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秋天。武昌那边打起来了，消息传到湘西，已经过了半个月。镇上的人聚在茶寮里，听一个从外地回来的货郎讲那边的事。货郎说，打了，真打了，死了好多人。血流成河，尸体堆成山。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收拾包袱，往更深的山里跑。不信的人留在镇上，该干嘛干嘛。
疆无法坐在茶寮角落里，听着那些人说话。他面前放着一碗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没有戴斗笠，没有别桃木剑。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山里人，没人认出他是赶尸的。
货走了。茶寮里安静了。老板走过来，收了碗，擦桌子。“客人，还要茶吗？”
疆无法摇头。他站起来，走出茶寮。街上很冷清，店铺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没什么生意。米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拿着布袋，等着买米。米价涨了，涨了三倍。有人买不起，站在旁边看，眼里满是焦虑。
一个老人从米店出来，手里拎着一小袋米，走得很慢。他走到疆无法面前，停下，看着他。“你是疆无法？”
疆无法盯着他。“你认识我？”
老人笑了。“谁不认识你？你是湘西符仙。赶尸的，抓鬼的，杀山魈的。这一带的人都听过你的名字。”
疆无法没说话。老人拎着米，走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街角，拐弯，消失了。
疆无法站在街上，看着那些排队买米的人。有人认出他了，小声议论。他不听，转身走了。走出镇子，走在山路上。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可他知道，这片宁静维持不了多久。乱世来了，人心慌了。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群人。十几个，男女老少，背着包袱，牵着孩子，往山里走。是逃难的。他们看见疆无法，停下脚步。最前面那个男人走过来，双手抱拳。“大哥，前面有村子吗？”
疆无法摇头。“没有。再走三十里才有。”
男人的脸色暗了。他回头看着身后的人，那些人脸上都是疲惫和恐惧。孩子们在哭，女人们在哄，老人们喘着气。
“你们从哪来？”疆无法问。
男人指着山下的方向。“镇上。听说要打仗了，我们往山里躲躲。”
疆无法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眼里的恐惧。他想起了麻溪寨，想起了那些被山匪杀死的人。一样的恐惧，一样的无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男人。“拿着。够你们吃几天的。”
男人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干粮和银子。他愣住了，抬起头看着疆无法。“大哥，你……”
疆无法没说话。他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走下山路，拐过一个弯，消失了。那些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孩子问。“他是谁？”
男人看着手里的布包，沉默了很久。“是神仙。”
疆无法走回师门，天已经黑了。师父坐在院子里，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少年在屋里画符，油灯的火苗晃啊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
疆无法走到师父面前，坐下。师父睁开眼，看着他。“外面怎么样了？”
疆无法沉默了一会儿。“乱。人心乱了。”
师父点头。“乱世来了。鬼怪不可怕，可怕的是人。”
疆无法没说话。他看着院子里的花，花开了，很红，在月光下泛着光。蜜蜂不在，蝴蝶也不在。只有花，静静地开着。
“我们以后怎么办？”疆无法问。
师父看着他。“你想怎么办？”
疆无法想了想。“师门不能丢。本事不能丢。不管世道怎么变，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师父笑了。“你长大了。”
疆无法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少年还在画符，桌上堆了一叠画好的符纸。他拿起一张看，是安魂符，画得很好，比之前进步了很多。
“师父。”少年抬起头，看着他。“外面真的打仗了吗？”
疆无法点头。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还有人请我们赶尸吗？”
疆无法摸了摸他的头。“会有的。死人不管乱世不乱世，都要回家。”
少年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师父，我不怕打仗。我怕我学得不够好，帮不了那些人。”
疆无法蹲下，看着少年的眼睛。“你已经很好了。比师父当年强。”
少年笑了。他拿起毛笔，继续画符。一笔一划，很稳，很准。
疆无法站在旁边，看着他。蜡烛烧完了，他又点上一根。烛光在风里晃，墙上的人影也在晃。
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风吹进来，很凉。他听见远处有哭声，女人的，很小，很细，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知道那不是鬼，是人。是那些逃难的人，在山里哭着。
他关上窗户，转身看着少年。“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少年抬起头。“去哪？”
“山下。有人需要帮忙。”
少年点头，没有多问。他继续画符，画完一张又一张。画到半夜，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疆无法把他抱到床上，盖上被子。
他坐在床边，看着少年。少年睡得很香，嘴角带着笑。他不知道少年梦见了什么，也许是爹娘，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师父还坐在院子里，闭着眼，像是在打盹。疆无法走过去，坐下。师徒俩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花在晃，叶子在响。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你怕吗？”师父问。
疆无法想了想。“不怕。”
师父笑了。“我也不怕。”
两个人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偏西了，久到露水打湿了衣裳。疆无法站起来，扶着师父走进屋里。
他把师父扶上床，盖好被子。师父闭着眼，呼吸很均匀。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吹灭了油灯。
他走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秀禾，孩子，师父，少年，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那些他送走的尸。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他盯着那片月光，盯了很久。
眼皮沉了，他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站在麻溪寨的寨门口。寨门开着，门板上老族长的脸还在，在笑。他走进去，寨子里很安静。地上没有血迹，墙上没有刀痕。房子修好了，路也修好了。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走到寨子后面，那里有一间小屋。门开着，老太坐在门口，低头缝衣服。老头坐在床边，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穿着红肚兜，头发很黑。
他走到门口，停下。老头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你回来了。”
疆无法走进去，看着孩子。孩子睁着眼看着他，眼睛是棕色的，清澈的，像两颗玻璃珠。孩子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
“爹。”孩子叫了一声。
疆无法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醒了。天亮了，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坐起来，擦干眼泪。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少年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练功。一拳一脚，很慢，很稳。师父坐在石阶上，看着他。
疆无法走到师父身边，坐下。
“走吧。”师父说。
疆无法点头。
少年练完了，走过来。“师父，我们去哪？”
疆无法站起来，看着山下的方向。“下山。去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少年笑了。他跑进屋里，拿起桃木剑，别在腰间。又拿了一沓符纸，塞进怀里。
三个人走出师门，走在山路上。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山下，有人死了，有人活着，有人在逃，有人在等。
他们要去帮他们。
不管乱世不乱世，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