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安宁刚打开铺门,便见王虎带着十几人,大摇大摆立在街对面。
她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昨日吃了亏,今日带更多人来,是要找回场子。
“陆大哥。” 她轻声唤了一句。
萧长渊从后走出,看了一眼街对面的人群,眼神微眯。
“别怕。” 他低声道,“有我在。”
沈安宁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怕?她不怕。
前世在商场,比这更大的阵仗她见得多了。几百万的合同谈判、几百人的招商会,哪一个不比这几个混混难缠?
“王公子,这么早便来逛街?” 沈安宁走到门口,不卑不亢看着王虎。
王虎今日换了一身青绸袍,腰间挂玉佩,摇着折扇,下巴比昨日抬得更高。
“沈姑娘,昨日的事,我回去想了想。” 他皮笑肉不笑,“你或许不懂规矩,我不怪你。今日特意跟你讲明 —— 这条街上的铺子,每月交二两银子管理费。你铺子大、生意好,交五两。”
五两!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五两银子,够普通农户一家吃半年!
“王公子,五两不是小数。” 沈安宁语气平静,“我想问一句,这管理费,是官府收的,还是你个人收的?”
王虎脸色一沉:“你管谁收的?交便是,哪来这么多废话!”
“若是官府收的,请出示官府文书。” 沈安宁不紧不慢,“若是你个人收的,那我问你 —— 你有经营许可吗?你交税了吗?按大梁律,你这般行为,算不算敲诈勒索?”
王虎愣住。
他当了多年地头蛇,从未有人跟他讲律法。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
“这姑娘说得对!凭什么给他交钱?”
“就是!官府都没这规矩,他算什么东西!”
“姑娘好样的!别怕他!”
王虎脸色愈发难看,一挥手,身后十几个混混便往前冲。
“给我砸!”
话音未落,萧长渊动了。
没人看清他如何出手,只觉眼前一花,冲在最前的两个混混已飞了出去,摔在街对面,惨叫着爬不起来。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萧长渊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花哨。一拳一个,一脚一个,每一击都精准打在要害,不致命,却让人彻底失去战力。
不到一分钟,十几个混混全躺在地上,哀嚎一片。
整条街瞬间安静。
所有人瞪大眼睛看着萧长渊,如同看怪物一般。
王虎立在街对面,腿都软了。
他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么能打的。
一人,一分钟,放倒十几人。这是人吗?
“你…… 你……” 王虎指着萧长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萧长渊望着他,眼神冷如冰碴。
“走。” 他依旧只说一个字。
王虎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
地上的混混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跟着逃了。
整条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打得好!”
“姑娘,你这位伙计太厉害!”
“这种人就该治!打一顿就老实了!”
沈安宁笑着点头,心里却半点轻松也无。
打跑王虎容易,打不跑他背后的人。
今日他带十几人,明日或许带二十几人。萧长渊能打一次,不能日日打。
必须从根上解决。
她转身回铺,关上门,对萧长渊道:“陆大哥,我今日不去铺里了,去县衙。”
萧长渊眉头一皱:“你要告官?”
“对。” 沈安宁点头,“王虎这类人,光靠打没用。必须让官府出面,才能彻底解决。”
“你去县衙,有把握吗?”
“有。” 沈安宁从柜中拿出一张纸,“这是陈县丞的名帖。上次他让我写催芽法说明,我写了,他很满意,欠我一个人情。今日,该还了。”
萧长渊望着她手中名帖,眼神微动。
这姑娘,每一步都算得极远。
从一开始便布局 —— 教陈县丞催芽法,不为出名,只为攒人情。
今日,这人情用上了。
县衙位于县城正中,气派大门前蹲坐两只石狮子,两名衙役持水火棍立在门口,威风凛凛。
沈安宁上前,递上陈县丞的名帖。
“劳烦通报,河套镇沈安宁,求见陈县丞。”
衙役看了看名帖,又看了看沈安宁,眼底满是惊讶。
这么小的姑娘,竟有陈县丞的名帖?
“稍等,我去通报。”
片刻后,衙役出来,态度恭敬许多。
“沈姑娘,陈县丞有请。”
陈县丞办公之处在县衙东跨院,一间不大的书房,摆满书籍与公文。
沈安宁入内时,陈县丞正在写字,见她进来,放下笔,微微一笑。
“沈姑娘,好久不见。你那催芽法说明,本官看了,写得极好。已上报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很是感兴趣。”
沈安宁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
“大人过奖,民女只是写下所知而已。”
“太过谦虚。” 陈县丞摆手,“你那说明,比本官手下农官写的还要专业。沈姑娘,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沈安宁将王虎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包括收保护费、带人砸店、被萧长渊打跑的全过程。
陈县丞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王虎?可是那个脸上有痣的青年?”
“大人认识他?”
陈县丞冷哼:“何止认识。他是县丞周大人的小舅子,仗着姐夫的身份,在县城横行霸道,本官早就想治他了。”
沈安宁心头一惊。
县丞周大人的小舅子?竟是县丞亲戚!
她原以为王虎只是普通混混,没想到背后有这层关系。
“大人,既然他是周大人小舅子,那……”
“你放心。” 陈县丞打断她,“周县丞管钱粮,本官管农事与治安。他小舅子犯法,本官一样能管。”
他思索片刻,提笔写了一张公文,盖上印章。
“你拿着这张公文回去,王虎若再敢来找麻烦,便让人报官。本官亲自带人去抓。”
沈安宁接过公文,千恩万谢离去。
出了县衙,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有这张公文,王虎短期内应该不敢再来。
可长期呢?
周县丞是王虎姐夫,王虎受了委屈,定然会去告状。
到时候,她得罪的便不只是王虎,而是整个县丞家族。
必须想办法,把周县丞这条线也打通。
入夜,沈安宁回到铺子,将今日县衙之事告知萧长渊。
“陈县丞给了公文,王虎短期内不敢来了。” 她说,“可王虎姐夫是周县丞,这个人,我们必须想办法应对。”
“你打算怎么做?” 萧长渊问。
“先打听周县丞此人。” 沈安宁道,“他的来路、喜好、有无把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萧长渊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欣赏。
“你打算找谁打听?”
“孟东家。” 沈安宁道,“她在县城做了二十年生意,三教九流都认识,定然知道周县丞底细。”
萧长渊点头。
这姑娘,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百味斋,入夜。
沈安宁抵达时,客人已差不多散尽。孟东家正在柜台算账,见她进来,放下算盘。
“沈姑娘?这么晚了,有事?”
“孟东家,我想打听一个人。” 沈安宁开门见山,“周县丞,您了解吗?”
孟东家脸色微变,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你打听他做什么?”
沈安宁将王虎之事简单说明。
孟东家听完,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沈姑娘,你惹上麻烦了。”
“我知道。” 沈安宁道,“所以我想先弄清楚,这位周县丞到底是何许人。”
孟东家拉她到后堂,关上门,倒了杯茶,缓缓道来。
“周县丞,全名周志远,来河套县三年。此人贪财、好色、心狠手辣。他与县令不和,可上头关系硬,一直动不了他。”
“他有何弱点?” 沈安宁问。
“弱点?” 孟东家想了想,“他最大的弱点便是贪。给钱就办事,不给钱便给你穿小鞋。来河套县三年,单收商户‘孝敬’,便不知敛了多少。”
“除了贪呢?”
“好色。” 孟东家冷笑,“娶了三房姨太还不够,在外还养了两个外室。他夫人是个醋坛子,为此跟他闹过好几次。”
沈安宁默默记在心里。
贪财,好色,夫妻不和。
三个弱点,个个可做文章。
“孟东家,多谢您。” 沈安宁起身,深深一揖。
“沈姑娘,我劝你一句。” 孟东家拉住她的手,“周县丞这人,不好惹。你一个姑娘家,别跟他硬碰硬。能忍则忍,能让则让。”
沈安宁一笑:“孟东家,我明白。可有些事,不是忍让就能解决的。你退一步,他进两步。到最后,无路可退。”
孟东家望着她,沉默许久,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罢了,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从百味斋出来,沈安宁走在夜色中,脑中飞速思索。
周县丞,贪财,好色,夫妻不和。
贪财 —— 可投其所好,送钱送礼。
好色 —— 可利用,却风险极大,一不留神便引火烧身。
夫妻不和 —— 最有价值。若能让周夫人出面,许多事便好办了。
可如何才能让周夫人出面?
沈安宁想了许久,忽然灵光一闪。
女人最在乎什么?脸面。
若能让周夫人在人前丢脸,她定然迁怒周县丞。届时,夫妻矛盾激化,周县丞后院起火,便没精力来找她麻烦。
可这个计划,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回到铺子,萧长渊还未睡,正坐在柜台后看账本。
“回来了?” 他抬眸看她一眼。
“嗯。” 沈安宁在他身旁坐下,将从孟东家处打听的消息一一告知。
萧长渊听完,沉默片刻。
“你打算怎么做?”
“先送礼。” 沈安宁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先送一份厚礼,探探他的口风。若他收礼还找麻烦,再想别的办法。”
萧长渊点头。
“送什么?”
“送钱太直白,送东西又怕他不喜。” 沈安宁想了想,“我听说他爱吃河鲜,明日我去买几条上好鲤鱼,配咱们的番茄,做一道番茄鱼送去给他尝尝。”
“你亲自做?” 萧长渊有些意外。
“对。” 沈安宁一笑,“让他知道,我这个‘农事顾问’不光会种地,还会做菜。说不定,还能把番茄卖到县衙去。”
萧长渊望着她,眼底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这姑娘,无论遇上什么困难,都能把它变成机会。
次日一早,沈安宁便去集市买了四条大鲤鱼,又肥又大,活蹦乱跳。
回到铺子,她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番茄鱼。
番茄的酸甜,融合鱼肉的鲜嫩,炖出的汤汁红亮诱人,香气扑鼻。
萧长渊站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
“你还会做菜?”
“会一点。” 沈安宁头也未回,“以前一个人住,不会做菜就得饿肚子。”
萧长渊未再多问。
可他心里清楚,“以前” 二字,对沈安宁而言,意味着什么。
菜做好后,沈安宁将番茄鱼装进食盒,又放了几颗新鲜番茄,提着前往县衙。
周县丞住处就在县衙后,一栋两进小院,不大却布置精致。
沈安宁抵达时,周县丞正在院中喝茶。
见到沈安宁,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她一番。
“你就是沈安宁?”
“民女正是。” 沈安宁恭敬行礼,“周大人,民女今日前来,给您送点特产。”
她打开食盒,将番茄鱼与番茄摆在桌上。
周县丞看了看番茄鱼,又看了看番茄,眉头微蹙。
“这是何物?”
“番茄鱼。番茄是民女自家种的,鱼是今早刚买的,新鲜得很。周大人,您尝尝。”
周县丞拿起筷子,夹一块鱼肉入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嗯?不错!酸甜开胃,味道极好!”
他又夹一块,连番茄一起吃下,神色愈发满意。
“这番茄,便是陈县丞说的新品种?”
“正是。” 沈安宁笑道,“陈县丞说这番茄好,让民女多种。民女今日带了几颗来,大人若喜欢,民女日后常送。”
周县丞点头,脸色缓和不少。
“沈安宁,你那催芽法,本官也听说了。不错,年纪轻轻有这本事,前途无量。”
“大人过奖。”
“至于王虎的事 ——” 周县丞顿了顿,“本官会管束他,不让他再来找你麻烦。”
沈安宁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多谢大人。”
从县衙出来,沈安宁长长舒了一口气。
周县丞这条线,暂时稳住了。
王虎那边,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
可这只是暂时。
等周县丞胃口变大,或是王虎再惹事,麻烦依旧会来。
必须趁这段时间,把生意做大,让自己变得足够强。
强到,旁人不敢轻易招惹。
入夜,沈安宁坐在铺子后院,望着满天星辰,默默规划下一步。
番茄种植规模必须扩大,至少再翻一倍。
县城铺子要稳住,同时布局省城。
还有萧长渊 —— 他的身份,他的秘密,他到底是谁?
这些事,一件一件,都要解决。
“想什么呢?” 萧长渊走来,在她身旁坐下。
“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沈安宁道。
“想好了?”
“想好了。” 沈安宁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往前走,不回头。”
萧长渊望着她的眼睛,沉默许久。
“我陪你。” 他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沈安宁心跳一漏。
她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蚂蚁,小声道:“好。”
两个字,轻得像风。
可萧长渊听见了。
他唇角微微扬起,靠在墙上,望着满天星辰。
两人并肩而坐,再无言语。
月光如水,洒在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街道,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更好的日子,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