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投票的前一天,陈锋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在宗门广场上摆了擂台。
不是那种用于正式比武的演武台——那种是青石砌成的、四周有围栏和看台的正规设施。陈锋搭的这个就是个临时凑起来的木架子,三丈见方,用几根粗壮的毛竹当支柱,上面铺了一块从演武场借来的青石板。石板表面有些磨损的痕迹,显然用了很久了。整个擂台看起来寒碜得很——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寒碜不是目的,目的是"随意"。随意到像是一场即兴的切磋而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陈锋站在擂台中央。
一身雪白的内门弟子服在阳光下格外扎眼。衣服没有一丝褶皱,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整齐地束在脑后。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无可挑剔——脊背笔直,双肩平展,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他的声音不大。
但筑基中期修士的灵力被用来扩音之后,这句话传遍了整个广场:
"秦天,你不是筑基了吗?那就跟我打一场。"
广场上围满了人。
外门弟子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内门弟子站在外围一圈,表情各异——有的饶有兴趣,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带着几分不屑。连杂役房的几个人都来了,躲在人群最后面探头探脑。甚至有几个路过的长老都停下了脚步,站在远处的廊柱下面观望。
这种场面在青云宗不常见。
内门排名前五的弟子主动向一个半个月前还是废灵根的杂役弟子下战书——光是"稀奇"两个字都不够形容。这就像是一头成年的狼对着一只刚断奶的幼崽亮出了獠牙。不管结果如何,这个画面本身就足够让人议论半个月了。有人已经开始下注了,赌的不是输赢——输赢没悬念——赌的是秦天能在陈锋手下撑几招。最高的赔率开在"三招以内",赔率最低的是"二十招以上",几乎没人买。
"赢了,我不再管你的事。"陈锋继续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没有挑衅、没有轻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色彩——就好像他说的是"今天中午吃米饭"一样稀松平常。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广场的青石板上。
"输了——自己滚出青云宗。"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议论声像一锅煮沸的水,此起彼伏地冒出来:
"疯了吧?陈锋师兄可是筑基中期!修炼青云剑诀十多年了!"
"秦天才刚突破筑基吧?听说才不到一天?根基都没稳呢!"
"这不是欺负人吗……人家刚突破就被人堵上门挑战。"
"嘘,你小声点。陈锋师兄的耳朵灵着呢。"
"我赌五块灵石秦天撑不过二十招。"
"二十招?我赌十招!"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得像集市。但在这片嘈杂之中,有一条路自动分了出来——人们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从人群边缘一直延伸到擂台前面。
秦天从那条路上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集中到了他身上——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视线都拉向了他。半个月的历练让他看起来跟入宗时判若两人:皮肤晒得更黑了,轮廓更硬朗了,颧骨和下颌线的棱角分明了许多。但变化最大的不是外表——而是眼神。那双眼睛里的怯懦和卑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经历过生死之后的淡然,也许是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全然接受,又或者两者兼有。
他穿着杂役弟子的粗布衣裳,脚上一双磨旧了的布鞋。跟对面光鲜亮丽的陈锋站在一起,对比刺眼到了极点。
但他走上擂台的步伐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踏上青石板的时候鞋底发出一声闷响——那是体重落在石头上的声音。他走到陈锋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一丈的距离。
陈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满意。他把一张叠好的宣纸递了过去。
战书。
纸张是上好的云宣,洁白细腻。上面用正楷写着几行字——具体的条款秦天没来得及看,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纸面上。他伸手去接。
两人的手指碰到纸张的同一瞬间——
秦天浑身一僵。
不灭战体自行运转了起来。不需要他刻意引导,不需要任何外部刺激——战体的本能在这个瞬间全面激活,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他体内的金色灵力猛地一震,感知力在刹那间放大了十倍不止。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远处某个弟子心跳加速的声音、风中夹杂的某人身上的汗味、脚下青石板的纹理走向、以及——
陈锋体内那道极其诡异的气息。
那不是筑基中期修士该有的灵力特征。
普通的筑基真气是什么样子的?纯净。流畅。因人而异但本质相同——都是天地灵气经过丹田提炼后的产物,带着各自功法的特色但底色一致。而陈锋体内的这股气息完全不同:它带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像是血。又像是某种活物寄居在他的经脉之中——随着灵力的流转缓缓蠕动、收缩、搏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血祭过的力量。通过某种禁忌手段获得的、以精血为代价换取的异常力量。
秦天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陈锋的修为进境如此之快——他体内那团蠕动的血灵力替代了正常的真气循环,每一次搏动都在强行拓宽他的经脉,不管经脉能不能承受。为什么他对刘元言听计从——因为这个血祭之力本身,可能就是刘元种进去的,陈锋不过是容器。为什么他的眼神总是那么空洞——因为他可能已经不完全是他自己了。
秦天松开了手。
战书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被风掀起了一个角,露出上面墨迹未干的一行字。他没有去捡。
他抬起头看着陈锋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正常人在下战书之前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情绪波动:自信也好、轻蔑也罢、或者至少是紧张。但陈锋什么都没有。没有波动、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痕迹。
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后重新填满别的东西的容器。
像一个工具。
"我接了。"秦天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一个入宗半个月、刚刚突破筑基的杂役弟子——敢接内门前五高手的战书?这不是勇敢,这是找死。
但秦天的下一句话让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低。但这低沉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它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但不是滚出青云宗——"
他看着陈锋的眼睛,一字一顿:
"赢了你之后,我要你当着全宗的面,说出你背后的人是谁。"
风停了。
蝉鸣声也停了。整个广场安静了两息——两息的时间不长,但在这种场合下却长得像两个世纪。
陈锋的笑容终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