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离开后的第一个小时,林悦坐在院子里的芒果树下,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时间。数字走完六十分钟、三千六百秒,每一秒都像被刻意拉长了十倍。
沈逸在屋里,对着那台便携设备调试参数。他把自己关在楼下房间,门关得严丝合缝,偶尔传出几声低沉嗡鸣 —— 那是设备启动的声响。林悦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和沈逸的关系,早已降到冰点以下。他们仍是盟友,却再也不是能并肩坐在一起喝咖啡的人。更像两条被捆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谁离了谁都活不成,可谁也不愿多看对方一眼。
橡胶林在午后阳光下绿得发黑,风穿林而过,卷来远处海水的咸腥。宋卡临海,空气里总裹着一层黏腻湿气,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林悦闭上眼,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开始计数。
“发射模块激活进度:34%。预计剩余时间:52 小时。”
进度在缓慢推进,不快,也不慢。像潮汐,像呼吸,像她的心跳。她清楚,等数字跳到 100%,自毁程序便会启动,随后,她将迎来生命里最后的七十二小时。
方旭必须在五十二小时内找到苏静。
这不是请求,是一道必须解开的数学题。
林悦起身走回屋里,沈逸的房门依旧紧闭。她经过时脚步顿了顿,听见里面传来他低沉的说话声 —— 他又在打电话。她听不清内容,也无需听清。无论他在和谁通话、谋划什么,她都不在乎了。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件事:找到苏静。
她走进厨房,打开那台老旧冰箱。里面摆着几瓶矿泉水、些许蔬菜鸡蛋,还有一盒没吃完的炒饭。她拿出一瓶水拧开,大口灌下。水是温的,冰箱的制冷功能早已老化。她靠在灶台边,望着窗外的橡胶林,脑子里梳理着方旭出发前留下的信息。
颂猜,苏帕查号的船主,宋卡本地人,五十多岁,脸上带疤,住在宋卡北边一个叫班隆的渔村里。他的手机从昨夜起就一直关机。方旭带着当地翻译,开车赶往了那个渔村。
从他们藏身的屋子到班隆渔村,约四十公里,车程一小时。方旭已经出发一小时,理应到了。
林悦掏出手机,给方旭发去消息:“到了吗?”
消息显示已读,方旭却没有回复。
他或许又在打电话,或许在和颂猜的家人沟通不便回复,又或许 ——
林悦没敢往下想第二种可能。
她在厨房站了片刻,喝完水将空瓶丢进垃圾桶,随后穿过客厅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沈逸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你要出去?” 他问。
“晒太阳。” 林悦头也不回。
“不要走远。”
林悦没有应声,走进院子,在芒果树下站定,仰头望着枝头青涩的果实。果子还小,远未成熟,她却忽然想吃 —— 想吃那种酸得皱眉、涩得舌麻的青芒果。
小时候在孤儿院,院子里也有一棵芒果树。每到夏天,树下总围着十几个孩子,仰着头等大孩子把青芒果摘下来。那些果子又酸又涩,她们却吃得津津有味。那是林悦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甜 —— 不是芒果的甜,是抢到果子的甜。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方旭的消息:“到了。找到颂猜的老婆了。她不愿意说。翻译在沟通。”
林悦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敲出一行:“小心。不要逼得太紧。”
“知道。”
林悦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仰头望着青芒果。
阳光透过叶隙洒在脸上,暖洋洋的,让她生出一阵诡异的错觉 —— 仿佛自己还在上海,还在千峰科技的办公室加班,过着普通、正常、一无所知的生活。
可那,早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发射模块激活进度:36%。预计剩余时间:50 小时。”
林悦闭上眼,把这个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方旭发来第二条消息时,已是下午四点。泰南的阳光开始西斜,院子里的芒果树被拉得长长的影子,像个卧在地上的巨人。
“颂猜的老婆说,颂猜昨天早上出海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她说颂猜有时候会出海好几天,不接电话很正常。”
林悦盯着这条消息,心底泛起一股异样的不安。这不对劲。颂猜刚把苏静送到宋卡,转头就 “出海” 了。他不是去捕鱼,是去躲藏 —— 或者,是被人 “送” 去躲藏的。
“问她颂猜出海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林悦回复。
两分钟后,方旭回:“她说没有。”
“她在撒谎。”
“我知道。翻译也看出来了。但再逼问下去,可能会适得其反。”
林悦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下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太阳愈偏西,橡胶林的影子便如浓墨般漫过来,染黑了半个院子。
“方旭,” 她按下语音键,声音压得极低,“你告诉她,我不是警察,不是记者,不是任何会给她惹麻烦的人。我是颂猜送的那个女人的女儿。我只是想找到我妈。”
语音发出去,方旭那边沉默了五分钟。
随后发来一段语音。林悦点开,先听见一个泰国女人急促的哭腔泰语,接着是翻译低沉平稳的同声传译:
“她说,昨天早上,颂猜出海前,有两个人来找他。那两个人在屋里待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离开了。颂猜的脸色很差。他对她说,‘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出海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然后他收拾东西,开船走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那个中国女人去了哪里,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捕鱼人的老婆,不想惹麻烦。”
林悦听完语音,僵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颂猜被警告了。被那两个找上门的人。那两个人是谁?林正鸿的人?还是沈逸口中的 “神秘人”?
“方旭,” 林悦再次按下语音键,“问那个女人,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方旭回复得很快。
“她说,一个是泰国人,矮胖,四十多岁,穿花衬衫。另一个是中国人,高瘦,三十多岁,戴眼镜。”
林悦的手猛地攥紧手机。
中国人,高瘦,三十多岁,戴眼镜。
她转过身,透过窗户望向屋内 —— 沈逸正坐在便携设备前,背对着窗户。他的背影高瘦,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林悦的手指开始发抖。
昨天早上。那两个人在颂猜家待了半小时,随后颂猜出海,苏静失踪,船主关机。
而沈逸昨天早上 —— 在哪里?
昨夜他和他们一同在这栋房子里。林悦和方旭入睡时,沈逸在 “守夜”。他有充足的时间,开车往返班隆渔村,警告颂猜后再赶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林悦走进屋里。沈逸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方旭有消息了?” 他问。
林悦站在门口,盯着他的脸。那张脸毫无情绪,冷静、理性,滴水不漏。
“颂猜的老婆说,昨天早上有两个人去找过颂猜。一个泰国人,矮胖,四十多岁。另一个中国人,高瘦,三十多岁,戴眼镜。”
沈逸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在怀疑我?”
“你觉得我该怀疑谁?”
沈逸站起身,直面着她。房间里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漆黑,像一只张开翅膀的怪物。
“林悦,我昨天早上在哪里,你很清楚。我和你们在一起。”
“你在守夜。” 林悦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睡着了。你完全有时间开车去班隆,来回两个小时,绰绰有余。”
“我为什么要去警告颂猜?颂猜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谁说他死了?他只是失踪了。你警告他闭嘴,他就会缄口。你不用杀他,只要让他害怕就行。”
沈逸看着她,看了很久。
随后他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应用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 GPS 轨迹记录:从昨夜十一点到今早七点,他的手机信号从未离开过这栋房子。
“我睡觉不关手机。” 沈逸说,“每个小时,手机都会和基站交换一次信号。我的信号一直没离开过这片区域。你若不信手机记录,可以去查电信公司的基站日志。”
林悦看着那条 GPS 轨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从未离开。一整夜。
“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她把手机还给他,“你可以把手机留在屋里,自己开车出去。”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不想让我们找到苏静。”
沈逸沉默了几秒。
“林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说过,我想找到苏静。不是为了救你,是因为只有找到她,我才能找到林正鸿。这是我的目标,从未变过。”
“那你怎么解释那个戴眼镜的中国人?”
“有两个可能。” 沈逸重新坐下,靠在设备旁的椅背上,“第一,那个中国人不是我,另有戴眼镜的中国男人在宋卡活动。第二,那个中国人是方旭。”
林悦的呼吸骤然一滞。
方旭。
他也戴眼镜,三十多岁,身形高瘦。
“方旭昨天早上在哪?” 沈逸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睡着的时候,他在哪?”
林悦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方旭。他昨天早上 “出去打电话” 了,说去镇上,回来时带了炒饭和啤酒。从住处到镇上车程二十分钟,到班隆渔村要一个多小时,可 “打电话” 这个理由,足以掩盖一切。
方旭在追查苏静的行踪,手握智云集团的情报网络。而他的父亲 —— 比林正鸿更危险的智云集团创始人,一心想要那项技术。
“你在挑拨离间。” 林悦的声音平静,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我在提醒你。” 沈逸的语气同样平静,“你说过别信我。那你也不该信方旭。”
林悦转身走出房间。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
沈逸怀疑方旭,方旭怀疑沈逸,苏静警告过沈逸,也警告过方旭。每个人都在告诉她,另一个人不可信。
她该信谁?
“发射模块激活进度:39%。预计剩余时间:48 小时。”
她自己的脑子在提醒她 —— 你没有时间了。
方旭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车灯从土路尽头扫来,照亮院子里的芒果树。引擎声由远及近,随后熄灭。方旭推开车门走下来,神情比出发时更凝重。
“没找到颂猜。” 他说,“但他老婆给了我一个地址。”
“什么地址?”
“宋卡老城区,靠近码头的一条巷子。颂猜在那里有一间仓库。” 方旭走到林悦面前,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一行泰文,下方用歪扭的英文字母标注着门牌号。
“她说什么?” 林悦问。
“她说颂猜有时候会去仓库过夜。如果没出海,就可能在那里。” 方旭顿了顿,“她说,昨天早上那两个男人找过颂猜后,颂猜把一样东西交给她保管。”
“什么东西?”
方旭从口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生锈的钥匙。
“她说,颂猜交代,‘如果我三天之内没回来,把这个交给第一个来找我的中国人。’”
林悦接过塑料袋,盯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颂猜在等 “第一个来找他的中国人”。不是泰国人,不是西方人,是中国人。他早知道会有人找上门。
“方旭,” 林悦抬头望着他的眼睛,“那个戴眼镜的中国人,是不是你?”
方旭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不是我。” 他说,“但我大概知道是谁。”
“谁?”
方旭瞥了一眼屋内,沈逸正站在窗后看着他们。
“智云集团的人。” 他压低声音,“我父亲也派了人来宋卡。”
林悦的脑子里 “嗡” 的一声。
智云集团的人。高瘦,三十多岁,戴眼镜。不是沈逸,不是方旭 —— 是第三方。
“你父亲为什么派人来宋卡?”
“因为林正鸿在这里。” 方旭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钉子扎进林悦耳里,“我父亲从没放弃过那项技术。他一直在找林正鸿,比我早,比沈逸早,比所有人都早。”
林悦站在院子里,攥着那把生锈的钥匙,脑子里一片混乱。
三方势力在宋卡交汇:沈逸为自己,方旭为良知,智云集团为方父的野心。
而她 —— 是猎物。
所有人都想找到她,或借她找到别人。
“方旭。” 林悦把钥匙装进口袋,“明天一早,我们去那个仓库。”
“我跟你一起去。”
“不。” 林悦看了一眼屋里的沈逸,“我一个人去。你和沈逸留在这里。”
“为什么?”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找到了什么。”
方旭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会死的。” 他说。
“我本来就要死。” 林悦的声音平静无波,“在死之前,我想知道真相。”
风从橡胶林吹来,拂动芒果树枝叶。天彻底黑透,院子里只有屋内透出的零星灯光。
方旭伸出手,握住了林悦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
“那我陪你去死。” 他说。
林悦望着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