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来了。
没人知道那队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青云宗山门外的。就在秦天从擂台上走下来不到两个时辰——炊烟刚升起来,外门的弟子们还在兴奋地传说"那小子真的打赢了陈锋"——守山的弟子脸色惨白地跑进来,一句话没说完就跪下了。
"太……太虚来人了。"
整个外门广场像是被人突然按了停键。
七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银白道袍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平整,表情淡漠。他身后跟着六个人,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灯笼。灯笼里没有火,但夜里能看得清清楚楚——灯笼里装着的东西会发光,一种幽暗的、泛着蓝绿色的冷光,像是把什么东西封存在里面。
没有人认识那是什么。
但有一个人认识。
王老道站在人群边缘,远远地看到那队人影,当场脚就软了。他平时装得再洒脱,这会儿一双手捏着酒葫芦都在抖,脸上的血色退得比纸还白。
灭魂灯。
太虚圣地追魂司专用。凡是被这灯锁定气息的修士,躲到天涯海角都逃不掉——灯里封存着对方的魂魄波动,和活人的血脉形成感应。修为越高逃得越快,但感应越精准。
这东西在世上一共九盏。太虚历年来只在追杀"禁忌存在"时动用。
王老道喝了三十年的酒,今天是头一次觉得酒瓶子完全不管用了。
……
青云宗代宗主江远山在正殿里接见了来人。
秦天没有被邀请。但消息传进了他的耳朵——外门有个跑腿跑得快的小弟子悄悄跑来告诉他,说太虚来人了,说来的那个人自称"追魂司司使墨云",说了四个字:
"交出秦天。"
然后就不说话了。就那么站在正殿里,背着手,等江远山给答复。
秦天坐在杂役房的床铺上。木板咯吱响,窗外的树影在夜风里摇动。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战体自愈的速度不知不觉又快了一些——这是今天和陈锋打那一场的"收获"之一。他把右手展开,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
拳头上没有金色的光了,战体在收敛状态下安静得像个普通人。
"交出秦天。"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没有愤怒,没有恐慌。只是觉得——这句话他好像从出生开始就在等着听了,不奇怪,也不意外,就是来了。
柳青青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进门第一眼看到他这幅面无表情的样子,攥着帕子的手收紧了一下。
"你知道了?"她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克制。
"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秦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夜空里没有星,云层很厚,把月亮遮得严实,整片天空沉甸甸的。
"这句话你得去问宗主。"他停了一下,"不是问我。"
柳青青把帕子放在床头的桌上,坐到了他对面。她没有急着开口,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斟酌什么话。
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有一个师叔,在青州城里开着一家药铺。那边不怎么太平,但至少太虚的人找过去需要费些时间。"
秦天沉默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给我指路?"
"我在给你提供选项。"她顿了顿,"跑路也是一种选项。"
两个人安静了片刻。外面有人在窗外走过,脚步声匆匆的——今晚整个宗门都没睡,到处是窃窃私语的声音。秦天把窗子关上,隔绝了那些声音。
他重新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垂着头。
"我不跑。"
柳青青的表情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反驳。
"不是因为跑不掉,"秦天说,"是因为跑了就一辈子在跑。太虚那玩意叫灭魂灯,认气息的,我在哪儿都是一样的局面。"他顿了顿,"跟他们打,至少是一个明牌。"
"你才筑基。"
"我知道。"
"他们有元婴。有化神。有——"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慌乱,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但我就是知道我打不过,也不打算现在跑。"
柳青青把后面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愿意想。
……
正殿的议事一直持续到三更。
江远山的鬓发今天白了好几根——秦天后来听说,那位墨云司使在正殿里一共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交出秦天",第二句是"你们有一个时辰考虑"。说完就闭了嘴,往太师椅里一靠,开始闭目养神,任凭几个长老在边上争论了快两个时辰,他始终没再开口。
长老们争得脸红脖子粗。
主张交出的人说的是大义:青云宗一个三流小宗,凭什么和太虚圣地作对?太虚四个字,代表了九州正道的最高权威,一句话就能把青云宗从青州地图上抹掉;主张保留的人说的是利益:不灭战体万中无一,若能护下此人,日后的收益不可估量。
两拨人扯来扯去,最后扯到了宗主身上。
江远山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争论的诸人,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今天白天,秦天站在擂台中央,那句话是怎么说的?
"太虚圣地要我的命,那就来拿。"
那孩子才多大?十七。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穿着打烂的粗布衣裳,浑身是伤,就那么一个人站在全宗面前,腰杆挺得比任何长老都直。
江远山叹了一口气,睁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让正殿里所有争论声戛然而止。
……
秦天是第二天早上得到消息的。
传话的是一个平时对他不咸不淡的外门弟子,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是敬畏还是同情的奇怪神情,低着头把话说完就走了:
"宗主请您去一趟正殿。"
秦天换了件还算整齐的衣裳,推门出去的时候碰上了王老道。
老道士就站在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酒葫芦捏在手里,但连口都没开。他看着秦天,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了两次,最后就憋出了一句话:
"进去之前,你把这个揣上。"
他把酒葫芦往秦天手里一塞——不是酒葫芦本身,是塞在葫芦底层、被棉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墨黑色的令牌,四角磨钝了,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摸上去却有一股说不清来路的沉甸甸的重量。
秦天认出了上面模糊的印记——战族。
王老道抢在他问之前说:"别问我这是什么,我也不全知道。你养父叫我早些年存着,说有天你用得上。"
秦天把令牌揣进怀里,指尖明显感知到那团沉睡的血脉微微一热,随即恢复平静。他抬头看了王老道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正殿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老道士开了口:
"王老道,你跑快一点。"
顿了顿。
"我不想你死。"
老道士愣了三秒,然后骂了一声,转身朝着宗门侧门的方向走去,脚步比他平时不知道快了几倍。
……
正殿里,墨云司使还在。
依旧靠在太师椅里,依旧闭着眼。听到脚步声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秦天站在大殿中央。
江远山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一字一顿地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宗门经过慎重考量,决定配合太虚圣地的要求。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秦天,接着说了下半句:
"但交人不交命。秦天,宗门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去青州城投案,还是就此离宗自谋出路——你自己选。"
整个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的烟在空气中燃烧的细微声音。
那位墨云司使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扫向江远山,长老们缩了缩脖子——但江远山面色不变,就那么坐着,回视了过去。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墨云司使第一个移开了视线,他微微颔首,不置可否,重新闭上了眼睛。
算是默认了。
秦天站在原地,胸腔里那团战体灵力安静地流淌着,没有起伏,没有躁动。他慢慢弯下腰,朝着江远山的方向抱了一个拳。
不是谢恩的动作。
是平辈见面的礼。
"宗主,"他开口,"多谢。"
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向殿门。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踩出来,清脆而笃定。
他走出大殿门槛的那一刻,晨光从东边透进来,照在他粗布衣裳的背影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走出去的时候,怀里揣着的那块战族令牌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沉睡了千年的东西,被什么气息猛地惊醒,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