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卡公寓藏在老城区的深巷里,是一栋五层旧楼,外墙米黄色涂料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一楼是家杂货店,门口堆着几箱可乐和方便面,一个胖胖的泰国女人坐在收银台后,摇着蒲扇。
面包车停在巷口。林悦推开车门下车,阳光晒在肩头,热得发烫。
“我一个人上去。” 她说。
方旭从副驾探出头,刚要开口,林悦抬手制止:“王振国说四楼 402 房间,我上去看一眼就下来。你和沈逸在楼下等。”
沈逸从驾驶座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拿着这个。” 他把手机递给她,“保持通话,我听到任何异常,立刻上去。”
林悦接过手机,屏幕是通话界面,沈逸的名字已在拨号栏。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沈逸平稳的呼吸声。
“我进去了。” 她说。
她走向公寓入口 —— 一扇生锈铁门,油漆早已剥落,半掩着。她推开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
楼道昏暗,空气中飘着霉味与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息。水泥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水洼。墙上的灯泡早已烧坏,只有楼梯间窗户漏进的光线,勉强照亮前路。
林悦开始爬楼。
一楼,二楼,三楼。每层走廊都堆着杂物:旧自行车、空纸箱、几盆枯萎的绿植。空无一人,悄无声息,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回荡,一下下,像倒计时的鼓点。
“到了吗?” 沈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很轻,像隔了一堵墙。
“四楼,正在找 402。” 林悦压低声音。
四楼走廊比楼下更暗。她顺着门牌号数:401、403、404。402 在走廊最尽头,灰色门板与墙面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林悦走到 402 门前,停下。
门关着,门把手却没有灰尘,与周围久未触碰的门截然不同 —— 有人最近开过。
林悦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没锁。
她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一室一卫。窗户临街,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洒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三角。屋里摆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衣柜。床单洁白平整,是酒店式的干净,而非有人常住的痕迹。
但的确有人住过。
林悦走到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白瓷杯,杯壁印着红玫瑰,杯里还有水,水面浮着一层细灰。
旁边是一本笔记本。
黑色封皮,A5 大小,端正地摆在桌中央,像是特意等人发现。林悦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是苏静的字迹。
“悦悦,如果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看到我在颂猜那里留下的东西。”
林悦的指尖在字迹上顿了顿,继续往下翻。
笔记本是苏静在宋卡的日记,每天记录都很短,只有几行,却每一行都像一把钥匙,打开她从未见过的门。
“第一天。乘船抵达宋卡。颂猜把我送到老城区。码头附近有人盯梢,可能是林正鸿的人。天黑前我离开了。”
“第二天。找到这间公寓。楼下杂货店老板娘人很好,借了我一个杯子。我说我来宋卡找女儿,她没多问。”
“第三天。我看到他了,林正鸿。他在老城区那栋窗户全封死的旧楼里。他一直在那里。”
“第四天。想靠近那栋楼,不行。我的信号一旦被捕捉,他就会知道我在宋卡。我还没准备好。”
“第五天。悦悦的信号越来越强,她应该快到了。我必须在她来之前,把她需要的东西准备好。”
“第六天。颂猜没出现,他可能出事了。我把钥匙和照片留在他的仓库,希望他能帮忙转交。若他不在,悦悦也能找到,她比我聪明。”
“第七天。今天有人敲门,不是悦悦。两个男人,一个泰国人,一个中国人。他们问老板娘有没有见过中国女人,老板娘说没有。他们走了,但还会回来。”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第七天之后,再无第八天。
林悦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页写着一行字:
“我走了。悦悦,我比你先走一步。但不是离开宋卡,是去找林正鸿。”
林悦的心脏猛地一缩。
苏静去找林正鸿了。
孤身一人,无援无备,走进那栋四层、窗户封死、门口有监控的旧楼。
林悦把笔记本塞进背包,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手机里的,不是走廊里的,是从她脑子里 —— 发射模块的声音。
这一次,它没有报进度。
它在说别的。
“检测到同类信号。距离:50 米。方向:东南。”
林悦的呼吸骤然停滞。
同类信号。另一个实验体。就在这栋公寓周围,五十米内。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望向东南方。
对面是一栋三层老楼,比宋卡公寓更破旧,墙缝如蛛网蔓延。楼顶阳台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
空无一人。
可信号,就是从那栋楼里传来的。
“林悦?” 沈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怎么了?”
“没事。” 林悦说,“我找到她的笔记本了,她去找林正鸿了。”
沈逸沉默片刻。
“先下来,我们在楼下等你。”
林悦挂掉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最后扫视一遍房间:床、桌、椅、衣柜、窗外的阳光、地板上的光斑,还有苏静残留的、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气息。
她转身走出 402,关上门。
走廊依旧昏暗,她往回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
楼梯口对面的墙上,有一样她来时没注意的东西 ——
一幅画。
黑色马克笔仓促画就,笔触潦草,线条却清晰规整,绝非随意涂鸦。
画着一棵大树。
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个长发、穿裙子,一个矮个短发、背背包。
高个的牵着矮个的手。
林悦盯着这幅画,眼眶一热。
是苏静画的。她在这栋公寓住了几日,在走廊墙上画下一幅画 —— 母亲牵着女儿的手。
这是她留在世上的又一样东西。
不是证据,不是线索,不是密码。
是爱。
林悦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墙面粗糙的黑色线条。
“我会找到你的。” 她低声说。
随后转身,走下楼梯。
楼下,沈逸靠在面包车引擎盖上,方旭站在他身旁,两人不知在交谈什么。见林悦走出铁门,他们同时抬头。
林悦走过去。
“找到什么了?” 方旭问。
“她的笔记本。” 林悦掏出黑色封皮本子,“她去找林正鸿了。”
方旭接过翻开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第七天之后就没了,她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 林悦说,“但肯定在昨天之前,王振国的人昨天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沈逸没说话,双手插兜,目光落在对面那栋三层老楼上 —— 就是林悦在楼上看到的那栋。
“沈逸。” 林悦走到他面前,“对面那栋楼里,有一个实验体。”
沈逸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怎么知道?”
“发射模块告诉我的。” 林悦说,“检测到同类信号,距离五十米,东南方向 —— 就是那栋楼。”
沈逸站直身体,目光从老楼移到林悦脸上,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那栋楼是林正鸿的。” 他说。
林悦的呼吸一滞。
“他在里面?”
“可能不在了,但楼是他的。” 沈逸掏出手机,打开一张无人机拍摄的宋卡老城区卫星图,红点标注的四层旧楼,就在三层老楼后方,相距不足百米。
“那栋三层楼是他的前哨。” 沈逸指着屏幕,“用来监视周边,也用来安置‘不听话’的实验体。”
检测到同类信号。
那栋楼里,有一个和林悦一样的实验体。被关在那里,不知多久。
林悦望着那栋老楼,又看向沈逸。
“我要进去。” 她说。
“不行。” 沈逸的语气毫无商量余地,“里面可能有看守。你一旦暴露,林正鸿就知道你在宋卡。”
“他可能早就知道了。” 林悦说,“我的发射模块一直在发信号,他若有接收设备,早就察觉了。”
沈逸沉默。
方旭走到林悦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我跟你去。” 他说。
“不用。” 林悦看着他,“你和沈逸在这里等。如果我二十分钟没出来,你们再进去。”
“林悦 ——”
“方旭。” 林悦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已经帮我太多了。这是我的事,我母亲的事,让我自己来。”
方旭看了她很久,眼神里有不甘、担忧、愤怒 —— 还有爱。
“二十分钟。” 他说,“如果你没出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进去。”
林悦点点头。
她转身,朝那栋三层老楼走去。
巷子极窄,两侧墙壁几乎相贴,头顶的天空被切成一条细蓝带。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无声的追随者。
走到老楼门口,她停下。
门锁着,一把崭新铁锁挂在门把上,与破旧的楼宇格格不入。有人在这里,有人在里面。
林悦从口袋掏出药瓶,拧开倒出那把铜色钥匙。
插进锁孔。
钥匙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屋内昏暗,楼梯正对门口,通往楼上。一楼是大开间,空空荡荡,只有地上散落的纸屑与塑料袋,空气中飘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 不是消毒水,是更尖锐的工业溶剂味。
林悦走上楼梯。
二楼。走廊两侧几间房,门都关着。她推开第一间 —— 空的,只有一张床垫,污渍像古老的地图。
第二间 —— 空的。
第三间 —— 锁着。
林悦站在第三间门前,再次听见那个声音。
“检测到同类信号。距离:5 米。方向:正前方。”
就在这里。门后。
她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
门开了。
房间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酸臭味,像是久未清洗的衣物与排泄物混合的气息。
角落里,缩着一个人。
抱膝靠墙,蜷成一团。
是个女人。长发缠结如枯草,穿一件辨不出颜色的 T 恤,一条磨破的运动裤,赤着脚,脚趾甲又长又黑。
林悦走近一步。
女人抬起头。
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布满污垢。可她的眼睛极亮,像两团火。
火里藏着恐惧、愤怒,还有一种比两者更深、更暗的东西 ——
希望。
“你是……” 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 H-001?”
林悦的心脏猛地一震。
“你知道 H-001?”
“我知道所有编号。” 女人的声音在发抖,眼神却异常坚定,“因为我是 H-006。我叫孙梅。”
林悦的脑子里 “嗡” 的一声。
H-006。孙梅。她在陈卓的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
“能力:读心(不完整)。状态:在逃。”
她根本不是在逃。是被抓了回来,关在这栋楼的二楼暗室里,不知熬过了多少日夜。
“我来带你出去。” 林悦蹲下身,伸出手。
孙梅看着她的手,没有动。
“你是林正鸿的女儿。” 她说。
林悦的手僵在半空。
“你知道?”
“我知道所有事。” 孙梅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坟墓里飘出来,“我是被他抓回来的。他留着我,是为了做新实验。”
“什么实验?”
孙梅的嘴唇颤抖着,还是说了出来。
“他找到了激活发射模块的新方法。不用七十二小时,十分钟。十分钟就能激活一个模块,然后远程操控实验体的意识。”
林悦的血液瞬间凝固。
十分钟。
她的激活需要七十二小时,可林正鸿找到了更快的方式。十分钟,就能完成她七十二小时的进度。
“他已经成功了。” 孙梅的声音微弱却清晰,“他拿我做了实验。十秒钟,我的脑子里就多了那个声音。”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一直在说话,让我做这做那。我不听,他就让我痛。你知道那种痛吗?像有人在脑子里放了一把火,烧我的记忆,烧我的意识,烧我所有的 ——”
她说不下去了。
林悦伸出手,握住孙梅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像一把枯柴。
“我会带你出去。” 林悦说,“然后我们一起,把那个混蛋送进地狱。”
这是林悦第一次用 “混蛋” 形容林正鸿。
不是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