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的"训练"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让秦天好过。
报到地点在内门西侧的一座石屋里。石屋不大,陈锋坐在屋中唯一的椅子上,旁边站着他两个跟班。秦天推门进去的时候,陈锋连眼皮都没抬。
"来了?"
"嗯。"秦天站在门口。
陈锋终于抬起头。他看着秦天的眼神很平淡——像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东西。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在离秦天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听说了吗?你是我的被监护人。监护人有权检验被监护人的实力。"
秦天还没来得及回答——陈锋动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出手。是一掌。一掌直直拍向秦天胸口,掌风裹着灵力,筑基期的威压像一堵墙撞过来。
秦天本能地交叉双臂格挡。他挡住了——或者说他挡住了一半。灵力冲破他的防御灌入体内,他连退五步,后背撞在石墙上,嘴角溢出一丝血。石墙上被他的后背撞出了一个人形的浅坑。
陈锋收回手,吹了吹掌心。
"就这点本事?"他笑了一声,"看来大比复赛不过是踩了狗屎运。"
秦天抹掉嘴角的血,没有说话。他不是打不过——如果动用战体之力,他有信心硬扛陈锋这一掌。但他不能动用。王教头说得很清楚:在离开青云宗之前,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暴露战体的真正实力。
所以他忍了。
从那天起,"训练"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陈锋从不出面。他只需要一句话,手下的跟班就会把事情办好。秦天被分到最重的杂役——别的杂役弟子一天扫一个区域,他一天扫三个,连茅厕都是他一个人清。他去领饭的时候,饭桶里永远只剩馊粥和锅底渣——那些跟班总是在他前面把饭领完。他回到杂役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床铺被人扔到了门外,被褥散了一地,薄被上还踩了几个泥脚印。
第二天还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还是。秦天的杂役服被汗水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湿,背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他去饭堂的时间越来越晚,不是不想早去,是杂役干不完——每次等他赶到饭堂,那些跟班总是恰好"刚把最后一份菜打完"。
林虎忍了三天,第四天晚上爆发了。
那天傍晚秦天回杂役房,发现床铺又被扔了出来——这次连床板都被掀翻了。他蹲下来收拾被褥的时候,林虎从门外冲进来,脸上青筋暴起。
"是谁干的?!"林虎吼了一声。
杂役房里没人说话。但角落里有两个弟子悄悄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站着陈锋的两个跟班,正靠在墙上嚼草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林虎冲了出去。
"你——"秦天伸手去拉,没拉住。他的手指只碰到了林虎的衣角。
等他追出去的时候,林虎已经跟那两个跟班打了起来。林虎力气大,第一拳把一个跟班打得退了半步,但那两个是炼气四层的正式弟子,灵力碾压之下,他根本撑不住。三拳两脚就被打翻在地,一个跟班一脚踹在他肋骨上,"咔嚓"一声脆响——
林虎的闷哼被踢断了两根肋骨。
秦天冲过去的时候,那两个跟班已经收手了。他们看了一眼秦天,脸上带着一种"你能怎样"的笑,转身走了。
秦天蹲下来把林虎扶起来。林虎靠在他肩膀上,疼得直抽气,但死咬着牙不叫出声。
"你为什么要——"
"我忍不住了。"林虎打断他,声音疼得发抖,"他们天天这么对你——你就能忍?你比我们谁都有本事,可你什么都不做。你明明能打回去,你就是不打。我不明白。"
秦天没有回答。
他握着林虎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把林虎背回了杂役房,用王教头给的药膏给他涂上,又把自己的被褥分了一半给他。林虎躺下之后,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秦天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一整夜没说话。
他忍得住吗?
忍得住。他比任何人都忍得住。在青石村的十三年,他每天都在忍。赵铁柱打他,他忍。村人嘲笑他,他忍。测灵根测出废灵根的时候,他忍。
他不是不会愤怒。他只是知道,愤怒杀不死敌人,拳头才能。
但有些事比挨打更让人难受。比如看着朋友替自己挨打。
那天深夜,秦天做了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离开了杂役房。
不是走正门——杂役房有夜巡的守卫,外门弟子深夜不得外出。他从后窗翻了出去,沿着墙根走,避开了三拨巡逻的弟子,穿过外门和内门之间的石桥,来到了内门弟子的住处。
陈锋住在内门东侧的一座独立小院里。院子不大,但比杂役房好了不知多少倍——砖墙瓦顶,院子里还有一棵灵桃树,夜里散发着淡淡的灵桃香。秦天蹲在墙根底下,闻到了那股香味,想起秦老汉院子外面的那棵老梨树——开春的时候也会飘香。
秦天蹲在院墙外面的阴影里。他没有进去——陈锋是筑基期,灵识范围至少二十步,他不可能无声无息地靠近。他只是想看看——陈锋大半夜在做什么。
屋里的灯灭了。等了大约半刻钟,窗户里亮起了一种秦天从未见过的光——血红色的光。不是火光,不是灵石的光。那种光是从一盏巴掌大的灯里发出来的,灯盏里烧的不是油,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东西——隔着院墙,秦天都能感觉到那东西散发出的阴寒之气。
陈锋跪在灯前,低声说着什么。秦天的耳朵竖起来——他听见了几个字。
"……血脉确认正在觉醒……大比决赛后除掉。青云宗若阻拦,一并清除。"
血色灯火微微跳动了一下。
然后从灯的深处——从那团暗红色的火焰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人声。冷、薄、远,像从地底千年冰层的裂缝里漏出来的风。只有两个字。
"干净。"
秦天的背脊凉了一片。他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砖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愤怒。血色灯火里传出的那两个字,不是在讨论一个人,而是在决定一条命。他的命。就像决定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他一直等到屋内完全安静下来,灯火熄灭,传出均匀的呼吸声,才悄无声息地原路退了回去。
回到杂役房的时候,天快亮了。林虎终于睡着了,眉头紧皱,睡相很差。
秦天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月光落在他掌心,能看见指关节上训练留下的旧伤。
陈锋是太虚圣地的人。王老道的信没有说错。
而他只有炼气巅峰——不,连炼气巅峰都不算,他只是踏在半步筑基的门槛上。他跟陈锋之间隔着一整个大境界。筑基期对炼气期,是碾压级的差距。
秦天把手攥成了拳头。
他现在还不能打。打不过。但"干净"那两个字,他记住了。
等他能打的那一天,他会把这两个字还给陈锋。连本带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