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一直活在仇恨里,你爸妈在天上,也不会想看到你这样。”慕倾的声音很轻,耐心地安抚着她。
被他这么一开导,莫挽卿终于愿意敞开心扉。她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缓缓说了出来——刘蛮亲口承认是他害死了她的父母,还与她达成约定帮忙转交信件。听完所有经过,慕倾彻底懂了她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是什么。
“别有心理负担,你没做错。”慕倾直接点破她的心结,语气温和却坚定,“就目前来看,刘恣意确实是个让人佩服的女孩。你不是在帮刘蛮,你只是选择善待无辜的她。”
这番话瞬间抚平了莫挽卿心底积压许久的纠结。她其实私下里安慰过自己无数次,但别人的安慰,尤其是慕倾的,远比自我开导更让人安心。这段时间,她一直钻牛角尖,总觉得自己但凡对与蛮相关的人和事手下留情,就是对不起死去的父母,这份愧疚死死困住了她。直到听见慕倾也这么说,她才彻底放下心来。她恨的从来都是作恶的刘蛮,这份仇恨不该迁怒到无辜的人身上。
回去的路上,莫挽卿的情绪格外低落。她没力气看窗外的风景,全程闭着眼睛,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得吓人。不知道是心力交瘁,还是旧绪翻涌,她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的疲惫和脆弱。
慕倾看在眼里,心疼不已,没有多说什么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伸手轻轻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他忽然想起,以前每次莫挽卿心绪郁结、难受不适的时候,最想念的就是她妈妈亲手煮的望舒汤。想到这里,他立刻压低声音,让前排的苌乐提前准备好煮汤的食材。
苌乐认真听着慕倾的交代,一时分了神,没留意路边的树林里藏着动静。下一秒,一道人影突然从林子里蹿了出来!
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划破林间的安静,车身狠狠一顿,车里三个人全都不受控制地往前倾。苌乐吓得心脏骤停,心里暗自吐槽:完了,真是祸不单行。
几秒钟后,众人才缓过神来。车头前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诡异的气氛瞬间笼罩了全车人。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三人不敢耽搁,立刻推门下车查看。
路中间坐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简单朴素的衣服,却自带一股温润的书卷气质,就算坐在地上略显狼狈,也掩不住身上的雅致。莫挽卿看向她,心里莫名一震,对方的眉眼轮廓让她格外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您没事吧?”苌乐反应很快,快步上前小心把人扶起来,仔细检查她有没有受伤,脑海中回忆着刚才刹车时的情景,并无碰撞之感,应该是无大碍的,他在心底暗自祈祷着。
女人只有手掌擦破了一点皮,身上看不出别的伤口。可不管苌乐怎么问话,她都眼神呆滞、目光浑浊,只顾着自己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几人心里一沉,看得出来,这位女士的精神状态不太好,这下事情更麻烦了,根本没法联系她的家人。
“大姐,您是这附近的住户吗?”苌乐耐着性子反复询问,希望能问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这时,莫挽卿忽然皱起眉开口:“你们不觉得她很眼熟吗?”
慕倾闻言,重新打量了女人一遍,却没看出任何端倪,疑惑地摇头:“你想起是谁了?我没看出来。”
“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只是有种莫名地熟悉感。”莫挽卿死死盯着女人的眉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苌乐实在问不出线索,只能无奈看向慕倾,等着他做决定:“慕总,现在怎么办?”
慕倾看了看四周荒无人烟的树林,沉吟着做出决定:“先带她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看看有没有隐性伤势,之后再慢慢联系她的家人。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吧。”
原本眼神涣散的女人,在听到慕倾声音的那一刻,忽然有了反应。她慢慢转过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青年,眼底浑浊的雾气一点点散去,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她一步一步、固执地朝慕倾走近,在场三人全都愣住了,猜不透她想做什么。此刻她的眼里盛满了温柔又浓烈的慈爱与思念,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沐儿……沐儿……”她嘴唇微微颤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双手哆嗦着抬起来,轻轻抓住了慕倾的胳膊。
慕倾整个人僵在原地,没有动。他瞬间明白过来,这位神志不清的女人,是把他错认成了自己挂念的人。她眼里那份藏不住的思念和疼爱太过真挚,让他根本不忍心推开,更不忍心揭穿。他大概能猜到,这个叫“沐儿”的人,是她浑浑噩噩日子里唯一的寄托。
“实在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一道温柔的女声忽然打破了尴尬的场面。
一个年轻女人快步走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脸上满是歉意。她轻轻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女人的手从慕倾胳膊上挪开,随即拿出自己的工作证件解释道:“我是她的专属护工,刚刚我转身煎药的功夫,她就偷偷跑出来了。”
“刚才大姐不知怎得冲上了马路,我们正在检查看有没有受伤呢。”苌乐礼貌地解释着。
“我是学医的,我来检查看看。”她仔细给女人周身做了检查,良久才松了口气,对着几人说道,“还好只是手掌轻微擦伤,没有别的问题,你们放心。”
简单礼貌地致歉道谢后,年轻护工搀扶着女人慢慢离开,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直到人彻底走远,莫挽卿才猛然回过神,低呼一声:“我想起来了!是尘儿,她的眉眼和尘儿特别像!”
世上长相相似的人很多,两人只是眉眼相似,这样地相似度并不算高,但这一点点重合的地方,却让莫挽卿心里升起强烈的异样感。
慕倾和苌乐都愣了愣,努力回想刚才那位女人的样貌,仔细比对之后,却完全没看出相似之处,看向莫挽卿的眼神里满是疑惑。
翌日清晨,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浅浅洒进房间。莫挽卿醒得格外早,昨夜一整晚她都睡得极不安稳,昨日林间偶遇的神秘女人、对刘恣意的种种好奇,层层叠叠缠在心头,让她辗转反侧,根本无法沉下心安眠。
再也躺不住的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对面房间的门紧闭着,慕倾还在熟睡。她刻意放轻所有动作,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收拾妥当后,她在客厅桌上留了一张字迹清秀的便签,简单交代了自己出门一趟,随后轻轻带上门,独自离开了住处。
靠着慕倾之前整理好的资料,莫挽卿轻车熟路找到了扶光岛第九研究所。她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选了研究所正对面的一家临街早餐店落座。这个位置视野绝佳,能清清楚楚看到研究所的出入口,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刚好也能坐下吃顿早餐,完美契合她的心思。
她原本就没打算与这个刘恣意有任何交集,所以才选择用邮寄的方式转交刘蛮的信件,可是如今一种异样地情绪不断地在心底驱使着她,让她抑制不住地想亲眼去看看刘恣意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莫挽卿刚点完一碗香菇鸡肉粥,正低头看着菜单纠结要不要再加点小吃,店门被推开,陆续走进来好几个人。她下意识抬眼扫了一下,目光骤然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刘恣意竟然就在这群人中间。
毫无预兆的偶遇让莫挽卿瞬间心虚,飞快收回目光,假装专注地看着桌面,指尖微微收紧,刻意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您好,请问还需要加点别的吗?”店员适时上前,礼貌地开口询问。
莫挽卿这才回过神,想起自己点餐还没结束,随口又加了一份桂花蒸糕。点餐的间隙,她的余光忍不住悄悄掠过邻桌,再次快速扫了刘恣意一眼,又迅速收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和资料里照片上的模样分毫不差,可真人远比照片惊艳。一副银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衬得眉眼愈发清隽温润,周身的书卷气浓烈又干净,远比图片里更有质感。眼底藏着恰到好处的睿智与冷静,沉稳又通透,让她整个人自带一种独特的气场,低调却格外吸引人。
莫挽卿刻意放慢了喝粥的动作,安静坐在原位,耳朵却像装了雷达一般,精准捕捉着刘恣意那桌的对话声。
“小意,你真的打算放弃跟着高教授深造了?”刘恣意身边同龄女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与惋惜。
刘恣意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少八卦了,专心做你的研究,小心年底考核不通过,没法转正。”
她说得轻松,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夹杂着失落、纠结与不易察觉的茫然,只是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淡然。
莫挽卿静静看着她,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刘恣意大概率还没彻底消化刘蛮离世、留下诸多牵绊的事,只是她习惯了藏起情绪,不外露分毫。
“那你真的能彻底放下吗?”女生不死心,继续追问。
刘恣意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澄澈又通透,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这世上值得深耕的事太多了,感情从来都只是可有可无的附属项。”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笃定:“放下需要时间,我现在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释怀了。但就算没放下,我也不会让情绪和感情,挡住自己往前走的路。”
“佩服佩服,果然是你。就凭这份心性,你做什么都能成。”女生由衷地赞叹道。
莫挽卿默默听着,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感慨。刘恣意确实和寻常女生截然不同,清醒、独立、有主见,永远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往哪走。她几乎可以预见,眼前这个女孩,未来一定会在自己的领域里闪闪发光,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心底冒出一个微弱的念头,或许以后,她们也不是不能成为朋友。
她依旧慢悠悠地吃着早餐,心绪已然平复下来。没过多久,刘恣意和同伴吃完早餐,结完账并肩从她身边走过,径直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第九研究所。
第九研究所的门面格外低调,朴素得和普通办公楼别无二致,不仔细留意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顶尖科研机构。门口没有守卫站岗,看似毫无防备,可只要细细观察,就能察觉到暗处遍布的红外射线与智能机械探头,戒备森严,暗藏玄机。
看着刘恣意步履坚定、从容前行的背影,莫挽卿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浓烈的羡慕。对方永远目标清晰、步履不停,始终坚定地朝着自己的方向奔赴,假以时日,必定能站上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反观自己,莫挽卿不由得心生自卑与怅然。和耀眼笃定的刘恣意比起来,她显得格外平庸茫然,一事无成,甚至连自己的方向都找不到。她不甘心一直这样浑浑噩噩、虚度光阴。
这份低落的情绪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莫挽卿没再多停留,失魂落魄地回了家。一进门,她就径直把自己关进了房间,彻底隔绝了外界,压根没有半点心思关注家里的琐事。
此时的慕倾正在厨房忙碌,察觉到她进门后低落的状态,第一时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默默跟了过去。看着她毫不犹豫关上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慕倾伫立在门口,沉默良久,几番犹豫之后,终究还是没有抬手敲门打扰。
独处的房间里,莫挽卿像是被彻底刺激到了,忽然燃起满满的斗志。她打开电脑,疯狂翻阅各类福利院运营策划案、公益项目资料。她迫切想要做点什么,想用实实在在的事情填满自己空洞的生活,浇灌贫瘠的内心,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与底气。
可她从未接触过公益策划、项目运营这类工作,面对繁杂专业的资料,一时无从下手,满心无力。挫败感瞬间席卷全身,烦躁与自我否定接踵而至。
果然,不是自己擅长的领域,根本无从发力。她细细回想,蓦然发现自己好像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真正擅长的事情。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酸,忍不住自嘲地轻轻笑了一声,满是无奈与落寞。
就在她深陷自我内耗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轻柔的敲门声。
慕倾终究还是没忍住。他端着一只精致的托盘站在门外,托盘里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望舒汤。这碗汤他慢火熬煮了许久,是特意为她准备的。那天莫挽卿在陵园的状态,他一直记挂在心,时时刻刻想着要帮她调理身心。汤碗旁,还贴心摆着一碟解腻的蜜饯。
莫挽卿深吸一口气,快速压下心底的负面情绪,收拾好神态,起身打开房门。她侧身让慕倾进来,慕倾目光匆匆扫过桌面凌乱的草稿纸和电脑页面,联想到她刚才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已然猜到,她大概率是做事碰壁、陷入了自我怀疑。他满心担忧,却不敢轻易开口帮忙,生怕戳中她的自尊心,只能悄悄等候最合适的时机。
“你昨天就说想好好调理一下身体,我熬了望舒汤。”慕倾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温柔缱绻,温润得让人安心。
淡淡的苦涩药香扑面而来,这碗汤比以往少了几分腥气,口感温和了不少。慕倾动作熟练地轻轻吹凉汤汁,确认温度刚好适口后,才小心翼翼递到她嘴边,喂她喝下。
苦涩的滋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莫挽卿的五官瞬间皱在一起,表情痛苦又可爱。
慕倾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忍不住漾起笑意,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立刻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帮她中和苦涩。
“坚持喝完,含着蜜饯就不苦了。”慕倾柔声安抚,语气像在哄闹脾气的小孩,温柔又宠溺,让人根本不忍心拒绝。
莫挽卿咬着牙,乖乖配合着喝完整碗汤。她不想让慕倾失望,更清楚自己的身心状态,确实需要这碗汤调理。
“阿倾,谢谢你。”她轻声道谢,眼底满是柔软。
慕倾抬手,指尖轻柔擦去她嘴角残留的汤渍,动作温柔至极,嗓音低沉缱绻:“我想帮你做更多的事。只有你需要我,我才觉得自己是重要的。”
莫挽卿抬眼望向他,眼神格外坚定,眼底像是跳动着一簇温热的小火苗:“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在我心里,你也一直很重要。”
简单一句话,瞬间让慕倾眼底亮起光亮,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瞬间雀跃起来:“真的?”
“嗯,真的。”莫挽卿认真点头。
“那怎么证明?”慕倾忽然微微俯身,俊朗的脸庞骤然凑近,眼底掠过一抹狡黠又温柔的坏笑,带着几分调皮的试探。
莫挽卿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问得一愣,心跳骤然失序,下意识害羞地别过脸去。自从上次浴室意外之后,她对慕倾的抵抗力就越来越弱。如今他只是简单靠近、无需言语,那张优越俊美的脸自带致命诱惑力,轻易就能让她心神大乱,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