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和王老道在妖兽山脉外围分了手。
地点选在一处避风的岩壁下面,旁边有一条干涸的溪床,卵石被晒得发白。王老道把酒葫芦往腰间别了别,又紧了紧道袍的腰带,像是在为一段漫长的旅程做准备。
"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他说。语气平淡,但眼神里藏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愧疚,可能是担忧,也可能两者都有,"青石村那边得有人守着。你爹……秦老汉那边,我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你自己小心。进了宗门之后多看少说。刘元那只老狐狸比陈锋难缠十倍——陈锋是刀,明晃晃地架在你脖子上;刘元是毒,不知不觉间就渗进你的饭里了。"
秦天点头:"你也是。"
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包含的意思远比表面看起来多——注意安全、保重身体、如果青石村出了事不要硬拼。
王老道似乎听懂了。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然后转身走了。灰色的道袍在林间的阴影中一晃就不见了踪影,像个来去无踪的幽灵。从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一眼——不是不在乎,是不敢看。
秦天独自走向青云宗。
山门依旧巍峨。两尊石狮把守两侧,雕工精细,狮目圆睁,威风凛凛。匾额上"青云宗"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是前代宗主亲笔题写的。门口的守门弟子正在聊天打屁,一抬眼看到秦天时愣了一下——
这个人不是半个月前被派去妖兽山脉采药的那个杂役吗?
怎么还活着?不是说遇到二阶妖兽了吗?
守门弟子的表情变化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他没有阻拦秦天,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秦天踏进山门的那个瞬间起,气氛就不对了。
路过的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干脆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盯着他看,眼神里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人带着几分同情。
议论声断断续续地传进他的耳朵:
"就是他?"
"对,就是那个秦天。半个月前被派去采药的杂役。"
"听说他在妖兽山脉见死不救,害死了同行的弟子,自己一个人跑了回来。"
"真的假的?这么狠?"
"千真万确!我师兄说的,他有内幕消息!"
"这种人还配当青云宗的弟子?早该赶出去了。"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度之快、传播之广让秦天暗自心惊——他才刚进山门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整个外门几乎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这套说辞编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得像是亲眼所见:几名同行弟子、二阶妖兽袭击、见死不救、独自逃回。
不像是临时捏造的。这是有人提前布局、统一口径、有组织地散播出去的。
散播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消息传得比他还快。他还没走到外门广场,两名内门弟子就已经迎面拦住了去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一个瘦长脸,眼神不善。
"秦天。"魁梧的那位开口了,语气公事公办,"陈锋师兄在议事堂等你,长老们都在。跟我们走一趟吧。"
……
议事堂里坐满了人。
正中间的位置坐着陈锋。一身雪白的内门弟子服,一尘不染,端坐在太师椅上,脊背笔直如剑,神情冷淡如冰。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左边是刘元。外门执事的位置比陈锋低了半阶,但他坐的姿态却比谁都放松——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那笑容很标准,标准到让人觉得假。佛珠在他指间一圈一圈地转动,木珠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有人的时候这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时候却格外清晰。
右边末位坐着赵铁柱和周云。赵铁柱的表情很复杂——看到秦天还活着这件事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的眼神在震惊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之间来回切换。周云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再往外是几位长老。有的皱眉沉思,有的闭目养神,有的面无表情地喝着茶。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表达同一个意思:这事跟我没关系。
角落里还有一个人——林虎。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棍站着,脸色蜡黄,断了的肋骨还没好利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抽气声。他的眼睛却亮得很,看到秦天的那一刻差点把棍子扔了冲过来。
"秦天。"陈锋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他说话的时候灵力自然地扩散开来,让整个议事堂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筑基中期修士才能做到的事情。
"你在妖兽山脉采药期间,同行三名弟子遭遇二阶妖兽袭击,你弃同伴于不顾独自逃回。此事有多名目击证人作证——"
"谁?"
秦天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议事堂里清晰可闻。
陈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离他最近的几个人能注意到。他的语调没有变化,但节奏慢了一拍:"你说什么?"
"我说——"秦天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陈锋的双眼,不躲不闪,"目击证人是谁?"
"你说的那'三名弟子'叫什么名字?哪三個人?什么时候死的?在哪座山上?什么妖兽?尸体在哪?"
堂上一阵沉默。
这种沉默不是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刘元或陈锋来接话。但这两个人此刻都没有立刻开口。
陈锋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冷了几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你是在质疑长老会吗?"
"我在问事实。"秦天看着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楚而坚定,"你说的'三名弟子',我一个都没见过。我进山之后一直是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够了!"
刘元忽然出声。他脸上的和煦笑容纹丝不动,但语气已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吞吞的调子,而是带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天,你一个杂役弟子,在诸位长老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天,"今日召集你来,是要商议对你的处置。多名弟子举报你临阵脱逃、见死不救——按青云宗门规第七条:凡弟子遇险弃同伴不顾者,应当剥夺外门弟子资格,逐出宗门。"
角落里的林虎拄着棍子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猛牵动了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些。
"我可以作证!"林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秦天兄弟他——"
"带下去。"
刘元挥了挥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两个守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林虎的胳膊。林虎挣扎着喊:"他没有害人!他是被陷害的!我认识他那么久了,他绝不是那种人!"声音渐渐远去,直到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面。
议事堂重新陷入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灯芯爆裂的轻响。
秦天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刘元。那张永远挂着微笑的脸。陈锋。那双冷漠如冰的眼睛。赵铁柱。那副惊恐不安的模样。周云。那种等着看好戏的得意神情。各位长老。各怀心思、各打算盘的老面孔。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到陈锋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一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的了然。
"我可以走。"他说。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答应。刘元嘴角的笑容加深了几分,陈锋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意外之余还有一丝警惕。这个人不应该这么配合才对。
"不过——"
秦天的手伸进怀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移动——那是人类面对未知事物时的本能反应。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巴掌大的青铜令牌。
他把令牌举到了所有人面前。烛火映照下,青铜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泽,正面那个古拙的"战"字笔画苍劲,每一划都透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走之前我要问一件事。"
秦天环视全场。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平静到反而让人觉得不正常。
"青云宗里,还有多少太虚圣地的人?"
全场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