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三眼妖兽蹲在石柱上,三条铁链从它脖颈、腰腹和脚踝处延伸出去,钉入岩壁深处。铁链上锈迹斑斑,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暗绿色的铜藓。妖兽通体漆黑如墨,只有额头上竖着的第三只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粒嵌在黑夜里的萤火虫。
那双前爪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不是别人的,是它自己的。指甲断裂、肉翻卷起,新旧伤口叠在一起,像是不知多少次试图挣脱锁链留下的痕迹。
秦天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都是粗糙的岩面,头顶有水珠沿着石缝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水渍。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地底特有的土腥味。除了这头三眼妖兽和它身后的石壁之外,整间石室空无一物。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刀是从外门库房里顺来的凡铁,不算锋利,但好歹是个能让人心里踏实的物件。
"别拔刀。"妖兽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干涩感。
秦天没有松手:"你认识我?"
"战族……回来了?"妖兽的第三只眼微微眯起,绿色的光芒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良久,它点了点头——居然真的会点头——"嗯,气息没错。虽然淡得跟水兑了九十九遍似的,但确实是战族的味道。"
它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獠牙,有的地方还缺了半颗:"我叫小瞳。被你们战族先祖封在这当看门的,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了。"
一千三百六十二年。这个数字让秦天愣了一下。他今年十七岁,一千三百六十二年意味着这头妖兽被封在这里的时候,青云宗可能都还没有建宗。
秦天皱眉:"封印?"
"你以为我乐意被拴在这破地方?"小瞳用下巴指了指身后那面石壁,动作像个人一样自然,"看见上面的字了吗?《战族锻体诀》。那是战族的基础功法,完整版练出来能淬炼出'不灭金身',肉身万法不侵,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那种。"
说到这里它的语气顿了一下,第三只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不过——这是残篇。后面一半不在这儿。"
秦天转头看向石壁。
那些文字他之前在地底裂缝中见过一部分,刻痕古朴苍劲,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字不大,但排列极密,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两丈高的顶部。刻痕深浅不一——有些笔画刚劲有力像是新刻上去不久,有些则已经被岁月磨去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试着辨认了几行。
"战体者,以身为器,以血为引……"
"锻骨如铸铁,淬皮若炼钢……"
奇怪的是,这些文字他竟然能勉强读懂——不是因为他学过,而是这些字仿佛天生就刻在他的骨血里,一看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每一个字读进脑海的时候都会引发一阵轻微的共鸣,丹田里的金色灵力也随之轻轻颤动。
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对应的锁孔。
"残篇就残篇。"秦天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小瞳嗤笑一声,尾巴在身后甩了甩:"你这小子倒是实在。不过锻体诀只是开胃菜。"它的第三只眼忽然亮了一瞬,绿光大盛,照得整个石室都泛起一层幽冷的光晕,"这洞府深处还有样东西——一枚令牌。你父母当年来过这里,走的时候把令牌留下了。"
秦天的身体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父母?"
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声音有些发紧。从小到大他问过秦老汉无数次关于父母的事,但那个哑巴养父每次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但从来不开口。
小瞳没有立刻回答。它垂下头,第三只眼的绿光暗了下去,整只兽的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了几分。
"一千多年了,我是看着他们来的,也是看着他们走的。"它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男的抱着一个婴儿,女的浑身是伤。他们在洞府里待了三天三夜——我数着的,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三天之后他们把令牌藏在石台下面,然后从那条路走了。"
它用爪子指了指石室深处一条漆黑的通道。
"再没回来过。"
……
洞府深处比外面更暗。
秦天沿着狭窄的石道往里走了大约百步,脚下的路面从平整的石板变成了粗凿的岩面,坑坑洼洼的,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脚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某种封闭了太久的容器终于被人打开,沉寂了千年的空气涌出来,带着灰尘和时间的味道。
石道两侧偶尔能看到一些已经熄灭的长明灯座,灯油早就干涸成了黑色的硬壳。墙壁上有一些模糊的壁画残迹——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能隐约辨认出人形的轮廓和一些奇异的符号。
石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比外面那间更简陋,除了一张青石台子之外什么都没有。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灰色的表面用手指一划就能留下清晰的痕迹——这里确实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秦天走上前,用衣袖擦去灰尘。
巴掌大的一枚令牌静静躺在石台上。
青铜质地,边缘磨损得厉害,棱角处都被磨圆了,显然是被很多人很多次地握过、摩挲过。正面刻着一个古拙的"战"字,笔画锋利如刀劈斧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感。他下意识地把令牌翻了过来——
背面是一幅地图。
线条简陋但脉络清晰,山川河流用极细的刻痕勾勒出来。图的边缘标注着一些他不认识的古文字,中央位置标着一个圆圈,那是终点。但他认不出那个位置对应的是哪里。
"拿起来。"小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蹲在他肩头上,两只前爪搭在他的锁骨处,"这是战族族长的信物。你父亲是最后一任族长,这东西本就该是你的。"
秦天伸手握住了令牌。
冰凉。
青铜的凉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然后——
灼热。
令牌的温度在眨眼间从冰冷变成了滚烫,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烙铁塞进了他的手里。他想松手,但手指却像被胶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嗡——
令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鸣响。一股暖流顺着掌纹涌入手臂,经过肘关节时带来一阵酸麻,掠过肩膀时引起肌肉的剧烈震颤,最后直冲丹田。
他体内原本平静的金色灵力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
沸腾。
灵力疯狂旋转、膨胀、冲撞着经脉壁。丹田像一口被烧开的锅,金色灵力在里面翻滚咆哮,每一次撞击都在经脉中激起一圈涟漪。秦天的额头渗出了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糟了!"
小瞳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之前的沙哑和戏谑,而是真正的惊恐——一种来自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整个洞府开始震颤。
不是轻微的晃动,而是剧烈的、持续的震动。头顶落下簌簌的石尘,地面裂出一道道细纹,石室四角传来岩石挤压的嘎吱声。秦天循声望去——
拴住小瞳的那四根粗如儿臂的铁链正在一根接一根地崩断。
第一根。铁链绷紧到极限,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然后在某个临界点骤然断裂。断开的铁链像一条失控的蛇一样弹起来,砸在对面的墙壁上,砸出一个浅坑。
第二根。第三根。
"快跑!"小瞳尖叫着从他肩膀上跳下去,第三只眼瞪得溜圆,绿光剧烈闪烁,"这令牌也是封印的核心之一!它一离位,整座洞府的禁制就开始崩了!快——跑——!"
第四根铁链断了。
四条铁链全部断裂的那一刻,小瞳落地时四肢着地,浑身毛发竖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它在发抖。一头活了上千年的上古血脉妖兽,在发抖。
不是因为自由。
而是因为恐惧。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呼吸。
沉重。缓慢。悠长得像一个纪元那么漫长。像是某种庞然大物从万年的沉睡中翻了个身,仅仅是翻身带来的气流就让整个地底空间为之震颤。
紧接着是一声咆哮。
那声音不像任何秦天听过的兽吼——不是虎啸狼嚎,不是龙吟凤鸣。它更低沉、更浑厚,裹挟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地底裂缝中滚滚涌出,像是远古的巨兽隔着千万年的时光发出了一声叹息。
石室的四壁在这股声浪中寸寸龟裂。头顶的石板开始一块块掉落,砸在地面上摔成碎末。那张青石台直接碎成了粉末,连渣都不剩。
秦天攥紧了令牌。令牌还在发烫,但已经不再灼痛——仿佛它和他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认可了他作为主人的身份。
他转身朝来路狂奔。
身后,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