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城门在午后开着。
不大,比秦天想象中小多了——城墙只有三丈来高,青砖砌的,有几处角落已经开始掉皮,露出里面风化的土坯。城门洞两侧蹲着两个守卫,穿着青州府的制式皮甲,但皮甲上满是褶皱,一看就是平时叠在箱底拿出来应付的。他们在城门洞里挡着阴凉,秦天进城的时候两人连头都没抬一下。
从断刀岭走到青州城,整整走了一天半。
秦天的布鞋底磨透了一层,左脚大拇指顶出了一个茧。路上他在驿站吃了一顿饭,花了两文钱;遇到一次野狗群,驱散了;遇到一次土匪拦路,两个扛着锄头的,秦天没出手,只是摘下帽子让他们看清楚脸,然后问了他们一句话:
"你们知道灭魂灯是什么吗?"
两个土匪对视了一眼,扛着锄头走人了。
秦天把帽子重新戴上,继续走。
城里的人挺多。叫卖声、拉货车的吱呀声、孩子追着跑的脚步声、修士们谈生意的低语——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让人一踏进来就觉得自己是被丢进了一个运转嘈杂的大机器里。秦天在人群里穿行,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让脸藏进阴影里。
这是他第一次进城。
村里的老人说,城里的人都是精的,眼睛贼,进城之前要把值钱的东西收好,要会砍价,要防着陌生人搭话。秦天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发现自己身上既没有值钱的东西,也不打算买什么,连陌生人都要主动去搭话问路。
所以那些注意事项全部没用。
柳青青说的是城东麻布街,百草堂。
他问了个卖豆腐的摊贩,摊贩用下巴朝东一指,说走到底再往右拐就是。秦天顺着走过去,城东的街道要窄得多,行人渐少,地上有烂菜叶和踩扁了的草药茎,空气里有股药味掺着霉味,脚下的青石板缝里长出了细细的草。
麻布街的百草堂,一块旧木板招牌,黑底金字,但"草"字的撇已经掉漆了,只剩下一个草字头。
门开着半扇。
秦天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正要抬脚进去,就在这时——
脑后一阵发凉。
不是风,是感知。
他没有回头,视线扫向门口右侧的阴影里,又扫向街对面摆着杂货摊子的角落。两处。角度很刁,恰好把百草堂的前门夹在中间,任何进出的人都在观察范围之内。两个人,修为藏得很深,乍一看就是普通的路人,一个在挑杂货,一个靠墙打盹。
但他们身上有一股气息——不是修炼功法散发的灵力,而是一种经过特殊手段压制后依然渗出的、阴冷的杀气。
灭魂灯盯过来的那种气。
秦天把脚收回来,装作看错门的样子,转身往旁边走了十几步,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前停下,买了块豆腐,站在那里吃。
他边吃边用余光把那两个人的位置标记了一遍。守着百草堂的人,知道他可能会来,所以提前布了眼线。那位百草堂师叔……不知道是已经被控制了,还是只是被监视。
进,还是不进?
秦天把最后一块豆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重新往百草堂的方向走去。
他推开那半掩的门。
里面是个普通的药铺格局,两侧架子上摆着各种药材,正对着的柜台后面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稀疏,戴一副半框的眼镜,正在低头分拣药材,耳后夹着根炭笔,乍一看像个账房先生。
老头抬起头,看了秦天一眼。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慢慢把手里的药材放下,转身从架子上摸了瓶普通的止痛散放到柜台上,开口说:
"外伤?这个先用着,三文钱。"
秦天走过去,把三文钱放在柜台上,同时压低声音,说了柳青青的名字。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秦天看见了。他把那瓶止痛散推过来,用一种和报价毫无区别的平静语气说:
"后院,等我。"
后院是个不大的天井,墙根种了几株草药,两根晾衣绳上挂着洗过的布条,半干未干。秦天在石凳上坐下来,等了约摸半炷香,老头出来了,手里端着两碗热茶。
他把茶放下,在对面坐下,打量了秦天一圈,叹了口气,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知道外面有人盯着吧?"
"看出来了。"
"昨晚来的,两个,今早又加了一个,换班守的,"老头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我那侄女,让你来找我,就知道要出这种事。"
"您认识太虚的人?"
"认识倒不至于,"老头端起茶碗,往嘴边一送,又放下了,"打过交道。多少年前的事了,欠下来的麻烦,早晚得还。"他停顿了一下,"你叫秦天?"
"对。"
"不灭战体。"
秦天没有否认。
老头沉默了片刻,慢慢转动着手里的茶碗,目光落在秦天身上,落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比秦天本人更深远的东西。
"有件事,"老头最后开口,"我本来不打算说的,但你来了,我就得说——"他把茶碗放下,"三年前,有个人在我这里买过一批药,伤得很重,浑身是血,进门就倒。"
秦天没有作声,但他的背脊慢慢坐直了。
"他托我带一句话,"老头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姓秦的年轻人来找我,带着战族气息,就把这句话告诉他:'禁区还在。你找得到。'"
整个天井里安静得只有晾衣绳在风里轻微地摩擦声音。
秦天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战族令牌的位置。
"那个人,"他开口,嗓音有一点哑,"他叫什么?"
"他没有说名字,"老头看着他,神情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被他压住了,"但他留了一样东西。"他从袖中摸出一块东西,放在石桌上,"说让我转交。说:'她来的那天,或者她找来的人来的那天,就给他。'"
秦天的呼吸微微一窒。
她。
老头用了一个"她"。那个三年前来此处的人,说的是"她找来的人"——不是"他"。
他脑子里闪过秦老汉带他进山时的背影,闪过那半块压在床底破箱子里的玉佩,闪过养父临走前那句"别去找你的来处"。
然后他低下头,看到了石桌上那样东西。
那是半块玉佩。
白玉质地,莹润无瑕,边缘是古朴的祥云纹路,正中位置被整齐地切开了——是割断的,不是摔裂的,切口如刀削,利落到近乎残忍。
秦天盯着那半块玉佩,一动不动。
他从包袱里摸出了另一半。
两块玉佩放到一起,纹路严丝合缝,接口处渐渐泛出了一点温热的白光,像是两个分离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认出了彼此。
老头看到那块光,双手捏住茶碗的力道明显加重,老人斑密布的手背上青筋浮起了一道。
"那个人……"他嗓音有点涩,"终究还是把东西传下来了。"
秦天攥着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战族令牌在他胸口猛地灼热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微微发热——是真正意义上的滚烫,烫得他胸口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被这股热意生生地从沉睡中撬开,一层一层地往上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金色的纹路开始在指尖浮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像是血脉之中另一道更深的烙印刚刚苏醒,正在往皮肤表面渗出来。
他把手攥成拳,纹路消退,热意慢慢平息。
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神比进门时多了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它让他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也更沉,像是深水里点燃了一盏灯,安静,但烧得很稳。
"百草堂的老先生,"他开口,"他说'禁区还在,你找得到'——禁区,是什么?"
老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天井外面的街道声音远远地传进来,有个小贩在喊价,有个孩子在哭,一个接一个的寻常声音。
最后老头把茶碗彻底放下,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这件事,我比你知道的还少。但有一个人知道——他叫丹老,在青州妖兽山脉的深处坐镇。整个青州,也就他见过真正的血脉禁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