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故事人物 苏媪 第十八章 接生
书名:见玉如面 作者:菜场老陈 本章字数:6821字 发布时间:2026-06-07


河西走廊边沿土屋内。


产妇汉人,屯田卒妻。屋里设侧室,与正屋隔开,中间挂红布帘。侧室四角燃艾草,苦辛烟从墙角升起,满屋涩味。


红布帘垂下,暗红边角磨出毛茬,产妇侧卧草席,新铺,干草梗硌皮肉,发细微沙沙声。草席下垫层细沙,吸潮也隔凉。


苏媪闭眼,手探入。指腹触胎头,圆硬,一颗未熟瓜嵌软泥里。她用手指量位置,头在下脚在上,好生胎位。闭眼听,非听声音,听手里触感。胎儿心跳隔肚皮传来,扑通扑通实而不急不缓。触感温滑,带命律动。


“这个头在下。“她说,“好生。“


产妇咬木棍,汗从额头淌,湿透鬓角草席,脸白。嘴唇咬出血,血红,顺嘴角流,滴草席上,洇一小片暗红。木棍她自己掰的,枣木纹理密,咬不烂。


苏媪一手托住胎头,一手按产妇肚子往下推。推三下停一停,再推三下。手掌下皮肉绷紧硬鼓,能触胎儿在动,在往下走,一寸一寸实而真。她指糙但力道匀,不猛不急。


胎头露出,黑湿裹层白膜,膜上血丝。苏媪手指撕破膜,水涌出温滑,流满手。那股水腥甜,带命气味。然后肩,左肩先出。她手指勾腋下,轻旋。右肩跟着滑出。整个身子一泻而出,滑溜温热,落她手心。


是个女娃。


娃哭了,响亮的一声,把整个屋子艾草烟都震散。


她从灶下摸出瓦片,在艾草火上转三转烤热。捏住脐带,瓦片对准,距肚皮两寸,一割。钝割需力,瓦边嵌进白皮,拉出细口,再用力一拉,脐带断,血涌出。艾绒按紧断面,血渗绒里,黄染红。数十下,血缓。艾火悬根上半寸炙之,滋滋响,皮焦,血止,黑痂结。两个世界分开。


苏媪把娃放产妇胸口。娃不哭,眼半睁,黑眼珠找光。嘴张张作吮吸样子。产妇低头看娃,眼泪淌下,与汗混,滴娃脸上。伸手指碰娃额头,额头软湿,带胎水。


“月内闭门不出。“苏媪说,声音柔轻落在地上不飘,“食小米粥,艾水擦身,不可碰冷水。“


产妇点头,手攥娃指头紧,指节发白。


苏媪走出侧室。门外站产妇男人,田卒(屯田兵),月俸三百六十钱。他手里攥一碗米,酬劳,粟米黄实,手一摸糙。


苏媪接过米没数,她从不收钱,只收一碗米。


她走出土屋,天晴,河西风从祁连山吹下,干凉带雪味。她伸怀摸平安扣,玉温,被她体温焐热。


她收好瓦片,用干净布包,放陶罐里。罐里还有七片瓦,瓦糙,土烧,不比铁快,但够用。铁器惊风她不用,瓦钝割得慢但稳,慢即稳,稳即生。


她把平安扣贴胸口,玉温,闭眼听侧室里产妇和娃呼吸,一轻一重一急一缓,命的声音。



五年过去了。


五年里,苏媪共接三十七个娃,有汉人羌人匈奴降民。她从“那个河东来的婆子“变成“苏手“。


河西屯田村落分散戈壁边缘,土屋一间挨一间,汉人吃粟米饭,胡人烤肉酪,混在一起。


苏媪的土屋在村口,屋前桃符旧了换,一层摞一层,门帘红布褪了色。


她现在闭上眼一摸,就能知道胎儿是头朝下还是脚朝下,是单胎还是双胎。


第八个娃羌人,产妇不会说汉话,只指肚子喊疼。苏媪不用听懂,她懂那表情——眉皱眼闭牙咬,即疼。瓦片断脐,艾火炙血,娃哭产妇笑。


第十五个娃匈奴降民,产妇生一天一夜,胎位不正脚先出。苏媪手伸入,摸到胎儿脚,软小,两只小青蛙。她轻勾脚踝,往里送送回去,再引头往外走。引三个时辰,头终出,产妇晕过去,苏媪掐人中拍脸,把人拍醒。是男娃,哭声哑似猫叫,但活着。


第二十个娃生在雪天。侧室土墙结霜,草席铺三层干草还是冷,产妇汉人,陇西迁来,腹不饱肚子小,娃也小。生出来只三斤,红皱,像一只没毛老鼠。苏媪把娃贴胸口暖,暖半时辰,娃肤色从紫转红,哭声从细变亮。那娃后来活下,现在还活着,会跑。


第三十个娃脐带绕颈,绕两圈,脸憋紫。苏媪手指伸入,勾住脐带,一点一点松,松一圈再松一圈。松完,娃脸从紫变白,从白转红。哇一声哭出,憋久哭声一出震得窗纸颤。


第三十七个娃夜里生,产妇发作急,来不及铺草席,就生土炕上。苏媪摸黑接生,手探入凭手感找胎位。头在下,好生,她手托一点一点引,引到一半胎肩卡,让产妇侧身,用力推肚子推五下。肩出,娃落土炕上。她摸黑找瓦片,灶灰里擦擦,凭手感割断脐带。血热流到手背,温黏。她用艾绒按住,按二十下,血止。


天亮时,她走出土屋,看到东方泛白。祁连山的雪顶被阳光染成金色。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干,凉的,带着柴火味。


这五年,一共三十七个娃,三十七个瓦片断脐声音、三十七声哭、三十七碗米。



第三十八个娃,是羌汉混血产妇双胞胎。


那是雪天,祁连山雪下来,风卷雪粒,打土墙上沙沙响,像无数虫子在爬。


苏媪正蹲灶前煮小米粥,比较稠。


突然门外有人敲门,急,三下再三下,擂鼓。


苏媪起身开门,门外站一男人,披羊皮袄,脸上黑,风吹裂口渗血。他身后跟一穿官衣人,腰挂木牌,牌上刻字,郡里发身份牌。


“羌译。“那穿官衣人说,拍了拍木牌,“郡里调来的,产妇要生了。“


苏媪点点头,羌译是官方人员,需通过郡县调拨,不是民间自发的。她侧身让男人和译官进屋。屋子里暖和些了,艾草的烟还没散,苦香味在空气里飘着。


产妇躺在里屋土炕上,盖着羊皮被,被角露出一只脚,脚光,冻得发紫。她看到苏媪,嘴张了张,说出一串话。话软,快的,卷的,苏媪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个表情,她懂,眉皱着,眼闭着,牙咬着,手抓着炕席。


“她说疼。“羌译说,“是很疼的那种。“


苏媪走到炕边,掀开羊皮被,手伸进去。


摸到产妇肚子。肚子硬,绷得紧,皮肤发亮,一面撑满了皮革。她闭上眼,手指在肚皮上缓缓移动,从左到右,上到下。她摸到两个头,两个圆物,硬的,隔着肚皮各在一侧。


“双胞胎。“她对羌译说。


羌译把话译过去,说的是羌语,卷舌音,短的,促的。产妇的眼睁大了,嘴动了动,又说了一串话,快,急的,带着喘。


“她说,帮帮我。“羌译说。


苏媪不懂羌语,但她懂得疼。


她自己生过五个,疼过五次,知道疼是一种不用翻译的语言。她握住产妇的手,手湿,凉的,抖的,指甲抠进了掌心肉里。她用力握了握,眼睛看着产妇眼睛。那眼里有泪,有汗,有怕,但更多的是求生光。


“用力。“她说。声音柔的,轻的,落在地上不飘,“孩子要出来了。“


羌译把话译过去,产妇听了,点点头,咬紧牙,手攥着炕席,指节发白。


苏媪灶下取瓦片,瓦片艾草火上烤三转,火苗舔瓦面,灰落嗤嗤响。烤完瓦片,又取干净布、益母草、艾绒。侧室燃艾草,烟苦辛驱邪。


门上贴楚地符咒,她木炭画,歪歪扭扭,但意思对,急急如律令。


“让她侧卧。“苏媪对羌译说。


羌译译,产妇侧身,脸朝墙,背朝苏媪。苏媪跪草席边,手探入。第一个胎头朝下,正。她手托住,轻引。产妇用力一次两次三次。胎头出,黑湿裹白膜。


瓦片递手里,一割一拉,脐带断,血涌出。艾绒按上十下,血缓。艾火炙之,皮焦血止。


男娃,哭声亮。


阿杏包好男娃,放产妇枕边。苏媪手不停,第二个胎头已在宫口。她托住第二个头,引。产妇已没力,身子瘫软,牙咬不紧。


“告诉她,再用力。“苏媪说,“最后一个。“


羌译译过去。产妇听,眼睁了又闭上,攒一口气,肚子一挺。第二个头出,比第一个小些,出得更快。身随而出,滑温,落苏媪手里。


女娃,哭声细但实。


瓦片再割。苏媪换新瓦片,火上烤三转,对准第二根脐带,一割一拉,血涌,艾绒按,艾火炙,皮焦血止。


一男一女,龙凤胎。


产妇躺炕上,汗湿羊皮被一片。她侧头看两个娃,眼泪流,嘴角却笑。对羌译说一串话,软快,声音哑累。


“她说,谢你。“羌译说,“谢汉人婆子,她说你是救命的。“


苏媪没应声,两娃包布里,放产妇左右,男左女右。


她走出侧室,男人迎上来,汉人模样,穿胡人袄,腰别旧刀,脸上绷着,眼紧盼,眼红,布满血丝。


“两个。“苏媪说,“一男一女。“


男人的眼更红了,他抓住苏媪的手,手糙,有劲的,掌心全是老茧,握得她指节发疼。


“谢了。“声音哑涩,砂纸磨过木头。


“当过兵?“苏媪问。她认出他走路姿势,腰板直脚跟并拢,军中习惯。还有手上茧——非种地茧,是握刀握弓茧。


“霍将军手下。“男人说,“元狩四年,出代郡,五万骑打匈奴。“


苏媪看着他,霍去病,二十年前事。眼前男人战神手下变成种田降民,从敌人变邻居。


她想起司马仓说过:“运到朔方一石粮,路上吃掉三石。“眼前这男人,即那一石粮养出的兵,也是那三石粮代价。


“娃叫啥?“她问。


“汉人名,还没取。“男人说,“羌名,叫阿山和阿水。“


她走回侧室坐炕边,看两个娃。眼半睁,黑眼珠找光,嘴张张作吮吸样子。


轻哼一支楚地童谣,娘家带来,唱了四十年。


“薿薿黍苗,阴雨膏之。四国有王,郇伯劳之……“


声音轻的,柔的,艾草烟一样飘在侧室里。两个娃不动了,眼半睁,耳在听。产妇也闭了眼,嘴角带着笑,泪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苏媪唱了三遍,第三遍唱完,男娃睡着了,女娃还在听,眼半睁,像在辨认声音来处。


苏媪站起身,腿麻。她扶着土炕沿,站了一会儿。血从腿弯子里回流,针刺似的。


她走出侧室,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她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瓦片,瓦片上沾着两根脐带的血。雪落在瓦片上,把血凝成了冰。


那夜她没走,雪大,路被封,灶前坐一夜,添柴煮水。


听着侧室两个娃哭声此起彼伏,添一把艾草,烟升起来,苦的,辛的。她接生每一个娃,都是死去那三个的延续。



苏媪有了三个女徒弟。


她接五十六个娃之后,村里人看她忙不过来,把自家女娃送来帮忙。


苏媪不收拜师礼,只问一句:“怕不怕血?“不怕留下,怕回去。


大徒弟阿杏,汉人,十六岁,手稳眼定,闭眼手探入,摸一会儿就说出头脚位置。话少,背布包,里头布条草药瓦片还有盐。


二徒弟阿月,羌人,十五岁,活泼嘴快,懂草药,认得河西三十七种草,挎草篮,篮里总满,走路蹦蹦跳跳,嘴里哼羌歌,调子卷。


三徒弟阿奴,匈奴降民之女,十四岁,沉默,眼深。手巧,会缝针扎布搓艾绒。瓦片在手里像活的一样,烤三转割下去,利落,血出即止,艾火一炙皮焦痂成。苏媪说:“准。“她用眼睛说话,眼亮,深的。


三个女徒弟,三种命,凑在一起,组成了苏媪接生班子。阿杏摸胎位,阿月采草药,阿奴断脐缝针。


苏媪坐镇,闭着眼,听孩子的脾气。


她们在河西走廊屯田村落间走动。


从东村到西村,从南村到北村。土路黄,干的,脚印一串串。苏媪走在前头,木棍拄地,笃的一声,实的。


三个徒弟跟在后头。阿杏背着布包,阿月挎着草篮,阿奴攥着瓦片。


瓦片是她们兵器。每人一片,屋顶上取下来。边缘豁了口,烤过火,割过脐,瓦片上沾过血,暗红的,洗不净,但也不脏,那是命的痕迹。


阿杏的瓦片用得最少,边还利。阿月的瓦片上沾着草汁,绿的。阿奴的瓦片上有一层薄薄血痂,黑的,一层保护膜。


她们在村里走时,田卒们停下锄头看。


汉人说:“苏手徒弟。“羌人说:“那三个接生小女子。“匈奴降民不说话只点头。


三种语言三个民族,说同一件事:生娃。


苏媪教徒弟不只教手艺,还教规矩。接生不收钱,只收一碗米,粟米黄实手一摸糙。收了米存起来,多就分给村里没粮产妇。瓦片每次用完要洗,艾草水煮沸晾干再用。产妇月内闭门不出,食小米粥,艾水擦身,不可碰冷水。这些话她说无数遍,徒弟也学会说。


阿杏学会了对汉人说:“月内闭门,食小米粥。“阿月学会了对羌人说苏媪教那些话,羌译在旁边帮着译。阿奴不说话,她只是把煮好艾草水端给产妇,用手指了指门,再指了指碗。产妇懂。


苏媪教她们认胎位。


阿杏摸得快,一摸知头脚。阿月摸得慢但准,能摸出脐带绕没绕颈。阿奴不摸她看,看产妇肚子形状动静,就知胎位正不正。


苏媪说:“各有各法,能救命即好法。“


三徒弟学瓦片断脐一年,阿杏割得稳但慢,阿月割得快但猛,阿奴割得不快不慢力道匀,一割一拉血出即止。


苏媪说:“瓦片死,手活。瓦片割脐带,手割生死线。“



苏媪记得武帝末年,那是二十年前事了,她还在河东,地裂口子,天上黄着。


一石米百钱,饿殍遍野,路边倒着人,眼半睁嘴张着,手里还攥破碗,底有洞。


她丈夫那时候饿死的。


她埋丈夫,带两儿西逃。路上见盗贼、疫病、黄河浑水。


如今不一样。


昭宣中兴,石五钱,家给人足。她接生娃,穿上鞋,麻底布面有的还绣花。她记得小时候,村里娃光脚跑到十岁,脚底裂口血干黑红。现在娃三岁就有鞋穿,娘纳底厚面软针脚密。


这就是中兴。


非朝廷诏书,非史官笔,是娃脚上鞋,是产妇碗里小米粥,是瓦片上不再染饿殍灰。武帝末年仓无粟,田不长苗河干井枯。昭宣年间粟米入仓,田里绿河有水井满。


苏媪坐村口老榆树下,看屯田卒子下工。


男人扛锄头,腰拴陶罐,罐里午饭剩粟米饭。女人抱娃,娃嘴含麦麸饼。胡汉混在一起,说笑骂着,各说各话但意思能懂,羌译旁帮着译,说家常:天要冷地要冻娃要添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糙,指节粗,掌纹深。这双手接过九十九个娃的命,每一个都记得。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平安扣。玉温,刻痕硌着掌心。平安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产妇和娃的事。



第一百个娃生在秋天。


那是河西走廊最好季节,祁连山雪水灌完最后一次田,庄稼收了,粟米入仓。


天蓝,云白,风从西边来,带着葡萄甜味。


村口老榆树上挂着红布条,她系来记接生数,在风里飘。


产妇汉女,关中迁来。躺侧室草席,身下铺三层新换艾草。


苦辛烟从席缝升起,满屋涩味。门上桃符新,她早上刚写,红布帘垂下。


苏媪带着三个徒弟进了侧室。


阿杏摸胎位,闭上眼,手探进去,在肚皮上缓缓移动。“头在下。“她说,“单胎。“苏媪点点头。阿月把草药铺开,益母草、艾绒、干净布条,码得整整齐齐。阿奴取出瓦片,在艾草火上烤三转,火苗舔着瓦面,灰落下来,嗤嗤的响。


催生符贴在门上,符是苏媪画的,急急如律令。她不懂符咒深意,只知道她娘说过,急急如律令是楚地巫师的话,意思是快,快,按律令行事,邪魔退散。她每次接生都贴,贴了就安心。


产妇侧卧草席,咬牙用力。苏媪一只手托住胎头,一只手按在肚子上,往下推。推三下,停一停,再推三下。手掌下的皮肉是绷紧的,胎儿在动,在往下走,一寸一寸。阿杏在旁边看着,学习苏媪推手法。阿月握着产妇的手,给她力气。阿奴把瓦片烤好了,放在干净布上,等着。


胎头露出来了,黑的,湿的,裹着白膜,膜上有血丝。


苏媪用手指撕破膜,水涌出来,温的,滑的。然后是肩,左肩先出。她勾住腋下,轻旋,右肩滑出,身一泻而出,落在她手里。


是个男娃。


娃哭了,响亮的一声,把整个屋子艾草烟都震散。哭声追出门帘,追出院子,往村口飘去。


阿奴递过瓦片,苏媪捏住脐带,一割一拉。钝割,手腕一沉,脐带断,血涌出。阿杏把艾绒按上,十下,血缓。艾火悬根上炙之,滋滋响,皮焦,血止,黑痂结。


第一百次断脐,第一百声哭,第一百碗米。


苏媪把娃放在产妇胸口。娃不哭了,眼半睁,黑眼珠在找光,嘴张了张,作出吮吸的样子。


产妇低头看着娃,眼泪淌下来,和汗混在一起,滴在娃脸上。她伸手碰了碰娃额头,额头软的,湿的,带着胎水。


“月内闭门不出。“苏媪说,“产蓦期间,食小米粥,艾水擦身,不可碰冷水。“


产妇点点头,男人从外屋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米,米是粟米,黄的,实的。苏媪接过米,没数。


她走出侧室,走到院子里。天蓝的,云白的,风从西边来,带着葡萄甜味。三个徒弟跟出来,站在她身后。阿杏递过水,她喝。阿月递过布,她擦了手。阿奴递过瓦片,她接过来,握在手里。


瓦片糙的,贴在掌心发涩。上面沾着血,旧的新的,一百个娃的血。边缘豁口磨圆了,不再锋利,像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骨头。


村里人围上来,田卒们停了锄头,女人们抱着娃,都往这边看。有人说:“第一百个了。“有人说:“河西苏手。“声音轻的,敬的,风过干草。


一个老妇人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小米粥。粥是稠的,能照见人影。她把粥递给苏媪。


“苏手,“老妇人说,“喝口粥。“


苏媪接过粥,没喝。她端着粥,看着周围的脸。汉人的脸,羌人的脸,匈奴降民的脸,都在笑,都在看着她。


她想起自己刚到河西时候,一个人也不认识,一句羌话也听不懂。现在,这些人叫她“河西苏手“。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平安扣。


苏媪端着粥,往村口走。三个徒弟跟着她,阿杏背着布包,阿月挎着草篮,阿奴攥着瓦片。木棍拄地,笃的一声。


走到村口老榆树下,她停住。树下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官衣,腰里挂着钥匙,那是狱卒装扮。他脸红,额头烫,嘴张着,喘气粗重。


押送囚徒途中染了疫,倒在路边,身边没有同伴。


苏媪蹲下去,手摸他的额头。


额头烫,热的,虚热。她掰开他嘴看舌苔,苔黄,厚,热症。她翻开他眼皮看瞳孔,瞳孔散了些,但还没散尽。她把手放在他胸口,心跳快,乱的,但还在跳。


“还能治。“她说。


她让阿杏去取艾草,阿月去取黄芩,阿奴去取陶罐。三个徒弟跑开了,脚步轻快,三只燕子。


苏媪坐在年轻人身边,手攥着平安扣,看着他。年轻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娘……“他呓语。


“我不是娘。“苏媪说。


她握住他的手,手烫的,干的,指节细瘦。她想起自己死去的娃,老三,早产,七个月,红皮肤,透明,活了三天。她抱着他坐了一夜,天亮了,娃凉。


她不能再看着一个年轻人死在她前。


阿杏跑回来,抱着艾草,满手都是艾叶绿汁。阿月跑回来,挎着黄芩,草根上还带着土。阿奴跑回来,抱着陶罐,罐里装着清水。


苏媪把平安扣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玉在秋阳下泛着温润,刻痕斜斜的,从旧面划到新面。她看着玉,又看着三个徒弟,看着老榆树,看着远处祁连山雪顶。


“生火。“她说,“煮水。“


瓦片第一百次染了血,艾草的烟第一百次升起来,第一百个娃哭声还在院子里回荡。而新一场救治,刚刚开始,第一百零一个,第一百零二个,第一百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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