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试炼是青云宗每半年一次的例行考试。
所有外门弟子都可以参加,不收报名费,不限修为。试炼内容说起来也简单:辨识十种灵药,炼制一炉基础丹药。排名前十的弟子可以获得灵石和丹药资源——对杂役弟子来说,这是他们唯一能获取修炼资源的途径。
秦天本来不想去。
他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缺丹药,而是缺时间——王教头给他的期限是一年之内筑基,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他每天的安排被训练和杂役塞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参加什么试炼。
但柳青青找上了他。
"你能不能……陪我去?"
她站在杂役房门口,声音比平时还小,头低着,不敢看他的眼睛。秦天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绞着衣角——她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
"为什么?"
柳青青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了。
"我需要有人帮我掩护。"
秦天等着她说下去。
"我有……炼丹的天赋。"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秦天差点没听清,"但我不敢展露。我怕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秦天没有问"哪些人"。他看了柳青青一眼——她手腕上的旧伤被袖口盖着,但她的表情比旧伤更清楚。有些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不需要问原因。
"好。"
试炼当天,丹房前的广场上排了上百号人。外门弟子居多,也有几个内门弟子来凑热闹。秦天和柳青青站在队伍最末尾,一个穿着最旧的杂役服,一个瘦小到几乎被人忽略。前面有个炼气五层的外门弟子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像看两截枯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辨识灵药的环节,秦天勉强过了。王老道在青石村的时候教过他一些基本的药理知识——那老头虽然是个落魄修士,但年轻时在宗门待过,对灵药的了解比一般外门弟子深得多。十种灵药秦天认出了七种,剩下三种靠柳青青在旁边假装无意地低声提示,凑够了九种。
九种。已经够进第二轮了。
第二轮是炼丹。
每个参赛者面前摆着一只丹炉和一份灵材——标准的"基础疗伤丹"配方。一株银叶草,三枚赤果,半块灵石粉。炼制时间一个时辰,以丹药成色和纯度定排名。丹炉是统一提供的,青铜制,三足两耳,比杂役房煮饭的锅强不了多少——但对于从没摸过丹炉的人来说,这就够手忙脚乱的了。
秦天看着面前的丹炉发了一会儿呆。他从来没有正经炼过丹——王老道教的都是药理知识,没有教过实操。但战体有一种诡异的能力:他看过一遍的东西,身体会有某种隐约的记忆。大比复赛的时候,他就是在挨打的过程中自动学会了对手的灵力运转方式。
他闭上眼,回忆了一遍刚才前面几个弟子的炼丹手法——控火、投料、凝丹。那些动作他只看了一遍,但此刻一帧一帧地浮现在脑海里。
然后他动手了。
控火。灵力从掌心涌出,裹住炉底的火种。火焰太大——他压了一丝灵力进去。火焰太小——他又放出来一点。这个过程他做得很慢,但出奇地稳。
投料。银叶草先入,赤果后入,灵石粉最后。每一味灵材入炉的时间间隔,他是根据柳青青之前"无意"提到的一组数字来算的。
凝丹。这是最难的一步。灵力注入丹炉,与药力融合,在炉心凝聚成丹。秦天的灵力运转极快——战体觉醒后他的灵力比同阶修士充沛数倍——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注入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压……额头渗出了汗,顺着鼻梁滑下来,他不敢擦。
"嗡。"
丹炉轻轻震了一下。炉盖缝隙里飘出一缕白烟——白烟极细、极纯,带着一股清冽的药香。不是寻常疗伤丹那种带着焦糊味的药香,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山泉水一样的气息。
到了。秦天打开炉盖。
三颗浑圆的丹药躺在炉底。丹面光滑,色泽莹白,隐约能看见丹内灵力流转的纹路——那是丹药品质极高的标志,外门弟子炼出来的基础疗伤丹,一百炉里也不见得有一炉能出现这种纹路。
时间到了。
丹房长老李丹心挨个检查弟子们炼出来的丹药。他走得不快,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了几十炉,大多是歪瓜裂枣,偶尔有几颗像样的也只是中等品质。他走到秦天面前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这个穿着杂役服的少年,伸手拿起他炉里的丹药。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
李丹心把丹药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他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开——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表情。他把丹药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又用灵力探入丹内感受灵力纹路。
"基础疗伤丹能有这个纯度?"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分,"谁炼的?"
秦天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全场的目光已经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李丹心是拿着他面前那炉丹药问的。
李丹心看了秦天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惊讶、审视、以及一种秦天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孩子我要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一声议论炸开了——李丹心是谁?丹房长老,青云宗唯一的炼丹大师,他主动要一个弟子?那可是连内门弟子都排着队想拜的师门!
秦天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
李丹心从秦天的丹炉旁走过,目光无意间扫过站在秦天身后两步远的柳青青。
他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柳青青。
柳青青低着头,肩膀缩着,又是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但李丹心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久到柳青青不得不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下颌的弧度。他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全场寂静的广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长得……很像老夫二十年前走失的孙女。"
柳青青的脸白了。
不是害怕的白。是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白。像一张薄纸被人突然对着光举起,所有的折痕和暗纹都暴露了出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秦天站在旁边,看着柳青青的侧脸。她的手在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听到某句话之后,整个人的防线被击穿的那种抖。
他想起了她在丹房外偷看炼丹时的眼神。想起了她手腕上的旧伤疤。想起了那个老师傅说的"那个女娃,以前名字不叫柳青青"。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但秦天知道,柳青青还没有拼起来。
她还没有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