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那几天,农场的年味儿比北京足多了。
大年三十那天,我娘从早上就开始忙活。她把那只养了一年的大公鸡杀了,褪了毛,开膛破肚,洗干净了炖上。
又把她自己做的酸菜捞出来,切得细细的,炒了一大盆。还炸了麻花、馓子,蒸了馒头、花卷,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爸在院子里贴对联,红纸黑字,是场部会计老马写的。老马念过几年书,在农场里算是文化人了,每年过年都给大家写对联。
上联是“春风送暖入屠苏”,下联是“爆竹声中一岁除”,横批“万象更新”。他贴的时候歪了,我娘喊“歪了歪了,往左一点”,他挪了挪,她又喊“过了过了,往右一点”,他又挪了挪。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跟唱戏似的。
贴完了对联,我爸又在门头上贴了一张“福”字,倒着贴的。我娘看见了,说:“福到了,福到了。今年咱家肯定有福。”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的意思我懂,闺女回来了,就是福。
年夜饭是在炕上吃的。小炕桌摆上,菜摆得满满当当的,挤得放不下碗。我娘坐在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我爸。她穿着一件新衣裳,蓝底碎花的,也是我给她买的。她说“蓝花花的留着过年穿,过年穿新的”。我说这不就是过年吗?她愣了一下,笑了:“过糊涂了,还以为没到呢。”
我爸倒了三杯酒,青稞酒,自家酿的,有点浑浊,可劲儿足。他端起杯子,说:“来,过年了,干一杯。”我娘不咋喝酒,可今天也端起了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我喝了一大口,辣得嗓子眼跟着了火似的,可那股子热乎劲儿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烧得浑身暖洋洋的。
“丫头,”我爸放下杯子,“你在北京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家里有你爸呢。”
“爸,我知道了。”
“你娘你甭操心,有我呢。”
“嗯。”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你也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有合适的,找一个。”
我的脸腾地红了:“爸,你说啥呢!”
我娘在旁边笑了:“你爸说得对。你都二十二了,该找了。找个对你好的,别跟你娘似的……”
“又来了,”我打断她,“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她笑了笑,不说了。可那笑容里头,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
吃完饭,我们三个人坐在炕上看春晚,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里花花绿绿的世界。
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小品最逗,我娘笑得前仰后合的,眼泪都出来了。我爸不爱笑,可嘴角也翘着,翘得老高。我靠在我娘肩膀上,看着电视里那些热热闹闹的节目,心里头满满的。
“娘,你高兴不?”
“高兴。”
“为啥高兴?”
“因为你回来了。”她说,声音低低的,“你在北京的时候,这个家总缺点啥。你回来了,就不一样了。”
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还是抖,可在我的手心里头,慢慢地不抖了。
大年初一,我去了青海湖边。我爸借了场里的拖拉机,拉着我去的。我娘没去,说天太冷,她受不了那个风。
青海湖冬天是冻住的。整个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冰面上有几道裂纹,跟大地的伤口似的。远处的山也是白的,天也是白的,湖也是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哪里是湖。
风吹过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我站在湖边,缩着脖子,眯着眼睛,看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
小时候在这片湖边上放羊的时候,我不觉得它好看。只觉得冷,只觉得风大,只觉得苦。可现在站在这里,我觉得它好看。好看得让人想哭。这片湖见过我光着屁股的样子,见过我娘光着腿穿棉裤的样子,见过我们娘俩在风雪里相依为命的样子。它认识我们,我们也认识它。
我在湖边站了很久。我爸站在我身后,没说话。风呼呼地吹,他的头发在风里飘着,白得跟湖面上的雪一样。他的右手揣在袖子里,左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跟小时候哄我睡觉一样。
“爸,你还记得那年你骑自行车一百多里地去学校接我吗?”
“记得。你考上了县一中,高兴得不行。”
“那天你骑了三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嘴唇都干裂了。”
“不碍事。你考上了,我高兴。”
“爸,你对我这么好,我咋报答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报答啥?你是我闺女。当爹的对闺女好,天经地义。用得着报答吗?”
我的眼泪下来了。风一吹,冻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我擦了擦,可又流下来了,擦都擦不干净。
“走吧,”我爸说,“太冷了,别冻着。”
我最后看了一眼青海湖。湖面在阳光下闪着光,白得发亮,亮得晃眼。冰层下面有水声,咕噜咕噜的,像是在说话。它在说什么呢?大概在说——别忘了我。别忘了这片湖,别忘了这片高原,别忘了你是从这儿走出去的。
“我不会忘的。”我在心里头说。
回到北京之后,日子又恢复了正常。上班,下班,写东西。那盆指甲花在窗台上开着,一朵一朵的,红艳艳的。看着它,就像看见了我娘在农场窗台上种的那盆。
那年春天,我收到了一个消息,我的长篇小说《青海湖畔》被一家出版社看中了,准备出版。
这部小说我写了两年多,改了无数遍。那支英雄牌钢笔我一直用着,笔帽上的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可我还是用它。用它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把笔放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光。远处的天灰蒙蒙的,可那一片新绿,看着就让人心里头亮堂。
我把这个消息打电话告诉了家里。电话接得很快,我娘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远远的,可很清楚。
“娘,我的小说要出版了。”
“真的?”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真的。出版社已经答应了。”
“丫头,你……你成作家了?”
“嗯,成作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我娘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的哭。她怕我听见,可我听得很清楚。
“娘,你别哭。”
“我没哭,”她说,声音却抖得厉害,“我就是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说啥。”
我爸接过电话,声音也有点哑:“丫头,好好写,以后多发文章。”
“好的爸,我以后努力多发文章”
“行,等你回来杀鸡给你吃。你什么时候回来?”
“五一就回去。”
“好,五一回来。你娘给你炖鸡,做好吃的。”
“爸,你们好好的。别惦记我。”
“不惦记。你好好的就行。”
电话挂了。我拿着话筒站在那儿,听着里头嘟嘟嘟的忙音,站了很久。
那年五月,我带着刚出版的小说回了青海。书不厚,两百多页,封面是一片蓝色的湖——青海湖。湖边上站着一个女人的背影,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望着。那个背影是我娘的,是我在小说里写的那个放羊的女人。
到家的时候,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我把书拿出来给她看。她看见我手里的书,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去。她不认字,可她认识封面上的那片湖。她捧着书,看了很久,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地摸着,摸过那片湖,摸过那个女人的背影,摸过我的名字。
“这就是你写的书?”
“嗯,我写的。”
“写的是啥?”
“写的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写我啥?”
“写你在高原上放羊,写你吃了多少苦,写你怎么把我养大,写你怎么把我送到了北京。”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她把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丫头,”她睁开眼睛,“你娘这辈子,没白活。”
那天晚上,我娘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汤。她把那本书放在桌上,摆在正中间,跟供神似的。我爸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那本书敬了一下:“丫头,你出息了。你爸我,高兴。”
我娘也端起了茶杯:“敬丫头一杯。祝你越写越好,越走越远。”
三个人碰了杯。我喝了一大口酒,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着我娘在隔壁屋跟我爸说话。
“德柱,你说丫头写的书,有人看吗?”
“有。肯定有。写得那么好,咋没人看?”
“她写我吃苦那些年,人家看了会不会笑话?笑话她娘那么窝囊,被男人打了那么多年都不敢跑。”
“笑话啥?那不是窝囊,那是为了孩子。她要不是为了丫头,早就跑了。可跑了,丫头咋办?”
沉默了一会儿。
“德柱,你说丫头以后会不会写更好?”
“会。肯定会。她有这个本事。”
“嗯,”我娘的声音低低的,“她从小就有本事。小时候光着屁股在蒙古包门口玩虫子,我就知道她有本事。那时候不知道是啥本事,现在知道了——写书的本事。”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低低的,隔着墙传过来,跟小时候一样。
窗台上在那盆指甲花开花了,红艳艳的,比去年开得还要繁。
我闭上眼睛,把那本书的封面在心里头又过了一遍。蓝色的湖,女人的背影,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望着。
那个背影是我娘的,也是千千万万个青海女人的。她们在风雪里站着,在高原上走着,在苦日子里熬着。她们没有文化,没有名字,没有人在乎。可她们养大了自己的孩子,把孩子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些孩子,有的在北京,有的在上海,有的在广州。他们吃着不一样的饭,说着不一样的话,过着不一样的日子。
可他们心里头都有一片湖,都有一个站在湖边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望着的女人。
那个女人,叫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