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故事人物 苏媪 第十九章 召小吏
书名:见玉如面 作者:菜场老陈 本章字数:5289字 发布时间:2026-06-08


年轻人躺在老榆树下,脸红,额头烫手。


三个徒弟忙开,阿杏在老榆树根下拢了一捧干草,掏出火石,咔咔两下,火星溅上枯叶,一缕青烟升起。


草叶蜷曲、变黑,火苗舔上来。


阿月把黄芩倒进陶罐,那根茎黄得发褐,断面上纹路密的像老人掌纹。清水没过药根,罐子架上三块石头垒的灶。火从石缝间窜上来,舔着罐底。


阿奴蹲在火边,往里头添柴。她把年轻人平放在干草堆上,腰里三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狱卒标记。粗麻官衣湿透,印着汗碱,她解衣带,死结,解了三下,衣裳脱下,露出胸膛,肋骨可数,皮松贴在骨上。


“瘦。“阿奴说。


押送囚徒,路上经常吃不上饭,苏媪说。


她手掌按在年轻人胸口,心跳快而乱,还在跳。她数了十下,跳十二次,快,但有力。她耳朵贴上去听肺,肺里有痰,呼噜呼噜响,风穿过破窗户纸的声。


“肺热。“她说,“加上劳累,脱了力。“


陶罐里的水开,咕嘟咕嘟响,黄芩在里面翻滚,黄,苦,药味漫出来。


苏媪深深地吸一口气,药的苦味钻进鼻子,冲得脑门一激灵。她起身从陶罐里倒出一碗药汁,黄,透,热气腾腾往上冒。


“扶他起来。“她说。


阿杏和阿月一边一个,把年轻人架起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苏媪一眼,又闭上。嘴唇裂着口子,渗着血,干得起皮。


她把碗凑到他嘴边,药汁倒进去,他呛了一下,咳出来,黄的汁喷在衣襟上。


“再喂。“第二碗倒得更慢,碗沿贴着下唇,一点一点倾。


他都咽了。一碗喝完,他睁开眼,空,散,不认人。


“娘……“他呓语,声音细,弱,猫叫。


“我不是娘。“苏媪再次说。


她把他头轻轻放下,让他躺平。


阿杏取来干净布,湿水,拧干,敷在他额头上。布凉,烫的额头遇上凉布,年轻人的眉皱了皱,又舒展开。


“换布,一炷香换一次。“苏媪说。


阿杏点头。


天暗,河西走廊秋天,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山,风就凉下来,从祁连山吹过来,干的,带着雪味。


苏媪让阿月去煮小米粥,阿月挎着篮子去,篮里还剩半把粟米,黄的,实的。


苏媪坐在年轻人身边。她想起司马仓把玉给她时说的话:你也需要平安。


那时她还不懂,现在她懂了。平安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押送的是罪人,可他病倒在村口,没人管。


她管,因为她认得那种眼神。在逃荒路上,她见过无数双这样的眼。


空,散,不认人,但还在喘气。只要还在喘气,就不能不管。


粥香飘过来,粟米在陶罐里煮开,稠,黄,甜香混着药味,苦甜的搅在一起。


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让人肚里发痒。


阿月端着粥过来,碗是新洗过,碗沿冒着热气。米是她从自家缸里舀的,不多,但够。


“喂他。“苏媪说。


阿杏接过碗,舀了粥吹了吹,凑到他嘴边。粥比药好喂,甜滑。


他嘴唇动动,自己张嘴咽,一勺一勺,越吃越快。咕噜咕噜。


“慢些。“苏媪说,“饿久了吃多了会吐。“


一碗粥喂完,年轻人眼又睁开,这一次,眼里有光,开始认人了。他看看阿杏,又看看苏媪,再看看周围的树、天、土墙。


“这……“他张了张嘴,声音哑,涩,砂纸磨过木头,“哪儿?“


“河西走廊。“苏媪说,“村口。“


“我……“他停停,像在回忆,“押送……囚徒……“


苏媪说:“你先留下。“


他闭上眼,又睁开,清醒。他试着坐起来,苏媪按住他的肩。


“躺着。“苏媪说,“三日后再起。“


“我得回去……长安……廷尉狱……“


“三日后再回去。“


年轻人不再挣扎。他太虚弱,挣扎了两下,又躺平。风吹过老榆树,叶子沙沙响,几片黄叶落下来,落在他脸上。


阿奴伸手,把叶子拂去。


“你叫啥?“苏媪问。


“召……小吏。“他声音哑。“我爹是狱卒,我爷也是,我没大名,人家叫我召小吏。“


“今年多大?“


“二十。“


“睡吧。“苏媪说,“药劲上来。“


召小吏闭上眼,不多时,呼吸匀了,睡着。


苏媪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那手凉,干,指节细瘦。她闭上眼,听他的呼吸。


夜深,阿杏守在火堆旁,一炷香换一次湿布。阿月靠在树干上打盹。


阿奴坐在苏媪对面,手里搓着艾绒。


苏媪一夜没合眼。她不能再看着一个年轻人死在她前。


药香淡,火堆暗,天边泛起鱼肚白,祁连山的雪顶被晨光染成金色。


苏媪松开召小吏的手,他手温些,不再凉得吓人。


“活过来了。“她说。



第二日,烧退些。


苏媪用手背试他额头,不再烫手。她让他趴着,背朝上,阿杏把昨日搓好艾条摆好。


苏媪取过一根,点燃,蓝烟升起来,苦,辛,窜鼻子。


她在召小吏背上找穴位,大椎穴,第七颈椎下,凹进去的那一点。艾条悬在穴位上方,半寸远,不碰皮,热源源不断地渗进去。


召小吏的背抽搐了一下,寒往外走的反应。


她数了三十下,换个穴位,肺俞穴,在第三胸椎旁开一寸半。她用手量了量,对准,艾条悬上去。


滋滋的响,艾烟钻进皮肤,背熏得发红。召小吏咳嗽了两声,痰往上涌。苏媪让他侧过头,吐出来。痰黄,稠,带血丝,落在干草上,腥,浊。


“肺里还有热。“苏媪说,“再灸两天。“


阿月端来新煮的药,黄芩水里加了杏仁,止咳。


召小吏自己坐起来,接过碗喝下去。他比昨日有力气了,手不抖了,碗也没掉。他试着活动手指,指节咔咔响,僵,但能动。


“谢谢。“他说,“谢谢阿婆救命。“


“苏手。“阿月在旁边说,“她叫苏手,河西走廊的接生婆。“


“接生婆?“召小吏愣了愣。


“嗯。“苏媪说,“接生和救命,一回事。“


召小吏看着苏媪。老妇人坐在干草上,背驼着,头发白,在脑后挽一个髻,用一根树枝插着。脸皱,纹路深像干涸河床,眼却亮,像井里的水深不见底。她手攥着一块玉,被体温焐得发润。


随后召小吏声音低,像在自言自语,说他在廷尉狱当差。


“嗯。“苏媪应了一声,继续搓艾条,没抬头。


在那里榜笞声日夜不绝,召小吏继续说。那里竹板抽打的声音,像下雨。


苏媪抬起眼,看着他。他脸瘦,尖,眼下有青黑的影,那是长期睡不好的印记。


那边白天打,夜里也打。他睡的屋子离牢房三步远,夜里闭上眼,耳朵里全是那声音。


那里有六七万人挤在一个大院子里,稻草铺地,屎尿遍地。吃的是糙米饭,一半是糠,有时是霉,吃完拉稀。冬天没被子,稻草盖身,冻死,每天早晨抬出去三五个。夏天没水,一桶水二百人分,渴死的人嘴张着,牙关紧咬,掰不开。


苏媪放下手里艾条,专心听他讲。阿杏坐在一边,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绷着。阿月也不出声,草篮放在脚边,杏眼睁得圆圆。阿奴的眼深,两口井,映着天光,不眨一下。


囚徒戴木枷,穿赭衣,染了水的土那种颜色,人一穿上那衣裳,就不像人了。头发乱,脸是灰,眼里没有光。木枷是榆木,非常重,套在脖子上,跑不了,也躺不平。晚上睡觉只能侧着,木枷压着肩膀,压得骨头疼。


苏媪在逃荒路上见过戴枷犯官,那时她只顾着自己两个娃,没多看。如今听召小吏讲,才明白那六七万人过的日子。


阿月打个寒颤。她虽是羌人,在草原上见过狼群,见过暴风雪,但墙里的世界她不懂。


阿杏眉头皱着,手攥成拳。


阿奴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狱卒呢?“苏媪问。


狱卒也是人,也是囚。


一人一张草席,月俸三百钱,可狱卒有外钱。


“怎么来的?“


囚徒家属送钱来,有求给口热饭吃,有求别打。有钱,一顿饭可以加块肉,多给碗米汤;没钱,糠饭都不给饱。一个囚徒一天两碗饭,家属送来一百钱,他扣下三十,上交三十,剩下四十换成好饭给他。所有人都这么干,不干活不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说道:我收过钱,一个犯官的家属来送饭,穿的是绸子,手攥着一袋钱,求我给她儿子换件干净衣裳。我收了钱,给那孩子换了,衣裳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洗过,但还有虱子。


那孩子十七岁,和他爹一起下狱,爹死在板子底下,孩子还活着。我给那孩子送饭的时候,小孩跪下给我磕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砰的一声,血直流。


苏媪伸出手,握住召小吏的手。那手凉,抖,指节细瘦,掌心全是汗。她握着,不松手。


召小吏又接着说,可他也害过人。一个老妇来送钱,就一个布包,里面是只银镯子,说是她的嫁妆。她儿子因言获罪,说朝廷的坏话,被人告了。


她求他给她儿子送碗热饭,别重打。他收了镯子,可那孩子第二天就被拉去打板子,三十下。


活活打死。他拿了镯子,没法拦住。


他停下,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那镯子还在我包袱里,我不敢戴,也不敢卖。看见它,就想起那孩子额头磕在石上的声音。


“你拦不住板子。“苏媪说,“你只是一个送饭的。“


“可我拿了镯子。“召小吏抬起头,眼里红了,“我收了钱,但没办事。“


“你办了。“苏媪说,“你收了钱,心里不安。不安,就是你还把人当人看。“


召小吏看着苏媪,泪眼角滑下来。


苏媪用袖口给他擦擦。袖口糙布,擦得他脸发红。


“你押送囚徒,从长安到河西?“苏媪问。


押送四十人,充军。走到一半,有人发热咳嗽,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让他们赶路,不敢停,廷尉定了期限,误了日期他也得下狱。


走到河西地界,四十人死七个,队正看他起不来,留在路边。


“囚徒有人管,押送的没人管。“苏媪说。


“历来如此。“


“历来如此,不一定就对。“


苏媪起身,从陶罐里又倒一碗药,递给召小吏。


他接过碗,自己喝下去。


召小吏继续讲廷尉狱的事情。


侧廊。


侧廊关的是待审,还没定罪,先打,打到招了,送到别的牢房。打死,抬出去,埋在北邙山下。听说北邙山埋了几十万人,土都是黑的。


“待审的有多少人?“


侧廊关着三百多人,每天审二十个,新来的补上空位。打板子是最轻,重的有烙铁、夹棍、拔指甲。最狠的是站笼:木笼子高五尺宽一尺,人站里面,头从顶上的洞伸出来,脚下垫着砖。每天抽掉一块砖,脖子越勒越紧。三天砖抽完,人也就断气。


阿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手攥着衣角,骨节发白。


阿月把脸别过去,不听。


阿奴还是那副深不见底的样子,但她把瓦片攥得更紧,指节硌着瓦片糙面,发出细微摩擦声。


召小吏说见过一个读书人,关在侧廊三个月,每日受审,板子打四十下,腿断,躺在稻草上动不了。问他犯了何罪,他说写了句“宫中多猫腻“,被人告了。不认罪,狱吏每日加打十下,打到第三十日,认了。画押时手都握不住笔,他替他握,手是软的,骨头断了。


“后来呢?“苏媪问。


流放。去敦煌,修烽燧。他临走时送他一卷书,说是他自己抄的。


他没扔,藏在枕头底下。


“哪本书?“


“《论语》。“


苏媪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懂《论语》,但她听司马仓念过,“见玉如面“四个字,就是书上话里化出来的。她不懂书里道理,但她懂一个道理:人不该被这么对待。


“那书还在吗?“苏媪问。


“在包袱里。“召小吏拍拍身旁布包,“跟我跑一路,没丢。“


苏媪点点头。她让阿杏取来小米粥,这一回粥里加了红枣,甜,补气血。


召小吏自己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吃。吃过半碗,他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


“廷尉狱的粥,是馊的。夏天放一天,酸,照给囚徒吃。冬天结了冰,敲碎煮,煮完还是冷的。我在这里吃的这碗粥,是热的,甜的,我……“


他没说完,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全倒进嘴里。


“慢慢吃。“苏媪说,“粥有的是。“


午后,苏媪给召小吏换了一服新药。这一次加了板蓝根,清热解毒。药在陶罐里煮了半个时辰,气味比黄芩更冲,一股子土腥味,混着艾草辛香,满院子都是。阿月被呛得打喷嚏,连打三个,鼻涕眼泪一起流。阿杏递给她一块布,她擤了擤鼻子,又去打水。


“你多大?“召小吏问阿月。这是他头一回跟徒弟说话。


“十五。“阿月说,“羌人,牧羊。“


“羌人?“召小吏看看她,又看看苏媪,“苏手收的徒弟是羌人?“


“还有匈奴人。“阿月指了指阿奴,“她十四,匈奴降民。那边那个十六,汉人,叫阿杏。“


召小吏愣住。他看着三个徒弟,三种不同的人,站在一起,围着同一个火堆。阿杏沉稳,眼定手稳。阿月活泼,嘴快脚轻。阿奴沉默,眼深手巧。


“苏手,“他说,“你给胡人接生?“


“给所有人接生。“苏媪说。


“可。“召小吏张了张嘴,没说出后半句。


“可他们是胡人?“苏媪替他说完,“胡人的娃,也是娃。胡人的娘,也是娘。两条命都是命。“


召小吏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碗底还剩一粒小米,黄的,圆的。他用手指把那粒米粘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我在长安,“他说,“没见过这样。“


“长安是长安。“苏媪说,“河西是河西。“


长安也分胡汉,胡人住城东,汉人住城西,互不往来。胡人卖肉酪,汉人卖粟米,各做各的买卖。廷尉狱里也有胡人,前段时间西域来的商人,走私被逮了,关在牢里,没人送饭,饿得皮包骨头,说话没人听得懂,死也没人管。


“你给他们送过饭吗?“苏媪问。


送过。有一回,进来一个西域商人,胡子里编着红绳子,穿的是羊皮袄,一句汉话不会说。他家属在长安城外,进不来。召小吏看他饿了三日,就把自己那份饭给了他。他接过碗,两只手捧着,眼泪流进胡子里,红绳子都湿了。他跪下,用额头碰地,碰了三下。召小吏听不懂他说的话,但他明白他在谢。


苏媪看着他。这二十岁年轻人的脸上,已经有纹路。不是笑的纹,是愁的纹,在眉心,在眼角。


“你送过饭,“苏媪说,“这就够了。“


召小吏摇头。六七万人,他能送过几碗?


“一碗也是送。“苏媪说,“良心还在,人就还是人。“


召小吏闭上眼。阳光从老榆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金的光斑,一跳一跳。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的痰少了,呼吸顺畅了些。


“再睡一会儿。“苏媪说,“明日再灸一次,后日你就能上路了。“


“上路?“召小吏睁开眼。


“回长安。“苏媪说,“你的钥匙还在腰里,你的差事还没完。“


“可我不想回去。“


“六七万人还在,那十七岁的孩子还在,那西域商人还在。你不回,谁给这些人送饭?“


召小吏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睡着。


苏媪守到半夜,见他睡熟,才合眼眯了一会儿。


天快亮时,她醒来,用手背试试他额头,温,平,烧全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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