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三日,召小吏能自己站起来。
苏媪给他灸最后一次,艾条在背上升起蓝烟。
他皮肤已经习惯了那种热,不再抽搐,反而舒展。灸完大椎、肺俞,又加了足三里,补气。艾烟在空气里飘着,混着小米粥甜香、老榆树皮涩味、远处马粪臭味。三种气味搅在一起,是河西走廊特有味道。
“坐起来。“苏媪说。
召小吏坐起来,背挺直了,胸膛起伏有力,不再是昨日那副气若游丝模样。他活动肩膀,骨头咔咔响,但松快。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不再呼噜,清气吸进去,浊气吐出来,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穿好衣裳。“苏媪说。
阿杏递过他官衣,粗麻,已经洗过,阿杏用皂角搓了三遍,汗碱和泥渍都洗尽,还留着皂角清香。
召小吏接过衣裳,穿在身上,系好带子。把三把钥匙挂回腰里,铜的,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实。
“苏手,“他说,“我……没多少能谢你的。“
“不用谢。“苏媪说。
“可我心里不安。“召小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救了我的命,我没给一文钱,没给一碗米。“
“你给过。“苏媪说。
“嗯?“
“你给了那西域商人一碗饭。“苏媪说,“你给了那十七岁的少年一件衣裳,你把镯子留在包袱里没卖。这些都是给。“
召小吏抬起头,看着苏媪。
“可这不够。“他说。
“够了。“苏媪说。
她从怀里取出平安扣,玉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玉托在掌心,举到召小吏前。
“这个,给你。“
召小吏愣住,他往后退一步,双手摆着,动作大得钥匙叮当作响。
“不行,不行,这是你的宝贝,我怎么能……“
“我老师司马仓,粮仓小吏,算了一辈子粮。死前说:'你也需要平安。'我接了玉,接了一百个娃,玉该走了。“
“可……“
“你在长安,六七万人,里头有母亲,有孩子,你管着他们,比我更需要平安。“
召小吏看着玉,又看着苏媪。他嘴唇动动,没说出话。
他伸出手,手还是抖,接过玉,指尖碰到苏媪掌心。
“记住,“苏媪说,“牢里关的是人,不是牲口。“
召小吏攥紧玉,他抬起头,看着老榆树,看着远处祁连山,看着村口那条土路。路弯弯曲曲,向东去,通向长安。
“好,我记住了。“他说。
苏媪说:“罪人有母亲,母亲十月怀胎,把他生下来。她用瓦片割断脐带,艾火炙过伤口,才活过来。母亲有罪吗?“
“那母亲没罪。“
“那母亲生的孩子,天生就是罪人吗?“
召小吏低下头,他看着手里的玉,白,圆,中间的孔像一眼井。
“朝廷说他们有罪。“他说,声音低。
苏媪说:“朝廷不说他们疼不疼,可你看见他们疼。你能看见他们饿,看见他们冷,看见他们挨打。你送了一碗饭,就是替朝廷还了一笔债。“
“可我只是一个送饭的。“
“送饭的也是人。“苏媪说,“人看见人,不能当没看见。“
召小吏的眼泪流下来,落在握着玉的手背上。苏媪用袖口给他擦擦。
“出去后再戴。“苏媪说,“这里面有保佑。“
“保佑我哪样?“
“保佑你记得,“苏媪说,“牢里关的是人。“
三个徒弟站在一边。
阿奴不说话,只是把一小包艾草塞到召小吏手里,用手指了指他胸口,再指了指天。召小吏不太懂她意思,但接了艾草,点点头。
苏媪说:“自己灸,大椎穴,肺俞穴,每日一次。再遇到疫病,先灸,再吃黄芩。黄芩加杏仁,止咳。黄芩加板蓝根,清热。记住了吗?“
“记住了。“召小吏说。
他转过身,向村口走去。土路黄的,干,脚印一串串,前人留下,后人跟着走。他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看苏媪。
老妇人站在老榆树下,背驼着,头发白。
“苏手,“召小吏说,“您多保重。“
苏媪点点头,风吹过来,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响。他转过身,向东走去。
土路弯弯曲曲,他背影越来越小,腰里的钥匙叮叮当当,铜的,三把,那廷尉狱钥匙,管着六七万人生死。
他攥紧玉,向东走去,走向长安。
苏媪站在老榆树下,看着他背影消失。
三个徒弟站在她身边,阿杏扶着她胳膊,阿月挎着草篮,阿奴攥着瓦片。
“师父,“阿月问,“玉给了他,你戴啥?“
“我不需要了。“苏媪说。
她走进侧室,躺在草席上。
她想起司马仓,那时她四十岁,刚从河东逃过来,司马仓收留了她,教她认草药,教她用瓦片。
她把玉揣在怀里,一路走到河西。
这就够了。
苏媪闭上眼,手放在胸口。平安扣不在怀里了,去一个更需要它之处。
她身下草席上揪下一根干草,放在鼻子下闻闻,干,涩,带着土味,那河西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这时墙外有人在喊:“苏手——有人要生!“
是隔壁村汉女,要生,来喊她。
苏媪坐起来,腿有些麻,扶着墙站一会儿。
“来。“她说。
她走出土屋,三个徒弟跟上来。
苏媪向东望了一眼,召小吏已经走远,看不见。
她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有人要生,她得去接生。瓦片在阿奴手里攥着,艾绒在阿杏包里装着,草药在阿月篮里放着。
二
苏媪七十岁。
她坐在老榆树下,背靠树干,面朝西。夕阳从祁连山那头落下来,金的,红的,一层一层铺在西边天上。山尖还留着雪,白的,被夕阳染成淡粉,像一块半熟的玉。
她喘了口气,用手捶了捶胸。拳头松,骨节肿大,那六十年接生磨出的。
“师父,风凉。“
阿杏端来一碗热水。
苏媪喝过一口水,温,寡淡,没有味。
阿月从侧室出来,手捧着一捆艾草,叶子干的,茎硬的,散发出苦辛气味。
她把艾草摊在土台上,一根一根择净,摘去枯叶,捋顺枝条。阿奴蹲在旁边,用瓦片切艾绒。
瓦片旧的,边缘磨得圆滑,不再锋利,那是苏媪用了一辈子的瓦片。
“瓦片还锋利否?“苏媪问。
阿奴举起瓦片,对着夕阳看看,摇摇头。
“该换了。“苏媪说,“明日去拣块薄的,陶的,边缘利。瓦片断脐,一割就得,拖不得。“
阿杏“嗯“了一声。她坐在苏媪脚边,手里编着草鞋。
“师父,“阿月说,“今日又有人来问,汉女,要生,头胎。“
“何时?“
“大约今夜。“
苏媪“嗯“了一声,她动动腿,腿麻。七十岁,骨头松,肉垮了。
“扶我起来。“她说。
阿杏和阿月一边一个,搀住她的胳膊。苏媪借力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一声。她推开她们的手,自己走一步,木棍拄地,笃的一声。
她走到土屋门口,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夕阳。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只剩一抹红边,像瓦片的刃,锋利而短暂。
三
苏媪是在艾草香中走的。
那个早晨,天刚亮。东边的天泛出鱼肚白,一丝红从地平线爬上来。阿杏起来添艾草,走进侧室,看见苏媪躺在草席上,面朝东,嘴角带着一丝笑。
“师父。“阿杏叫一声。
苏媪没应。
阿杏走过去,跪下,把手放在苏媪鼻子下。没有气。她把手指搭在苏媪手腕上,没有脉。她把耳朵贴在苏媪胸口,没有心跳。
苏媪走了,安详,平静,像睡熟。
阿杏没哭出声。她走出侧室,叫阿月和阿奴。三个人跪在苏媪身边,看着她脸上表情。那笑,淡淡的,嘴角上扬,像见了何物。
她看见了啥?阿杏不知。也许是她三个娃,在天的那边等她。也许是司马仓,端着一碗粟米粥,对她说“你也需要平安“。也许是她接生过的一百个娃,围着她,叫她“苏手“。
苏禾和苏麦赶来,带着各自妻儿,带着孙儿重孙。土屋里挤满人,哭,叫,跪。苏禾跪在母亲身边,握着她手。手凉的,硬的,关节肿大,指头上的老茧还在。苏麦跪在另一边,泪无声地流。他是个壮汉,但从不大声哭。
“娘走了。“苏禾说。
“娘是笑着走的。“苏麦说。
阿杏、阿月、阿奴给苏媪净身。用温水擦她身体,从脸到脚,一寸一寸擦。她身体瘦,骨头支着皮,像一架干柴。但手软,掌心温热,像还有血在流。她们给她换上新衣,灰布,干净,是她生前最好的一件。
她们把瓦片放在她手里。旧瓦片,用了四十年,边缘磨得圆滑,像一块玉。她手指攥着瓦片,攥得紧,像生前一样。她们又放了一束艾草在她身边,干的,香的,苦的。
葬在司马仓坟旁边,朝东,望得见河东方向。坟是新堆,土黄的,松的。阿杏在坟前烧一捆艾草,烟升起来,散入空中。阿月唱起羌歌,调子是卷的,一句叠一句,像风穿过干草。阿奴不说话,只是把一块新瓦片插在坟头上。瓦片在太阳下闪着光。
苏禾和苏麦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们的妻儿也跟着磕。孙儿还小,不懂何者为死,问:“太奶去哪了?“苏禾说:“去一处有米、有火、有娃哭的所在。“
阿杏、阿月、阿奴站在坟前,看着新坟上的土。风吹过来,从祁连山吹下来,干的,凉的,带着雪味。风把艾烟吹散了,把羌歌吹远了,把瓦片上的土吹落了。
“师父走了。“阿杏说。
“手艺还在。“阿月说。
阿奴举起手里瓦片,新瓦片,薄的,边缘锋利。她对着太阳看看,瓦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玉,像刀,像苏媪的手。
三个人转过身,向屯田走去。有人要生,她们得去接生。瓦片在阿奴手里攥着,艾绒在阿杏包里装着,草药在阿月篮里放着。她们的脚步是稳的,实的,一下一下,印在黄土路上。
风继续吹,从祁连山吹下来,吹过河西走廊,吹过屯田土屋,吹过苏媪新坟,吹向东方,吹向长安。风里有艾香,有药香,有婴儿的气味,有一个老妇人七十年活着的气息。
苏媪躺在土里,面朝东,手攥着瓦片,嘴角带着笑。她看不见了,但她晓得,她的三个徒弟会继续接生,瓦片会继续割断脐带,艾火会继续炙热伤口,楚地的童谣会继续在侧室里回荡。
“月儿弯弯照九州,娃娃睡在娘怀头。瓦片断脐艾火灸,一世平安到白头。“
她听不见声音了,但歌声还在,在风中,在土里,在河西走廊每一片瓦片上,在每一缕艾烟里。
玉不在了,去长安。但瓦片还在,艾草还在,手还在。手比玉长久,手艺比人命长久。
一百个娃会生一千个娃,一千个娃会生一万个娃,每一个娃哭声里都有一个老妇人的手在托着,在接着,在送他们来到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