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艾草燃尽时,丈夫咽气。
苏媪坐在土炕边,手里攥着半片没烧完的艾叶,烟从指缝升起来,苦的,涩的,辣眼睛,她没眨,烟飘到丈夫脸上,那张脸是黄的,蜡的黄,皮包着骨头,颧骨凸出来,像屋顶上经了霜的瓦。
瓦,她抬眼看看屋顶,她一共取过五次瓦,每次都为断脐,屋顶上缺五片,漏三处。雨不落,天旱七个月。
土里裂着口子,能伸进拳头,地里不长粟,只长灰,风一吹,灰扬起来,天都黄。
丈夫的肚子胀着,水胀。
两儿蹲墙角。
大十二大儿叫苏禾,小儿叫苏麦。禾麦皆庄稼名,种地人的盼头,禾搂麦,麦搂破陶碗。碗空,舔三遍。
“爹睡了。“苏禾说。
苏媪没应声,艾草摁灭土灶沿,灰黑细一撮,风吹散。起身灶下摸出一片瓦,旧,屋顶所取,豁口锋利能割皮。
她用瓦片在灶灰里擦擦,灰是干的,能吸水,能去污。
“挖坑。“她说。声音哑,砂纸磨过木头般。轻的,但实,落在地上不飘。
苏禾拿起木棍,一头磨得发亮,他往院外走,土是硬的,干透,一棍下去一个白点,苏麦跟着哥哥,手里还攥着空碗。
苏媪蹲丈夫旁,手伸怀摸出小布包,三层打开,里头骨簪,出嫁时娘给,牛骨磨,刻歪歪扭扭桃花,寓意开枝散叶。
她生了五个,活俩。
第一个生在春天,王媪接生,灶下取瓦,艾火烤过,割断脐带。娃哭声响亮,满院鸡惊飞。王媪把瓦片递给她:“留着,下次还用。“
瓦片用五次。活俩,死仨。
第二个娃是女。夏末生,脐带绕颈,脸紫,瓦片割下去,手抖,血出,娃没哭。倒提拍背,拍不醒。身软,失了筋骨,抱坐一夜,天亮娃凉。
第三个娃是男。腊月早产,七个月,皮肤红透,能见血管,哭声像猫叫,活三日。第三夜娃不吃,嘴张不合,割脐带时娃哭一声,就一声,她记了十年。
第四个娃是女。三月生,落地没气,浑身青紫,脐带绕颈三圈,她推肚子一整天,推不出,王媪来,手伸进去转,转不动,硬拉出来,死的。她闭眼,没哭。
第五个娃是苏麦。七月生,那天艾草正旺。她割艾铺身下,瓦片新取,边缘锋利。一割,血出,娃哭,声震窗纸。王媪说:这娃命硬。
命硬活,命软死。
苏媪把骨簪别在丈夫胸口。簪是定情物,还给他,等于把情分还了。
“走。带着孩子。“丈夫昨晚话,嗓子眼挤出,涩干。他拉她手,凉,指甲紫。“往西,河西。听说那有粮。“
她应了,没哭,哭不出来。
院外坑挖好,一尺深,土硬挖不下。
苏禾满头汗,棍头裂口。
苏麦旁用手刨,十指出血。
苏媪拖丈夫下土炕。身体轻无人形,百斤剩七十斤。拖到院子坑边推下去,坑小体蜷腿伸不直。她没再看。手抓土撒下,一把一把干灰,落丈夫脸上骨簪上。
两个儿子也随抓土。
土埋一半,苏媪停手。站起回屋,床底摸出陶罐,存粟省下的,丈夫半碗粥从此舀。罐底三升,一人吃七天,三人吃两天。
她把粟装布袋。布袋旧,补丁摞补丁。自己缝,针脚密,线头旧,毛茸茸。
她把瓦片揣进怀里,糙的,凉的。
走出院门,没回头。两个儿子随她,身后,风卷着灰往坑里填,天在上头,黄的一整片,没有云。
二
往西的路没有名,官道是黄的,土硬,裂缝交错。
路两边草枯树枯庄稼枯,只剩灰,细的,轻的,一脚踩下去扬起一片。
苏媪走前头,木棍拄地,棍苏禾挖土那根,头裂布条缠紧,落地笃一声实,两儿跟后,苏禾背布袋,苏麦攥娘衣角。
口袋里的粟日渐少。
头日,煮粥。粥清米沉罐底,上面白汤照人影。三人各喝一碗,轮流用破陶碗。
第三日,粥更清。她多加水,汤看起来多些。两儿眼大黑眼白盯罐底。自己那碗倒半给苏禾,苏禾不喝推苏麦。苏麦喝,嘴角沾米汤。
第七日,不煮粥。粟粒分着嚼,每人十几粒,慢嚼唾液混粉一点点咽。咽完喝水。水路边井打,井深水少,舀上浑黄。放艾叶澄清再喝。艾叶路边采,干,苦香。
苦香味是逃荒路上唯一干净的。
第十天,口袋空。倒袋抖三遍,落三粒粟,比蚂蚁大不了多少。
从这天起,吃草。
苏媪认得草,河东野地长满草,夏绿秋黄冬枯。她认得哪些能吃,哪些不能。
这从娘家带来本事,她娘楚地人,逃难河东,带来认草本,草比人强,人没粮会死,草不用粮也能活,只要认得草,就认得活路。
她挖苦苣,叶锯齿,根白,折断有白浆,清热解毒。焯一把,拌盐,苦苣入口苦涩,但有水分有纤维。嚼了咽下去,胃里有东西了。
她挖车前,叶圆勺状,贴着地长。籽明目,叶利尿,嫩叶煮吃,老的嚼汁。
儿子们嫌苦,她逼他们吃:“嚼下去,才能活下去。“
她还挖荠菜。根有香味,最甜,嚼起来有清气。专挑大的挖,汁水多。两个儿子抢着吃,因为甜。
有时候挖到毒芹。毒芹和荠菜形似,叶更细,茎有紫斑,她认得,紫斑是记号,老天爷打的记号,提醒人别碰,她把毒芹挑出来,扔得远远的。
苏禾问她:“娘,咋认得?“
她没说话,只是把毒芹的茎掰开,凑到儿子鼻子前,味是臭的,辣的,冲鼻子。“记住这个味,臭的,辣的,就是坏的。香的,清的,就是好的。“
苏禾和苏麦也记住了。
第十七天,遇到了盗贼。
三人正路边挖草,听身后脚步声,脚步重乱,不止一人。苏媪直起腰,手攥紧木棍,回头见三男人,穿破衣头发乱,脸上灰眼红。手里攥棍,棍头绑石块。
“交出粮。“领头的说。一个字。
苏媪把两儿拉身后,身后矮坡长满枯蒿,她攥木棍,棍头裂布条缠。知打不过三人,也知口袋空。
“没粮。“
领头男人前走两步。脚光,脚底裂口,血干黑红。他盯她口袋,盯两儿,盯木棍。
“有娃。“声音哑涩,非本地口音,外乡逃荒人。
苏媪的手攥得更紧了。木棍戳在地上,戳进土里,半寸深。她的指甲抠进木棍的裂缝里,抠得指节发白。
“娃没粮也活不长。“领头的说。他身后两个男人往前挪了一步。三步距离。“给我们。换你活。“
苏媪没退,手伸怀摸出瓦片。瓦糙边缘锋利。举起来对阳光,光从豁口穿过在地上晃。
“认得这个?“
三男人停,盯瓦片。
“接生用。“苏媪声平无澜平静说,“割五条脐带,活俩死仨。我手里也有人命,你们没有。“
领头的男人没动,眼神闪了闪。
“我有艾草。“苏媪从腰间布包摸出一团艾绒,黄干搓成条,“能止血驱虫救命。谁有伤我给治。用艾草换我们三条命。“
领头男人低头看脚,脚底裂口渗新红血。走太多路,脚烂。
苏媪走过去,脚步稳,木棍拄地,蹲下,艾绒撕条,按男人脚裂上,男人后缩,她按住脚踝。手糙有劲,他挣不开。
“别动。“声音柔,“疼也忍着。“
艾绒摁进裂口,血渗染红绒。撕下衣摆布条,裹住伤口。裹紧打结,动作快,不拖泥带水。
领头男人看着她。眼神从红变暗,从暗变软。
“往西走。“苏媪说,“有河。黄河。过了河,那有仓,仓里有粮。“
男人没说话,起身走了,另两个跟着。
苏媪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木棍,站了十息,才迈开步。苏禾和苏麦抓着她的手,一左一右。
“娘,“苏麦问,“他们会死吗?“
“会。“苏媪说。“人都会死的。“
她收好瓦片。继续往西走。
第二十天,小儿子病了。
苏麦走不动路。腿软膝盖打弯站不稳。额头烫手也烫,咳嗽一声接一声,从肺里咳出,带痰音。
苏媪摸他额头。热但不烫,温,虚热。掰开嘴看舌苔。苔白厚,寒气入体。
她找处避风土坡,黄土堆成半人高,挡北风。让苏禾拾干草,自己铺艾草。苦香驱虫辟邪。放儿子侧卧艾上。
“娘。“苏麦迷迷糊糊地叫。
苏媪心抽一下,绳勒紧。想起早产儿:红皮透明,活三日。三夜不合眼,抱喂暖。第三夜娃不吃,嘴张不合。手放胸口,摸不到心跳。
她不能再失去一个。
她从布包取艾绒搓柱,路边捡火石打火。干草湿,打十下才着。火苗起,手护到艾柱上。
艾柱燃,烟升,苦辛辣。
艾柱悬苏麦背上大椎穴——后颈低头最高骨。悬一寸高不贴皮。烟飘下熏皮肤,皮红出细汗。
“烫。“苏麦说。
“忍着“苏媪说“出出汗,就好了。“
她灸十壮。十壮完,苏麦额头出汗,汗凉粘。她用衣角擦干,把儿子搂怀里。怀温心跳实,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苏禾蹲在一边,看着弟弟。手里攥着一把荠菜,攥得汁水都出来了,绿的,黏的。
“娘,弟会好吗?“
“会。“苏媪说。“有艾草,还有娘。“
她搂着苏麦,坐在土坡下。风从坡上刮过,刮得干草沙沙响。夕阳在西边,红的一轮,沉到地下去。天变紫,变蓝,变黑。星星出来,不多,稀稀拉拉几颗。
苏麦的呼吸平稳了。额头不烫了。
苏媪没睡。她睁着眼,看着天。天是黑的,黑的深,黑得没有底。她想起丈夫说的话。“往西。河西。有粮。“话是实的,重的,石头般坠在心里。
河西在哪里?她不知。只听说在西边,很远。过了黄河,再过几座山,再过几条河。那里有仓,有田,有水。朝廷在那里屯田,种粟,种麦。
她低头看怀里的儿子。儿子脸是小的,黄瘦的,颧骨突出,眼窝凹陷。但眉是正的,眼是亮的。眉眼像她死去的爹,爹生前最后一个笑,也是这样的眉眼。
“活着。“她轻声说。
风卷起地上的干草,吹向西方。草往西飘,她也往西走。
三
第三十天,黄河到了。
水是黄的,浑的,稠的。河面宽,对岸看不见,只见一片黄。水流急,漩涡一个套一个,转着卷着,发出轰轰的响。
苏媪站河岸,脚边泥软黑湿。头回感到湿意。一月来土干风干嘴干,如今脚陷泥里,泥吸鞋凉丝丝。
渡口有船,木平底,船板水泡发黑。船夫老汉,光脊梁,棕皮肤筋凸起。蹲船头抽旱烟,烟辣混水汽飘来。
“过河?“老汉问。
“过。“苏媪说。
“一人三钱,娃算半人。“
苏媪从怀里摸出骨簪,簪是丈夫胸口的那个,她挖出来带走了。骨是白的,磨得光,花还刻着。她把簪递过去。“这个。够么?“
老汉接过簪,看看。骨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他拿牙齿咬了咬,硬的,实的。他点点头,把簪揣进怀里。
“上船。“
三人上船。船晃,苏麦腿软差点跌,苏媪一把拉住,船离岸,水拍船底哗哗响。黄水卷泥沙打漩涡从船边流,水力大,船身斜上斜切水流。
苏禾趴在船边往下看,水里有鱼,大的,黄的,和泥沙一个颜色。鱼在漩涡里转,转得快的,不知去向。
“那是黄河鲤。“老汉说。“肉肥,往年更多,今年少,是旱的。“
苏媪没说话,看对岸。对岸灰,天也灰,水也灰,灰黄混一起。想起家乡——河东,生在那里长在那里嫁在那里,现在家乡成一片灰。
船到对岸,苏媪下了船,脚陷进泥里,拔出来,一步一个脚印,两个儿子随她。
老汉在身后喊:“往西三十里,有渡口村,村里有仓,仓边有个老头,姓司马,管粮的。“
苏媪回头,点了点头。
她走三十里,路干又干。
但土色变了——河东土黄,河西土灰夹白。
风也变——河东风热,河西风凉带干草味。
渡口村到,村不大,十几户土墙土院,村口井边老榆树,榆钱落尽叶黄干,树下坐一老汉。
老汉穿旧袄,袄灰棉花露袖口,手里攥扁铜斗,沿上有字,正用指甲抠斗沿粟灰。
苏媪走过去,木棍拄在地上,笃的一声。
老汉抬头,看她。
“大人。“苏媪开口,声哑烟熏过一般,“我有力气。“
老汉没应声,眼神落两儿身上,落木棍上,落瘪布包上,里头草。
“做甚?“
“干活,换口粮。“
老汉起身,腿麻晃了晃,走到她面前,脸皱如风干枣皮,眼黄白浑,但眼神静如井水。
“认得草?“他指指她的布包。
“认得。“苏媪说。“能吃的,不能吃的,能救人的。“
老汉点点头,转身走进仓里,舀了一斗粟,装在布袋里,走出来,递给妇人。
苏媪接过布袋,手在抖。抓一把粟,凑到鼻子前闻闻。“好粮。“
老汉看着,眼神动了动。
“留下吧。“他说。“仓边有空屋。“
苏媪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风吹的。她眨了眨眼,把湿眨回去。
“谢大人。“
“不是大人。“老汉说。“仓吏,斗食仓吏,我姓司马,司马仓。“
他转身往村外走,苏媪跟着,两个儿子随她。
空屋在仓后,仓是大的,土墙高,顶草门木。
仓边一小间,门朝东,里头有草席、陶罐、灶。灶是冷的,积了灰。
苏媪放下木棍,铺好草席。
两个儿子倒在席上,立马睡着了。
鼾声起,轻的,细的,一抽一抽。
苏媪没睡。她走出空屋,走到仓边。司马仓蹲在野地里,手里拔着草。
她蹲过去。
“苦苣。“司马仓举起一株草,叶锯齿边牙状,“煮汤清热解毒,夏天一碗去心火。“
苏媪接过搓搓,叶软有细刺。“认得。“
“车前。“他又拔一株,叶圆勺状贴地,“籽明目叶利尿,碾过处长最好。“
苏媪接过翻叶看背面,白背绿叶脉细密。“这也认得,家乡路边多,煮过汤填肚子。“
司马仓再拔一株,茎方叶对生,花紫成串。
“益母草,“他说,“妇人调经,生娃血气不畅,煮水化瘀血。“
苏媪闻了闻,味辛,带麻,冲鼻。
“这个不熟。“她说。
“我教你。“司马仓说。声音慢的,像打算盘,一珠一珠落在实处。“三十五种草,能吃的,能医的,一种一种来。“
苏媪学得快,半月能叫二十三种,名字实,落记忆不飘。草晒干扎捆挂屋,梁上艾绒黄白成团。墙角陶罐口干草贴布条,布条写草名,司马仓教,每日三字,歪扭但认得。
日子稳,两儿帮仓里干活,苏禾扛麻袋苏麦扫地。
半年后手两儿长肉,苏禾高半寸,苏麦脸圆了。
但苏媪夜里常睡不着。一闭眼见三个死去娃:老二紫脸,老三透明皮,老四缠三圈脐带。翻来覆去,草席汗湿一片。
一天夜里,司马仓来。
夜凉,他裹旧袄,袄上沾粟灰。从腰间解下一物,圆,系麻绳上,绳旧磨得发亮。
他把物托掌心,举到月光下。
月光从窗缝漏入,灰冷。那物泛温润,两色交杂。一半深一半浅,深旧浅新。中间一道刻痕,斜,从旧面划到新面。
“这是玉?“苏媪说。
“这是平安扣。“司马仓说。“很多年前,一个农妇给我的,她也说:你也需要平安。“
苏媪伸手,掌心朝上。
司马仓把玉放她手心。玉从他手移到她手,温带体温,刻痕硌掌心,糙而实。
“大人,“她说,“我不能收,这是您的。“
“能收。“司马仓说。“我教你认草,手艺传了,玉也该传。“
他顿了顿,看着她,老眼浑浊,但静的。
“往西去。“他说。“去河西走廊。那里有地,有田,有屯田的卒子,有汉人的娃,有胡人的娃。你的手艺能救人,我还有一块玉留在那边了。“
苏媪攥玉,指节发白。
“平安。“轻声念道。
她收好玉。贴身放着,贴着胸口,贴着心跳。
三月后,她首次接生成功。
渡口村土墙下,逃荒妇人肚大路走不动,男人病咳走路打晃。从北来欲往南,行至渡口村,妇人发作。
痛,疼到站不住,蹲起蹲起。羊水破,水顺腿流黄混血丝。
村里无人敢接,说不吉利。逃荒人不知底细来路,接怕惹晦气。
苏媪去了。
她带着瓦片,瓦片是旧的,还从家乡带来的,边缘还留着当年的豁口。她带着艾绒,带着益母草,带着干净的布条。
土墙下围了块地。她铺了干草,让妇人侧卧。妇人咬着木棍,汗把头发湿透,贴在脸上。脸是白的,嘴唇咬出了血。
苏媪蹲下,手探入,闭眼摸孩子位置,头在哪,脚在哪。手细柔有力,听孩子脾气。
“嗯,头在下,好生。“
妇人惨叫,一声接一声从肺里扯出。
苏媪手不停,伸入扶孩子头,一点一点引,引导不拉,引孩子往下走。
头露出,黑湿裹胎膜。苏媪撕破膜,托住头。然后肩,肩出,一只手随出,然后整个身子滑出。
娃哭,响亮一声。
她把瓦片在火上烤热,对准脐带一割。钝割需力,瓦边嵌进脐带,拉断。血涌出来,暗红的。她迅速用艾绒按住断面,血渗进绒里,黄绒染成红绒。脐带断了,两个世界分开。布按十息,血止。
娃躺干草上,浑身红皱。腿蹬手攥哭,整个土墙下都是哭声。
苏媪把娃包布里递妇人。妇人接过,手抖泪流,与汗混。
“谢。“一字。
苏媪不语。低头看手——有血,有羊水,有瓦上土。手伸鼻前闻。
味腥甜苦,生命味。与艾草不同,与粟米不同,活味。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平安扣。玉温,刻痕硌着指腹,糙的,实的。
五个孩子,夭折三个。今天她迎来一个,不是她的娃,但哭声一样,命一样。
她站起身,腿麻了,扶住土墙。看着妇人怀里的娃,眼半睁,黑眼珠在找光。
“活着。“她说。“就好。“
风往西吹,水向东流,风往西吹,都是路。
她握着平安扣往仓边走,木棍拄地,笃的一声。身后,娃又哭,往河西走廊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