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走出车站。
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太阳挂在半空中,跟个白盘子似的,光有形状没有温度。
我缩着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口袋里装着那支英雄牌钢笔。笔帽上的胶布又松了,我摸了摸,摸到了我爸缠的那个结。他的左手不太灵活,缠胶布的时候缠得歪歪扭扭的,可缠得结实。
我走在长安街上,路过天安门,路过新华门,路过六部口。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的,骑自行车的,走路的,等公交车的,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没人注意到我。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姑娘,穿着普通的衣裳,走在街上。可我心里头装着一个不普通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青海湖,有未名湖,有我娘,有我爸,有那些年在风里雪里熬过来的日子。
回到住处,屋里空荡荡的。炉子灭了,冷得跟冰窖似的。
我娘的气息还在——肥皂味,油烟味,还有她身上那股子说不清楚的味道…,可人已经不在了。
窗台上的指甲花还在,叶子绿得发亮,花骨朵开了两朵,红艳艳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娘走之前给它浇了水,还施了肥,说“这花喜肥,时不时的施点,开得好”。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盆指甲花,坐了很久。屋子太小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前一个人住不觉得空,现在觉得空了。少了两个人,屋子就大了,大得跟故宫似的,走路都有回声。
日子又恢复了正常。白天上班,晚上写东西。那盆指甲花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浇点水。花开了谢,谢了开,一朵一朵的,红艳艳的,跟农场的那个窗台上一模一样。
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停下来,看着那盆花发呆。想着我娘在农场也看着同样的花,想着我们看的是同一片云、同一个月亮,想着我们隔着几千里路,可花是一样的花,月亮是一样的月亮。
过年的时候,我回了青海。
火车到西宁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亮,等天亮了我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然后又倒了去镇上的班车。到了镇上,离家就近了,走十里路就可以见到我娘了。
这段路我走了无数次了,闭着眼都能走。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跟一根根手指头似的。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山顶上盖着一层雪,白得发亮。
走到农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远远地,我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红棉袄的,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穿红棉袄的是我娘,穿蓝布褂子的是我爸。
我娘真的把那件红棉袄穿上了。大红的,领口镶着白毛,在冬天的阳光下红得发亮。她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望着。风吹着她的头发,白了的头发在风中飘着,跟那件红棉袄一样红——不,跟那件红棉袄一样好看。
我跑过去,一把抱住她。
“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的。
我松开她,看了看她身上的红棉袄:“好看,真好看。”
“好看啥?”她红着脸说,“这么大岁数了,穿这么红,让人笑话。”
“谁笑话?好看就是好看。”
我爸在旁边笑着说:“你娘头一回穿,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说太红了,穿不出去。我说好看,她说你懂啥。后来还是穿了,穿上了就不脱了,天天穿着,跟谁显摆似的。”
“谁显摆了?”我娘瞪了他一眼,“我穿着暖和。你管得着吗?”
我笑了。她穿上这件红棉袄,年轻了好几岁。脸上的皱纹好像也浅了,气色也好了,跟那件红棉袄一个色,红扑扑的。
“娘,进屋吧,外头冷。”
“哦,对对对,快进屋。我给你做了红烧肉,放了不少糖,你一定爱吃”
那天的晚饭,我娘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萝卜丝、酸辣土豆丝,还有一锅面片。红烧肉炖得烂烂的,肥的不腻瘦的不柴,上面飘着一层红油,甜丝丝的,好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了。
“娘,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好啥?还是老样子。”
“就是老样子才好。老样子就是家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家的味道?啥是家的味道?”
“就是红烧肉的味道,就是指甲花的味道,就是你身上的肥皂味儿。”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可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红得跟那件棉袄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又睡在一个被窝里。她搂着我,跟小时候一样。她的手还是抖,可搂着我的时候搂得很紧。我闻着她身上的味道——肥皂味,油烟味,还有那件红棉袄的染料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娘,你以后别省了。该吃的吃,该穿的穿。我挣钱了,能养活你了。”
“我省惯了,改不了。”
“改不了也得改。你看你,穿了一件红棉袄,多好看。以后我给你买更多好看的衣裳,让你天天穿新的。”
“天天穿新的?那不真成了显摆了?”
“显摆就显摆,你有啥不能显摆的?你闺女在北京工作,能挣钱,给你买衣裳,你显摆显摆咋了?”
她笑了,笑声轻轻的:“行,娘等你给我买。”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光秃秃的指甲花上。花谢了,可根还在。明年春天,它会重新发芽,重新开花,红艳艳地站在窗台上,跟等着谁似的。
我搂着我娘,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比从前重了,呼哧呼哧的,像是有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我知道那是她的老毛病了,在高原上落下的。她的胃也不好,她的手也抖,她的腰也弯了。她才四十七岁,可她的身体已经老了,老得跟五十七的人一样。
可她还在。她还在我身边,搂着我,拍着我的背,跟小时候一样。这就够了。
只要她在,我就有家。不管走多远,都有一个地方等着我回去。那个地方有青海湖,有红棉袄,有指甲花,有红烧肉的味道,有肥皂的味道。
那个地方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