有的是白的,腕上还有肉,新来的。有的是黑的,只剩骨头。有的手抖,抖得厉害,已经得病。有的手稳,稳得不像活人手,在等死。
送完左边,送右边。女囚牢小些,一间塞八个人,有时十个。女囚赭衣褪了色,从红褐褪成灰褐。召小吏送饭时不看身子,只看手,女囚手比男囚白,指节比男囚细,有的腕上还戴着镯子。
一间牢里,伸出来一只手,腕上戴着一个玉镯,又白又圆。那只手接罐子时,玉镯碰在陶沿上,叮一声。召小吏退后一步,那只手缩回去,玉镯消失在暗处。
送完东头三十七间牢,陶罐空了。召小吏转身往回走,经过榜笞处,竹板声更近。
“低头,看路,“父亲说。
召小吏低头,竹板声从左边传来,他看见一滴血溅落在石板上。执刑狱卒举板,落板,不说话,不出声。
二十岁,胃翻了一下,召小吏使劲忍住,没吐。吐了就被看出是新人,他咬紧牙,把酸水压回去。
“习惯了就好,“父亲说。
召小吏没答。他知道习惯不了,但他没说。
三
第一夜,召小吏没睡着。
闭上眼,全是手,伸过来接陶罐的手,黑的,白的,抖的,稳的。那些手后面是脸,他不敢看脸,但脸自己浮上来,像水泡从河底往上冒。
一个老汉,眼浊,带黄,像两颗泡在酒里的梅子。
一个妇人,发是白的,很乱,遮着半张脸,露出的半张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
一个少年,二十来岁模样,脖子上套着木枷,枷是新的,木纹理还清晰,边上有毛刺,刺得他锁骨出血。
他翻了个身,草席硌着背。家里只有一张床,父亲睡,他睡地下。席是旧的,编草绳子松,一根一根翘起来,刺人。
“睡不着?“父亲问。
“嗯。“
父亲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静默,过了很久。
父亲又说:“不要看囚犯眼睛。“
召小吏没应声。
“记住了,但还是忍不住。“
父亲说:“忍不住,就睡觉。“
召小吏睁开眼,看着屋顶。屋顶是茅草铺的,缝里漏进月光,一条一条,像刀。
他想起祖父。
父亲说祖父死在他出生前三年,死在廷尉狱侧廊里,倒在送饭路上,手里还攥着空罐子。祖父活到了六十二岁,当了四十二年狱卒。
父亲如今四十一岁,也当了二十一年狱卒了。
他是第三代。
“祖父那时看眼睛了?“召小吏问道。
父亲静默了很久,久到召小吏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父亲说:“巫蛊那会儿,祖父当差。皇后卫氏死在宫里,太子刘据逃到湖县,也死了。廷尉狱当时关了四万人,有罪没罪,塞得像米缸里的米。祖父送饭,看见一个老妇,眼亮,求他带句话出去,带给她的二儿子。祖父当时心软,答应了。话带到,那老妇的儿子来探监,狱丞查出来,问话是谁传的,祖父不认,被查到,挨了三十板,革了三个月饷。“
“后来呢?“
“后来那老妇死在牢里,祖父说她的眼闭不上去。他记着那双眼睛,三十年,夜夜睡不着,死前还念叨,说那双眼睛是青色的,像口井。“
召小吏闭上眼,眼前全是井,一口一口,青眼,白眼,浊眼,在黑暗中浮着。
“记住别看,“父亲说,“看了就是债,还不清的。“
“那祖父后悔答应了?“
父亲没答。他没再问了。
四
侧廊规矩不多,每条都是命。
第一条:狱卒不得与囚犯交谈,违者同罪。这不是罚饷,不是打板子,是坐牢,穿赭衣,戴木枷,从送饭变成被送。
第二条:囚犯不得抬头看狱卒,看了,就是冒犯,挨板子。
第三条:送饭时递进去,不可触碰囚犯手,碰了,就是串通,彻查到底。
第四条:榜笞声不管多响,不可停步,不可张望,走自己的路。
第五条:死囚饭单独送,米饭上放一块腌肉,那是最后一顿,送完走人,不可回头。
父亲一条一条教。
召小吏背了三天,背熟。
教完问:“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父亲说:“记住没用,做到才算。“
他做到了。第一天,他没看一个囚犯眼睛。第二天,他没说一个字。第三天,他送完了东头三十七间牢,空着手回来,靴底粘着黄水,自己拿草擦。
廷尉狱哭声日夜不绝,召小吏学会了在哭声里走路,不快不慢,脚跟先落,脚掌再落。学会了在榜笞声里吃饭,在尿骚味里喘气。
但他学不会不看手。那些手每天伸过来,从木栏缝里,从赭衣袖子里,从枷板底下。
有的手递回空罐,手指在罐沿上敲三下,意思是“谢“,他不能答,只能转身。
有的手不接罐子,悬在半空,抖着,等着,像枯枝等雨。他知道那是人已经死了,手还不会放下。
有的手伸过来又缩回去,缩回去又伸出来,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缩了回去,想求他帮个忙,又不敢。
他还学会了听声音。侧廊里有上百种声音,每种声音是一种人。
新囚徒哭是高的,尖的,嗓子还没喊哑。
老囚徒不哭,只叹气,一声一声,从肺里挤出来,像风箱。
病囚呼吸是粗的,呼噜呼噜,痰在喉咙里转。
死囚没有声音,死囚牢最安静,静得能听见耗子跑。
他还学会了清洁,每日擦侧廊石板,用一桶浑水一把草刷,把尿渍血渍刷进石板缝。还擦木枷,用浸油的布一块一块擦,擦完手黑,油混着垢。
夜里巡更,一个人拿着梆子从东头走到西头。侧廊里没有灯,只有墙上插火把,火苗一跳一跳。他只看路,不看人。
第三年上,父亲病了,又咳又喘,夜里睡不安,白痰一口一口往外吐。
召小吏给他煮黄芩水,灸肺俞穴,没用,病入膏肓。父亲临死前,把他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布,布里包着三把钥匙。
“拿着,“父亲说,“祖父传给我,我传给你,这是手艺。“
召小吏接过钥匙,钥匙是温的,父亲体温还在上面。
“别看,“父亲又说了一遍,“看,就睡不着。“
父亲死后,葬在长安城外乱坟岗上,朝东,对着廷尉狱方向。
召小吏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起身,拍掉膝上土,回侧廊当差。
五
三年后秋天,召小吏被派往河西。
这不是升迁,只是押送,共十二个犯官,从廷尉狱提出,徒步走到河西,交给都护府。犯官有罪,贪墨,失律,妄议,各有各由头,各有各判词。召小吏任务是押,不是审,他只需把人送到,签字,回来。
他带了五天干粮,两双草鞋,一把短刀,腰里三把钥匙。钥匙是廷尉狱的,出了长安就无用了,但他还是带着,带着根。
路上走了七天,犯官十二个,戴枷,穿赭衣,走不动就用棍棒赶。
召小吏不说话,只用手势,指东,指西,指快,指慢。犯官们也不说话,嗓子喊哑了,或者不敢喊,一步一步蹭着黄土路,脚脖子陷在土里,拔出来,再陷进去。
第七天,召小吏病了。病来如山倒,前一晚他还睡在驿站草堆里,天亮时浑身发烫,骨头缝里像插着针,一寸一寸往里钻。他起不来,眼皮沉得像挂了磨盘。
押送伍长看他一眼,说:“躺着。死了我补报。“
说完后,伍长走了,带着十二个犯官继续西行。
留下他一个人在驿站后院草堆里。
草堆是麦草,干,有霉味。
召小吏躺在里面,数自己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越数越快,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他很渴,想爬出去找水,爬到井边,但没力气提桶,趴在井沿上,脸贴着石头,看井底自己,一个黑影,晃荡,另一张人脸。
“也是个押送?“声音从背后传来,召小吏想回头,脖子不听使唤。
一只手搭在他额头上,糙,热,有草药味。
“烧,“那声音说。
召小吏说不出话,那只手移到他的腕上,三根手指按在脉门上,停了一会儿。
“脉浮数,热毒入血,“那声音接着说,“拖久了,会死。“
召小吏闭上眼睛,他想,死便死,二十三岁,不算短。
祖父六十二,父亲四十一,他二十三,三代狱卒,平均数到……
草堆动,有人在他身下铺了一块毡子,干草换成了软草。然后有碗凑到嘴边,苦,热,药味冲鼻,他本能地想躲,下巴被一只手托住,那手劲大,不容他躲。
“喝,“那声音说。
他喝,苦水顺着嗓子流下去,像一把刀在刮。然后又是甜的,然后又是苦,又是甜,一碗一碗,不知灌了多少。灌完,有人给他盖上毡子,那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
“睡吧,“那声音说,“醒了再喝。“
召小吏睡了,梦里没有井,没有眼睛,只有一片河西黄土,平展展一直铺到天边。天是蓝的,没有云,没有鸟,只有蓝,一块巨大的玉,盖在头顶。
他睡了三天,醒了后睁眼看,草堆边上坐着一个老妇。七十岁模样,脸皱,皮贴着骨,穿着灰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茬,膝上放着一只陶碗,碗里有药渣。
“醒了?“老妇问。
召小吏想说话,嗓子哑,像砂纸磨过,他点了点头。
老妇伸出手,三根手指按在他的腕上。那只手糙,指肚上有茧,关节肿大,像老树根,但她按得准,一下一下,脉象摸得清。
“脉平了,“老妇说,“再喝三天,能走了。“
又过了一天,召小吏好了很多,给他们说很多廷尉狱的事情。他知道救他的叫苏媪,还有她三位徒弟。
苏媪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召小吏手心。那东西是凉的,中间有一个孔,像一眼井。
“这是玉?“召小吏挤出这个字。
“嗯,“老妇说,“原称平安扣,跟了我半辈子。你入廷尉狱当差,牢里都期望平安二字。“
召小吏想推回去,手没劲。
“拿着,“老妇声音不高,“你也需要平安。押送,送人,也送自己。“
召小吏握紧玉。
她站起身,拄着木棍,走到阳光下。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像庙里的菩萨。
“玉戴着,“她说,“别摘,活着,就好。“
她走了,木棍拄地,笃一声。
苏媪,河西人都叫她“苏手“,会接生,懂救人,据说她接了几百个娃。
六
召小吏戴着平安扣,回到廷尉狱。
平安扣系在腕上,贴着皮肉,细绳是苏媪新编的,麻绳,浸过蜡,耐磨。他送饭时,玉在袖子里晃,贴着他的手腕。他夜里睡觉时,玉贴着他的脉门,一跳一跳,像另一个人在替他呼吸。
他还是不看囚犯眼睛,但自从戴了玉,他偶尔看一眼自己的手。手糙,指肚有茧,和苏媪的手一样。
但召小吏变了,他变得更话少,如同一个影子在侧廊里飘。老狱卒们喜欢他,话少,手快,不惹事。新狱卒怕他,他的眼是低的,但气场是硬的,像一块晒干的石头。
他每天送两趟饭。上午一趟,稀粥加腌菜,每人一瓢。下午一趟,黍米饭加盐水,每人一勺。死囚多送一趟,夜里加一顿,米饭上放一块腌肉。
这是他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
饭凉,有时是馊,但他照样送,照样从栏缝里推进去。
送死囚饭是单独的活。廷尉狱每天有三到五个死囚,秋后问斩,或者斩立决。召小吏管东头两间死囚牢,一共八个床位,有时满,有时空。空出来的床位不等凉,第二天就有人填进去,水往低处流。
死囚饭比活囚好,米饭是新米煮的,不是陈黍。腌肉是猪后腿肉,用盐腌了三个月,切得方方正正,有半指厚。肉是召小吏自己从俸禄里扣钱买的,每月三百六十钱,他留一百八十钱买肉,剩下给父亲买酒,自己分文不剩。
死囚们不哭,活囚哭,死囚不哭。活囚还有希望,死囚没有。
召小吏送饭进去,从栏缝里推进去。死囚伸手来接,手稳,已经属于自己。有的死囚说“谢“,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念。有的死囚不作声,只把米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嚼很久,要把每一粒米都记住。有的死囚不吃肉,把腌肉放在一边,召小吏知道,那是想留给下一顿,但他们没有下一顿。
他不劝,他只是站在栏外,等他们吃完,收罐,转身,走。背影对着死囚,死囚脸对着他的背。他不回头,一次也没有。
有一个死囚,召小吏记了很久。那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手腕上没肉,骨头支着皮。最后一顿饭,他没吃米,只把那块腌肉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从栏缝里推出来,落在召小吏脚边。
召小吏低头看着那半块腌肉,油润,粘着灰。他没捡,转身走了。第二天清晨,那人被押出去,木枷卸了,换了绳捆,背上赭衣印着死囚记号,一个大“决“字。
第七年间,廷尉狱来过一个新人。
不是囚徒,是狱丞。狱丞姓孔,据说是圣人后代,因“妖言“获罪,从博士台贬到廷尉狱管文书。孔狱丞五十来岁,脸是方的,眉是粗的,说话声像洪钟,在侧廊里一嗓子,整条廊都听得见。
召小吏第一次见他,是在送饭路上。孔狱丞站在侧廊中间,拦着路,看着他手里的陶罐。
“馊的?“孔狱丞问。
召小吏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孔狱丞伸手,从罐里捏出一粒黍米,放在嘴里嚼了嚼,眉头皱起来。他吐掉米,从袖里掏出一块饼,白面饼,递给召小吏。
“把这个,撕碎了放罐里。“
召小吏没接,狱卒不得与囚犯交换物品,违者同罪,这也是铁律。
孔狱丞看了他一眼,眼是深的,像井。
“规矩我懂,“孔狱丞说,“饼我放地上,你捡,不算交换。“
他把饼放在石板缝里,转身走了。靴底蹭着石板,吱一声,和召小吏一样。
召小吏站在原地,看着那块饼。白面饼,圆的,中间有一道折痕,像系璧缝。他弯腰,捡起饼,撕碎,放进陶罐里。黍米糊混着白面饼,烂糊糊一罐,从栏缝里推进去。
那间牢里关着一个老妇,眼浊,带黄。她接过罐子,看见里面白面,愣住。她抬头,想看是谁,召小吏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一个背影。
七
是在一个冬夜。
那年他戴平安扣三年了。手稳,眼低,背微驼,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狱卒模样。
药是艾草,他在侧廊尽头墙角里种了一小片,每天浇点水,土是从茅厕边上挖的,肥。艾草长得慢,三年才一尺高,叶子灰绿,毛茸茸,搓一搓,苦香扑鼻。
那个囚犯病了,咳,喘,躺在牢角里,身上盖着赭衣,衣薄,挡不住风寒。那囚犯脸青,唇紫,呼吸声粗得像拉破风箱。囚犯牢友用脚踢他,他不动,死了一样。召小吏送饭时看见,从那团赭衣里伸出一只手,白,腕上还有肉,不是老囚徒手。
他端着空罐子往回走,脚步慢。经过艾草丛时,他停下,四顾无人,弯腰,拔了三棵艾草,塞进袖子里。
那间牢有六个人,挤在一起,六块石头,每人占一尺宽地,翻身都要先打招呼。召小吏把饭罐推进去,空罐子收回来。收的时候,他的手在罐底摸了一下,然后把艾草塞进去,动作快得像眨眼。罐底是凹的,艾草蜷在里面,看不见。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停不下来。他咬着牙,手指捏紧罐沿,骨节发白,像要捏碎罐子。
“咳——“牢里囚犯咳了一声。
召小吏手不抖了。他把罐子放下,站起身,转身,走。一步,两步,三步,靴底蹭着石板,吱,吱,吱。父亲,祖父,所有在侧廊里走过的人。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囚犯会看见艾草,会把它塞在衣服里,会把它搓热了贴在胸口,会活过来。或者不会,但至少,那三棵艾草在他的饭里,一个小谎,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字,一块从栅栏缝里塞过去的平安。
回到侧廊入口,梆子响,三更天。六七万囚徒哭声低了,变成呜咽。榜笞声停,执刑狱卒换班去了。
召小吏站在入口处,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腕上系着平安扣,玉是温的,在月光下发着微光。右手只有指缝里的艾草屑,绿的,像一点磷火。
侧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新囚徒押进来,木枷碰撞,笃笃响。召小吏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模样,脖子上的枷是新的。年轻人的眼睛从枷板底下露出来,看着召小吏,目光直,没有躲。那双眼亮,像两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石子,洗一洗,还能反光。
召小吏低下头,不再看。他转身,向东走去,靴底蹭着石板。侧廊两侧哭声又起,新一轮送饭开始。
但他记住了那双眼。
记住,就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