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期限，秦天用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外门弟子们还没睡醒，他就把那间住了不到三个月的杂役房收拾好了——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两件换洗衣裳，一条系衣用的布带，王老道那块墨黑令牌，还有养父秦老汉临走前塞给他的半块玉佩。拢共装进一个粗布包袱，打一个结，背上走人。
走之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那间小屋。
一张木床，一个破架子，墙上还留着他用树枝划的一道划痕——那是他第一次在修炼时感知到战体脉络的那天晚上，高兴了一下，随手划的。
他把那道划痕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一路穿过外门走廊，有几个早起的弟子看到他背着包袱往外走，愣了一下，然后很快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也有人远远地在窗口看他——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楚是不是庆幸的神情，也许是庆幸那灭魂灯锁定的不是自己。
秦天没有停步，脚步很稳，走过那些目光的时候腰杆没弯过一次。
路过大师兄萧白练剑的那处空地时，他意外看到萧白站在那里。
对方没有练剑，就那么站着，手里握着剑鞘，侧面对着他。青色剑袍被晨风吹得微动，整个人沉默得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萧白没有开口。但他朝着东边抬了抬下巴——那个方向是青州城，是去往大陆腹地的路。
秦天对他抱了个拳，走了。
柳青青等在宗门侧门外。
她手里提着一个蓝色布包，鼓鼓囊囊的，看到秦天过来，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几个基础疗伤丹，还有三天的干粮。"她的神情平静，嗓音也平静，就是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眼神没有往别处转，直接对着他，"走青州东路，三天到青州城，别走山道，妖兽多。"
秦天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你怎么知道我要往东走？"
"你不去投案，"柳青青说，"青州城那边乱，太虚的人要找也费工夫。"她顿了一下，"我师叔那家药铺，地址在城东麻布街，叫百草堂。见到他，说我的名字。"
秦天把那个蓝布包压进自己的包袱里，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清晨的山风从山腰往上吹，把柳青青耳边碎发吹起来几根。
"那个……"柳青青开口，顿了一下，最后说，"你小心点。"
秦天背起包袱，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山道走去。
没有多余的话。走了大概三十步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正好看到柳青青还站在那里看他。两个人视线对上，柳青青立刻把头偏开，假装在看别处。
秦天把嘴角的弧度压下去，继续走了。
……
青云宗坐落在青州东北方向的云脊山上，山脚到青州城的官道穿越了一片叫做"断刀岭"的低矮山脉。之所以叫断刀岭，是因为当年有个大境界的修士在此处斩出一刀，把整片山脉从中间劈开，留下了一道长达三十里、深不见底的刀痕裂缝。裂缝两侧的山石如刀切豆腐，整整齐齐，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黑漆漆一片，扔一块石头进去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正经修士没人走断刀岭。
走的都是赶路的散修和倒霉的猎户。官道绕大，断刀岭穿越可以少走一天的路。
秦天是猎户出身，走惯了山路。
他进断刀岭的时候是午前，脚下的碎石被太阳晒得温热，偶尔有风从裂缝底部往上灌，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他按着常年上山打猎养成的习惯压低呼吸，脚步落地无声，一路走得很快。
察觉到有人跟上来，是在进岭之后大概两炷香的时间。
不是妖兽的气息——妖兽藏身的时候有一股特有的腥膻，他从十岁开始就分辨得出来。这是人，而且受过训练，足底落地几乎无声，换一般的炼气修士根本发觉不了。
秦天脚步没有任何变化，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方位在他身后偏左和偏右各一处，保持着刚好不进入普通人感知范围的距离。他们以为跟住了，却不知道——不灭战体在战斗状态的感知范围远不止如此。秦天这三个月在宗门里低调修炼，这一块从来没有刻意展示过。
他往裂缝边缘靠近了几步，同时放慢了脚速。
后面的人跟着靠近。
断刀岭这里够偏，打起来不会有旁人路过——秦天拿准了这一点，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绕开。他从包袱里摸出一把猎刀，这是进山前从杂役房杂物堆里翻出来的，刀刃老旧，但还算锋利。
他站定，回头，直接开口：
"出来吧，躲着跟着也挺累的。"
沉默了两秒。
两道人影从山石后面走出来，都是三十来岁，修为看起来是筑基中期。一个左手持剑，一个右手持刀，衣衫朴素，但腰间各挂着一件东西——一个黑色小灯笼。
是灭魂灯。
两盏灯的灯芯同时亮了起来，冷冽的蓝绿色光，正对着秦天的方向。
"废话少说。"持剑的人没有废话，剑尖抬起来指向秦天，"跟我们走，就留全尸。"
秦天把猎刀掂了掂，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你们追魂司的规矩怎么这么多，废话比我还少。"
然后他直接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预警，从站定到动手就是一瞬间的事——战体对于战斗时机的感知早已深入本能。他侧身避开持剑人的第一刺，右拳直接砸向对方持剑的手腕。骨头被砸出了声响，剑脱手落地。
另一个人的刀已经从侧面劈下来。
秦天没有完全躲开，刀背扫上了他左肩——不是刀刃，是刀脊，力道依旧重，把他整个肩膀砸得发麻。但就在那一瞬间，战体的灵力沿着受击部位快速流转了一圈，麻痹感消散了一半，肌肉重新收紧。
伤害，永远是战体最好的燃料。
接下来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秦天以筑基初期对筑基中期，打法粗野，全凭战体的肉身硬度和越战越强的特性——硬扛了六七记剑刀，但每挨一击身体里的金色灵力就加速循环一轮，打到后来两个人明显感觉到不对，同时往后退了两步。
"他……他的战力在涨。"
"废话，"持剑人用力喘了口气，手腕那里已经骨折了，但他另一只手捡起了落地的剑，"这就是不灭战体的特性，战体修士越打越强，早跟你说过——"
秦天已经再次冲上去了，懒得让他说完。
战斗的最终结果是两个人带伤逃跑，秦天自己也挨了不少实打实的硬伤——左肩有一道剑划开的口子，背上被打出了两块淤青，嘴角磕破了一点。但战体的恢复力在高速运转，最深的那道伤口在他收拾战场的工夫里已经停止渗血了。
他蹲下来，从其中一个人慌乱逃跑时掉落的物品中捡起那盏灭魂灯。
灯里的蓝绿色光还亮着，指向他的方向。
他把灯翻过来看，灯底刻着一个小小的符文，他认识——是太虚追魂司的标记。但在符文旁边，还有另一个东西：一道浅浅的划痕，划成了一个粗糙的形状，像是某个人随手刻上去的。
秦天眯起眼睛看了很久，胸腔里那块战族令牌突然从怀里传出一点点温热。
不是灵力。是一种更古老的、说不清来源的感应。
他把灯收进包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继续往东走。
他边走边想那个划痕的形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比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青云宗的符文，不是太虚的任何印记。倒是有一点像……战族令牌背面，那几个模糊得快辨认不出的古老纹路的一部分。
只是很像，但不确定。
但那块令牌再度从怀里传来热意——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在他怀揣令牌走出青云宗正殿的时候。
沉睡了多久的东西，这才刚开始醒？
脚步比刚才更快。背上的淤青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越走越亮——像是刚才那场打斗不是在消耗他，而是把什么东西喂饱了。
断刀岭的刀痕裂缝从他身边延伸过去，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他往裂缝里看了一眼，没停脚，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