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二年，六月初七。我……我好像听到井口有声音。它们发现我了。我把手记藏好。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些，快跑！去废园，找密道，或者……去找梅嫔娘娘！她或许还没完全……她是好人，她给过刘嬷嬷药……但她可能也被盯上了……快……跑……”
手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行字几乎无法辨认，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我浑身冰冷，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这本薄薄的册子。
云妃！果然是云妃！她是源头？或者至少是知情人之一！她用邪法养“蛊”，宫女是她用来喂养“蛊”的“食物”？而那些妃嫔的“感染”，就是中了这种“蛊”毒？皇后、丽妃她们……都是感染者？
玉佩是辨别工具，但云妃能伪装？
梅嫔……手记里提到梅嫔是好人，给过药。她给我的符纸，还有那枚碎裂的、既冷又温的玉佩……难道她是在用某种方法抵抗“蛊”毒？昨夜她昏迷，是因为抵抗消耗太大，还是被发现了？
姐姐！姐姐现在就在云妃身边！她拿着我的玉佩，以为找到了靠山，实际上可能是主动跳进了最危险的陷阱！
我必须回去！回去告诉姐姐，回去看看梅嫔怎么样了，或许……或许梅嫔知道更多！
我把阿阮的手记仔细塞进怀里，对着石床上的骸骨拜了拜，转身顺着原路，拼命往回爬。
当我气喘吁吁、满身尘土地从枯井爬出来，跑回揽月轩时，天已大亮。但揽月轩一片死寂。
我冲进正屋。老嬷嬷和小太监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额头有血迹。梅嫔的床上空空如也。
梅嫔不见了！
“娘娘！嬷嬷！”我冲过去摇晃老嬷嬷。
老嬷嬷幽幽转醒，看到是我，老泪纵横：“姑娘……您可回来了……您走后没多久，就来了一群人，说是皇后娘娘有请梅嫔娘娘过去说话……他们、他们硬是把娘娘带走了！老奴和小豆子想拦，被他们打晕了……”
皇后！又是皇后！
“去了多久？往哪个方向去了？”
“有、有小半个时辰了……往、往云妃娘娘的‘缀霞宫’方向去了……”
云妃！缀霞宫！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我转身就往外跑。
缀霞宫是西六宫里最华丽的宫殿之一，离皇后的凤仪宫不远。我跑到附近，却不敢贸然进去，只能躲在假山后观察。
宫门紧闭，听不见里面任何动静。但那股熟悉的、甜腥的腐臭味，却从宫墙内隐隐透出，比在凤仪宫前闻到的，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
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硬闯是找死，怎么办？怎么才能知道里面的情况？姐姐还在里面，梅嫔也被带来了，她们……
等等，梅嫔。
我忽然想起阿阮手记里的话：“除非你身上有完整的玉佩，或者，你有办法让‘蛊’认为你是同类……”
完整的玉佩在姐姐那里，在云妃手中。
那“让蛊认为你是同类”……梅嫔那枚碎裂的玉佩，既冷又温，是不是意味着她正处于一种“中间”状态？既未完全被感染，又带有感染的气息？所以她能安然待在宫里？所以她给我符纸，或许那符纸也有类似作用？
而我呢？我接触过梅嫔，拿过她的碎玉，昨晚在那些“东西”活跃时，我带着她的符纸，没有被攻击……
一个大胆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浮现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宫女的衣服，沾满了枯井下的尘土和苔藓。我狠狠心，抓起地上一些潮湿的、颜色深沉的泥土，混着些腐烂的落叶，胡乱抹在脸上、脖子上、手上。又把自己的衣服扯破几处，弄得脏污不堪。
然后，我回忆着在凤仪宫前看到的，那些感染较深的宫女和妃嫔的模样。她们眼神呆滞，动作僵硬，嘴角有时会不受控制地抽动，流下涎水。
我努力模仿那种僵硬，让眼神放空，嘴角微微歪斜，肢体动作变得不协调。然后，我朝着缀霞宫的宫门，用一种拖沓的、奇怪的步伐，走了过去。
心跳如雷鼓，但我强迫自己“放空”，脑子里只重复一个念头：我很饿……我很饿……我要找吃的……
宫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眼神浑浊，皮肤隐隐发青。他们看到我，鼻子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嗅闻。
我僵直地走过去，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像野兽的低吼。
其中一个太监盯着我看了几秒，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又跑出来一个……溜达到这儿来了？进去吧，里头正‘开饭’呢。”
他侧身，打开了宫门一条缝。
浓烈至极的腐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维持着僵硬的表情和步伐，挤了进去。
缀霞宫内，灯火通明，却更显阴森。
殿内或坐或站，有不少“人”。皇后坐在上首，嘴角还沾着可疑的暗红色痕迹。丽妃依偎在她下首，正用长长的指甲剔着牙。其他几位在凤仪宫见过的嫔妃也在，她们的状态看起来比那天更差了，有的皮肤溃烂流脓，有的眼睛凸出，有的手指已经扭曲变形。
而在殿中央，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梅嫔。她头发有些散乱，藕荷色的宫装上沾了尘土，但背脊挺得笔直，脸色苍白，紧闭着唇。
另一个，竟然是我的姐姐，沈知薇！她跪在梅嫔稍前一点的地方，正对着坐在皇后右下首的云妃哭诉着什么。云妃依旧那副清丽温婉的模样，甚至比那天在凤仪宫更显得光彩照人，皮肤白皙红润，眼神温柔似水。她轻轻拍着姐姐的手背，似在安慰。
“娘娘，您要为奴婢做主啊！”姐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奴婢对娘娘忠心耿耿，昨夜还按照您的吩咐，把那个……那个东西，放进了梅嫔的茶水里。可不知怎的，梅嫔她今天居然还能被带到这里！奴婢怀疑，怀疑她根本就没中招！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娘娘，留着她怕是祸患啊！”
我躲在殿内巨大的柱子阴影里，听着姐姐的话，如坠冰窟。
是姐姐！是她给梅嫔下了东西！是云妃指使的！她们果然是一伙的！不，姐姐恐怕早就成了云妃的帮凶！她抢走玉佩，不仅是为了自己活命，更是为了取得云妃的“信任”，替她做事！
梅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说话。
云妃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柔和：“知薇，你做得很好。本宫都知道。”她抬起眼，看向皇后，“皇后娘娘，您看，这梅嫔妹妹着实古怪。昨夜本宫这丫头亲手下的‘饵’，照理说，今早该发作了才是。可梅嫔妹妹不仅好端端的，还能劳动皇后娘娘您亲自‘请’她过来。莫非……梅嫔妹妹有什么抵御‘圣蛊’的妙法不成？”
皇后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梅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梅嫔，你有何话说？”
梅嫔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云妃，掠过哭得梨花带雨的姐姐，最后落在皇后脸上。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皇后娘娘明鉴。臣妾体弱多病，久居深宫，不知何处得罪了云妃姐姐，要如此构陷。至于什么‘圣蛊’，什么‘饵’，臣妾一概不知。”
“不知？”丽妃娇笑一声，指甲划过桌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梅嫔妹妹，你就别装了。你看看这满宫姐妹，哪个不是得了‘圣蛊’的恩赐，方能青春永驻，恩宠不衰？偏你，整天病恹恹的，躲在那冷清的揽月轩，是瞧不起咱们，还是……心里有鬼？”
“青春永驻？恩宠不衰？”梅嫔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和悲凉，“丽妃姐姐，您照过镜子吗？您还认得镜子里那个满口利齿、流着涎水的东西，是曾经的自己吗？”
“你！”丽妃勃然变色，猛地站起，手指着梅嫔，指尖竟开始变黑变尖。
“够了。”皇后冷冷开口，压制住丽妃。她盯着梅嫔，缓缓道，“梅嫔，本宫没耐心跟你绕弯子。把抵抗‘圣蛊’的方法交出来，或者……把你身上那块‘镇蛊玉’的碎片交出来。本宫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否则……”她舔了舔嘴角，“本宫会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蛊噬’之痛。”
镇蛊玉？是梅嫔那枚碎裂的玉佩？原来那玉叫“镇蛊玉”，是抵抗“蛊”的关键？
梅嫔垂下眼帘，沉默片刻，道：“臣妾不知什么‘镇蛊玉’。臣妾只有一枚家传的普通玉佩，日前不小心摔碎了，已无用处。”
“碎了？”云妃挑眉，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寒意，“碎了也无妨。碎片呢？”
“扔了。”
“扔了？”云妃轻笑，“梅嫔妹妹，你这谎撒得可不高明。那‘镇蛊玉’即便碎了，对吾等也是大补之物，你舍得扔？”她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沈知薇，“知薇，你来说，你可曾在揽月轩，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特别的人？”
姐姐身子一颤，连忙道：“回娘娘，奴婢在揽月轩，并未见到什么特别之物。至于人……只有梅嫔娘娘，和她身边一个老嬷嬷，一个小太监。哦，还有……”她似乎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云妃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