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沈安宁便坐上了前往县城的牛车。
今日是番茄第二批交货的日子,也是她在县城租铺的日子。
两件大事,半分差错也容不得。
萧长渊赶车,沈安宁坐于身侧,篮中放着几颗品相最佳的番茄 —— 是带给百味斋的样品。
“陆大哥,你说县城的铺面,租在何处最好?” 沈安宁一边整理篮子一边问。
“醉仙居附近。” 萧长渊不假思索,“那是县城最繁华之地,人流大、贵客多。你的菜走高端路线,开在那里最合适。”
沈安宁点头,与她所想不谋而合。
“可那边租金定然不低。”
“贵有贵的道理。” 萧长渊侧眸看她一眼,“以你如今的身家,还怕贵?”
沈安宁被他看得心跳一漏,移开目光小声嘟囔:“谁说不怕,钱还没捂热呢。”
萧长渊唇角微勾,未再多言。
牛车晃晃悠悠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县城。
沈安宁第一站便去了醉仙居。
赵东家早已在门口等候,见沈安宁跳下车,脸上笑容比日头还灿烂。
“沈姑娘!可算来了!番茄呢?带了吗?”
“带了。” 沈安宁从篮中拿出两颗番茄,“这是第二批,品相比第一批更好,您瞧瞧。”
赵东家接过一看,眼珠险些瞪出来。
第一批番茄已算上乘,硕大红润、圆润饱满。第二批竟更大更红,表皮泛着淡淡光泽,似抹了一层蜜。
“这…… 这是怎么种出来的?” 赵东家声音都在发颤。
沈安宁笑了笑,未作回答。
赵东家也知问了不该问,忙转开话题:“价格仍按之前?五十五文一斤?”
“第一批一百斤,五十五文。第二批二百斤,我打算卖五十文一斤。” 沈安宁道。
赵东家一怔:“降价了?”
“不是降价,是走量。” 沈安宁解释,“第一批量少,物以稀为贵,价高正常。第二批量大,价格自然下调。可五十文一斤,仍比市面任何货品都贵。”
赵东家沉吟片刻,点头:“行,五十文就五十文。第二批二百斤,共计十两银子。”
他爽快付了钱,又追加第三批订单:“沈姑娘,第三批何时能到?有多少?”
“十日之后,三百斤。”
“三百斤?太好了!” 赵东家喜得搓手,“沈姑娘,你多多种些,我这边有多少收多少。你若能种出一千斤,我全包了!”
从醉仙居出来,沈安宁手中又多一张十两银票。
加之前番,今日单在醉仙居便入账十两。
可这,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重头戏,在百味斋。
百味斋位于县城东侧,与醉仙居一西一东,是县城最大的两家酒楼,也是死对头。
沈安宁抵达时,百味斋尚未开市。
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正指挥伙计擦桌摆椅,动作利落,气场十足。
“请问,东家在吗?” 沈安宁上前问道。
妇人转头,上下打量沈安宁一番。
四十出头,身形丰腴,面容姣好,一双丹凤眼精明锐利,一看便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我便是东家,姓孟。有事?”
沈安宁微怔。
女东家?在这时代,女子经商本就少见,做酒楼生意的更是凤毛麟角。
“孟东家,我姓沈,河套镇菜农。今日冒昧来访,是想给您看一样东西。”
她从篮中拿出一颗番茄,放在桌上。
孟东家眼神骤变。
她做餐饮二十年,何等食材没见过?可眼前这物,圆润红艳、晶莹剔透,她从未见过。
“这是何物?”
“番茄,一种新菜种。孟东家,您尝尝。”
沈安宁拿起刀,将番茄切成数瓣,盛于碟中。
孟东家半信半疑拿起一瓣,送入嘴里。
刹那间,她双眼猛地睁大。
“这…… 这是什么滋味?酸甜适口,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鲜气!”
“番茄,我独家种植。” 沈安宁笑道,“醉仙居赵东家已订三百斤,五十五文一斤。我今日来,是问您,要不要也订一些?”
孟东家脸色一变。
“赵胖子订了?五十五文一斤?他疯了不成?”
“他没疯。” 沈安宁不紧不慢,“他用番茄做的招牌菜,一道卖三十文,一日能卖百余份。您算算,他单靠番茄这道菜,一日能赚多少?”
孟东家沉默。
她在心中快速盘算 —— 一道菜三十文,一日百份,便是三千文,三两银子。刨去成本,净赚二两有余,一月便是六十多两。
六十多两!
她的百味斋,一月纯利也才三十多两。
赵胖子若真把这道菜做起来,她的生意便完了。
“你有多少,我全要!” 孟东家一拍桌子。
沈安宁微微一笑:“孟东家,不急。番茄我确有,可量不大。第一批一百斤、第二批二百斤,已全数订给醉仙居。第三批三百斤,十日后方能到货。”
“三百斤?太少了!” 孟东家急了,“你多种些,我有多少收多少。价格好说,赵胖子出多少,我多出一成!”
沈安宁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孟东家,价格不是问题,问题是产量。我眼下种植规模有限,短期内确实提不上来。但我可以保证,第三批番茄,分您一半。”
“一半?才一百五十斤?” 孟东家不满。
“孟东家,一百五十斤已然不少。您用它做招牌菜,一日限量三十份,物以稀为贵,反而更能吸引客人。”
孟东家思索片刻,觉得有理。
“行,一百五十斤就一百五十斤。价格呢?”
“第一批醉仙居拿五十五文,第二批五十文。第三批,我给您四十五文。”
孟东家一怔:“比赵胖子便宜?”
“对。” 沈安宁笑道,“您是首次合作,我给优惠价。日后长期合作,价格随行就市,绝不会比醉仙居高。”
孟东家望着沈安宁,神色复杂。
这姑娘年纪不大,做事却滴水不漏。
先拿赵胖子的订单彰显实力,再用优惠价拉拢她,最后还许下 “长期不涨价” 的承诺。
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在下一盘棋。
“成交。” 孟东家伸出手,“沈姑娘,合作愉快。”
沈安宁看着她伸出的手,这次没有犹豫,握了上去。
两只手相握,一位四十岁的女商人,一位十五岁的小菜农,在这一刻,结成同盟。
从百味斋出来,沈安宁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第三批番茄三百斤,醉仙居与百味斋各一百五十斤,均按四十五文一斤算,共计十三两五钱银子。
加醉仙居第一批五两五钱、第二批十两,单番茄一项,她已入账二十九两。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去哪儿?” 萧长渊问。
“牙行,租铺面。”
县城牙行比镇上气派得多,三间大瓦房,门悬 “公正牙行” 牌匾,内摆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地契、房契样本。
马掌柜见到沈安宁,眼睛一亮:“沈姑娘!你又来了!此次是买房还是买地?”
“租铺面。” 沈安宁开门见山,“县城最繁华地段,临街,面积不用大,两间即可。”
马掌柜翻了翻账本,眉头皱起:“最繁华地段、临街铺面、两间…… 有是有,可租金不便宜。”
“多少?”
“一月八两银子。”
沈安宁倒吸一口凉气。
八两!寻常农户一年收入才三四两,这铺面一月租金,便顶人家两年多!
“能否便宜些?” 她问。
马掌柜摇头:“沈姑娘,那地段,这价已是公道。您若嫌贵,我这还有偏些的,离主街远,一月五两。”
沈安宁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偏离主街,人流稀少,不适合做高端生意。
贵有贵的道理,这笔钱,不能省。
“就那间八两的,带我去看看。”
马掌柜领着沈安宁来到县城最繁华的大街。
街道宽敞整洁,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马掌柜停在一间铺面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沈姑娘,就是这间。两间打通,前为店面,后带小院,还有一间屋可住人。”
沈安宁入内,四处查看。
铺面不小,前店三十余平,摆几个货架、柜台绰绰有余。后院虽不大,却干净整洁,那间屋也能住人。
最关键的是 —— 位置绝佳。
左邻绸缎庄,右靠胭脂铺,对面便是醉仙居。
这条街的客流量,一日少说也有数千人。
“就这间。” 沈安宁拍板,“租一年,先付半年租金。”
马掌柜一怔:“半年?四十八两?”
“对。” 沈安宁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马掌柜望着银票,眼珠险些瞪出来。
这姑娘,才几日不见,身家又涨了?
签完租约,沈安宁拿着钥匙,立在铺面门口,望着对面醉仙居的招牌,唇角缓缓扬起。
她的第一家店,就要开张了。
“陆大哥,你说咱们的店,叫什么名字好?”
萧长渊想了想:“沈家菜铺?”
“太土。” 沈安宁摇头。
“安宁记?”
“这个好!” 沈安宁眼睛一亮,“安宁记,好记又大气。就用这个!”
她从篮中拿出一张红纸,借绸缎庄的笔墨,写下三个大字 —— 安宁记。
萧长渊望着那三字,眉梢微挑。
字写得极好。
不是这时代闺阁女子那般娟秀小楷,而是一种他说不出的字体 —— 方正工整、横平竖直,如同刻出来一般。
可他没有问。
他答应过,不问。
“明日找人做块匾额挂上。” 沈安宁将红纸贴在门上,“再收拾一番,后天开张。”
“这么急?” 萧长渊有些意外。
“不急不行。” 沈安宁一笑,“番茄旺季就这几个月,得趁价高多卖。等番茄下市,再换别的品类。”
萧长渊点头。
这姑娘,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返程路上,沈安宁坐在牛车上掰着手指算账。
租铺四十八两,买农具、种子十几两,雇工月俸十五两,再加日常开销 —— 她的现金流,撑不了太久。
必须尽快让铺子盈利。
沈安宁在心里规划开张首批货品:番茄主打高端,摆最显眼处;蔬菜走量,价格亲民、薄利多销;皮蛋、咸蛋做特色,差异化竞争。
三个品类,三种定位,覆盖不同客层。
“陆大哥,你说开张那日,要不要搞个活动?” 沈安宁忽然问。
“什么活动?”
“比如 —— 前五十名顾客,免费送一棵小白菜。”
萧长渊思索片刻:“不划算。一棵白菜不值钱,可五十棵加起来也不少。”
“可我赚的是口碑啊。” 沈安宁笑道,“那些领了免费白菜的人,回去一吃觉得好,下次便会再来买。口碑传开,生意自然就来了。”
萧长渊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欣赏。
“你以前,真没做过生意?”
“没有。” 沈安宁眨眨眼,“可我做过比做生意更难的事。”
“什么事?”
“跟人打交道。”
萧长渊未再多问。
可他在心里,默默给她加了一分。
这姑娘,不仅有脑子,还有人情味。
回到家,天已黑透。
沈安宁顾不上休息,先去查看新开荒的六十亩地。
五日工夫,六十亩地已翻过大半,速度远超预期。
全因萧长渊能干,加上雇工们卖力 —— 工钱高、管饭,谁好意思偷懒?
“安宁,你回来了?” 沈大山从地里走来,手握锄头,满头大汗。
“爹,天都黑了,您怎么还在干活?”
“就剩一点,翻完再收工。” 沈大山憨厚一笑,“安宁,咱们那六十亩地,再有三日便能全部翻完。翻完施底肥,之后便可歇冬。来年开春,直接下种。”
沈安宁点头,满心都是成就感。
八十亩地。
从逃荒路上的身无分文,到如今八十亩田、一间铺面、五十名雇工,她只用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对她而言,这段日子,比前世十年还要充实。
因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自己离目标更近一步。
入夜,沈安宁坐在棚口,借着月光写开张当日的营销方案。
萧长渊端着一碗粥走来,在她身旁坐下。
“还在忙?”
“嗯。” 沈安宁头也未抬,“开张搞什么活动,得想周全。”
萧长渊不再说话,只安静坐在她身边喝粥。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安宁写了一会儿,忽然抬眸看向萧长渊。
“陆大哥,你说咱们铺子开张那日,会不会有人来捣乱?”
萧长渊侧眸看她:“你担心周氏?”
“不止是她。” 沈安宁眉头微蹙,“县城不比村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咱们生意好了,定然有人眼红。到时候,怕是会有人上门找事。”
“有我在。” 萧长渊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没人能找你麻烦。”
沈安宁望着他,心头暖流涌动。
“陆大哥,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萧长渊沉默片刻,低声道:“杀人的。”
沈安宁心猛地一跳。
她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杀什么人?” 她声音微颤。
“坏人。” 萧长渊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星空,“杀过很多坏人。”
沈安宁沉默。
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萧长渊口中的 “坏人”,或许并非她理解的那般。
这个男人,身上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可她不怕。
无论他从前是做什么的,对她,始终温柔。
“陆大哥。” 她忽然开口。
“嗯。”
“不管你以前杀过多少人,现在你是我的长工。我让你干活你就干活,我让你吃饭你就吃饭,我让你保护我你就保护我。”
萧长渊望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
“好。” 他说,唇角微微勾起。
沈安宁笑了,笑得如春日繁花般灿烂。
远处星空,繁星点点。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