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被罚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安置点。
有人拍手称快,说她咎由自取。
有人暗自庆幸,亏得没得罪沈安宁。
更多人则在观望 ——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手握八十亩地,她要怎么种?
沈安宁没让众人久等。
周氏被罚的次日,她便去找了族长沈德厚,将雇工计划正式提上日程。
“族长,这是我拟的雇工方案,您过目。” 她递过一张写满字的纸。
沈德厚接过,逐行细看。
眼神从平静转为惊讶,又从惊讶变为震撼。
“安宁,这…… 全是你想出来的?”
“嗯。” 沈安宁点头,“琢磨了三天,改了好几版,这是最终定的。”
沈德厚深吸一口气,放下纸,看她的眼神复杂得如同见了怪物。
“工钱分三等 —— 壮劳力每日二十文,半劳力十二文,辅助工八文。管一顿午饭,农忙再加一顿。按月三十天算,壮劳力一月便是六百文。安宁,这工钱,比县城行情还高出两成。”
“我知道。” 沈安宁微微一笑,“工钱给得足,大家干活才卖力;干活卖力,收成才高;收成高,我才能赚得多。这是良性循环。”
沈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
这丫头的心思,他是真跟不上。
“行,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我召集全族开会,把这事定下来。”
次日一早,祠堂前的空地上,又挤得水泄不通。
沈安宁立在最前,面前摆着一张桌,桌上摞着一沓用工合同。
“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场人人听得明白。
“我家新置六十亩地,加原先二十亩,共八十亩。单凭自家人,种不过来。所以我打算 —— 雇人耕种。”
人群里顿时炸开一片嗡嗡议论。
“雇人?给工钱吗?”
“自然给。” 沈安宁笑了笑,“不给工钱,那不叫雇人,叫耍流氓。”
众人哄然大笑。
“工钱怎么算?” 有人高声问。
沈安宁拿起写着工钱标准的纸,朗声念了一遍。
话音刚落,人群彻底沸腾。
“二十文一天?!比县城还高!”
“还管一顿饭?真的假的?”
“安宁,你说的是真话,不是哄我们?”
沈安宁抬手压了压,待众人安静。
“句句属实。但丑话说在前头 —— 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谁若是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莫说二十文,两文我也不给。”
“可谁要是踏实肯干,把地种好,我沈安宁绝不亏待。年底有分红,表现优异者,另有额外奖赏。”
这话一出,所有人眼里都亮了光。
年底分红?额外奖励?
这姑娘,是真舍得给钱!
“我报名!”
“我也报!”
“算我一个!”
人群一拥而上,沈安宁被挤得连退两步。
萧长渊一步上前,挡在她身前,面无表情吐出二字:“排队。”
声音不高,那股威压却让众人乖乖排起了长队。
沈安宁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宽厚背影,心头一暖。
这个男人,平日话少,可每回她需要,他都在。
报名一直持续到正午。
沈安宁统计完毕 —— 壮劳力二十三人,半劳力十五人,辅助工十二人,共计五十人。
八十亩地,五十个人,足够了。
她按报名次序与各人体力,分成五组,每组十人,设一名组长。
组长每日多领五文钱,负责督工、记工时、报进度。
这套制度,是她前世做运营时学的 —— 分级管理,权责分明。
下午,沈安宁带着五十人,浩浩荡荡开进新置的六十亩荒地。
立在地头,放眼望去,一股豪情涌上心头。
六十亩荒田,即将在她手中,变成沃野良田。
“各位,这地荒了数年,土硬、草多、石杂。接下来半月,我们的任务就是 —— 开荒。”
她蹲下身,捡一根树枝在地上勾画。
“第一步,除草。地上杂草、灌木尽数砍除、清走。
第二步,捡石。地里大小石块悉数拣出,堆至地边。
第三步,深翻。土要翻一尺深,翻出的土块敲碎。
第四步,施底肥。我已备足粪肥,翻地后撒施,再浅翻一遍,使肥土相融。”
“四步做完,此田便可歇冬。来年开春,直接下种。”
她讲得条理分明、浅显易懂,连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都频频点头。
“安宁,你这些法子,是谁教的?” 一位老农忍不住问。
沈安宁笑了笑:“自己琢磨,看书学的。”
“看书?你读过书?” 老农愈发惊讶。
“识得几个字。” 沈安宁谦逊道。
老农摇头慨叹:“沈老大家出了你这么个闺女,真是祖坟冒青烟。”
沈安宁笑了笑,未再接话。
开荒正式开始。
五十人分五组,每组负责十二亩。
萧长渊领第一组,率先冲进田里。
他今日穿短褂,袖卷至肩,露出结实臂膀。锄头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一锄下去,翻土又深又匀。
沈安宁站在地头望着,不觉咽了咽口水。
这个男人,干活的模样,比穿衣时还要好看。
“安宁,发什么呆?” 沈大山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把锄头。
“没、没发呆。” 沈安宁回神,接过锄头,“爹,您去那边照看,别让大家偷懒。”
“你呢?”
“我?我也干活。” 沈安宁一笑,“我是东家不假,可东家也不能只站着看。”
她撸起袖,扛着锄头走进地里。
沈大山望着女儿背影,摇头轻叹,眼底满是心疼。
这丫头,太要强了。
夕阳西沉,将天际染成金红。
沈安宁直起身,擦去额角汗珠,望着眼前翻整过的土地,满心都是成就感。
十二亩。
一日工夫,十二亩地完成除草、捡石、深翻三道工序。
速度比她预想快了一倍。
全因萧长渊太过能干 —— 他一人顶得上五人。
“收工!收工!” 沈安宁拍手高喊,“今日辛苦诸位,明日继续!”
人群里爆发出真心的欢呼。
在沈安宁手下干活,虽累,却心里踏实。
工钱高,东家不摆架子,还管一顿饭。
这活,干得有劲。
当晚,沈安宁让奶奶熬了一大锅杂粮粥,配着她腌的咸菜、蒸的红薯,请所有工人饱餐一顿。
五十人蹲在棚前空地上,一人一碗粥、一块红薯,吃得热火朝天。
“安宁,你这粥熬得好,又稠又香!”
“这咸菜也绝,酸脆爽口,比我家腌的强多了!”
“红薯真甜!我家种的咋没这味儿?”
沈安宁笑着添粥,嘴上客气,心里却清楚 —— 这都是空间灵泉水的功劳。
灵泉水浇灌的粮食,滋味本就胜过寻常。
但这个秘密,她绝不会让外人知晓。
“沈姑娘!”
一道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沈安宁抬头,见是二叔沈老二。
他立在人群外,端着一碗粥,神色复杂。
“二叔,怎么了?”
沈老二犹豫片刻,走近压低声音:“安宁,你大伯娘的事…… 我替她给你赔不是。她做错了,我管不住她,是我的错。”
沈安宁看着他,沉默片刻。
“二叔,赔偿的十两银子,你不必急着还。何时宽裕,何时再给便是。”
沈老二一怔,眼眶瞬间红了。
“安宁,你…… 你不恨我们?”
“恨谈不上。” 沈安宁语气平静,“可要说全然不介意,那是假的。二叔,我不恨你,却也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老二点头,声音哽咽:“我明白。安宁,谢谢你。”
他端着粥碗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安宁,你大伯娘…… 以后绝不会再犯。我跟她讲明了,再犯,我便休了她。”
沈安宁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沈老二这人,说坏不坏,说好也算不上。
是典型的 “老好人里的软骨头”—— 不主动作恶,却也不制止恶行。
这种人,比纯粹的恶人更可气,也更可怜。
夜深,工人尽数散去。
沈安宁坐在棚口,借着月光写次日的劳作计划。
“今日累不累?” 萧长渊走来,在她身旁坐下。
“还好。” 沈安宁头也未抬,“你呢?”
“不累。”
沈安宁抬眸看他。
月光下,他轮廓分明,额角还沾着白日干活的汗渍。
她下意识掏出帕子递过去:“擦擦汗。”
萧长渊接过,却没擦,只握在手里看了许久。
“怎么了?” 沈安宁问。
“没什么。” 他将帕子收起,从袖中摸出一块布擦了擦汗。
沈安宁一怔,忍不住笑:“你把我的帕子收起来了?”
“嗯。”
“为何?”
萧长渊未答,只望向远处星空,唇角微微勾起。
沈安宁心跳骤然快了几拍,低头继续写字,装作若无其事。
可笔下写的什么,她自己也浑然不知。
好一会儿,她才平复心绪,重新专注于纸上。
“陆大哥,明日我想去一趟县城。”
“去县城做什么?”
“第二批番茄熟了,要去跟赵东家谈价。另外,我想在县城租个铺面,开个档口,专售咱家的菜。”
萧长渊侧头看她:“你要把生意做到县城去?”
“嗯。” 沈安宁点头,“镇上市场太小,县城潜力更大。先在县城立足,再往省城发展。”
“一步一步来,不急。”
“我不急。” 沈安宁一笑,“却也不能太慢。这世道,机会稍纵即逝。抓住了,便能翻身;抓不住,便永远只能在土里刨食。”
萧长渊望着她,沉默许久。
“你的野心,比我想的还要大。”
“野心?” 沈安宁歪头想了想,“算不上野心。只是想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顺便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闭上嘴。”
萧长渊唇角微扬。
这个答案,很沈安宁。
远处,县城万家灯火在夜空闪烁。
沈安宁望着那片光,眼底燃着一簇火。
县城,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