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间没有点灯,我缩在墙角,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无孔不入。我听见“它”在挠门,不是用手,是用什么坚硬的东西,一下,又一下,刮在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我听见沉重的喘息,就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我甚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甜腥的腐臭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符纸在我手心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那些声音和气味,又渐渐地远去了。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四更鼓声,我才瘫软下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去。没过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知意!知意姑娘!快开门!”是那个小太监,声音带着哭腔。
我惊坐起来,打开门。小太监脸色惨白,见了我,噗通就跪下了:“姑娘,您快去看看吧!娘娘、娘娘她……”
我心里一沉,跟着他跑到正屋。老嬷嬷也在,正站在门外抹眼泪。
屋里,梅嫔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而她的枕边,赫然放着一件东西——一枚玉佩。成色、水头,和我娘留给我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枚玉佩中间,有一道深深的、黑色的裂纹,像是被什么极度阴寒的东西侵蚀过。
“这是……”我心脏狂跳。
“是娘娘一直贴身收着的,”老嬷嬷哽咽道,“昨夜子时过后,娘娘突然吐了口血,这玉佩就碎了……娘娘说,若是她撑不过去,就把这玉佩交给姑娘您,说……说您或许能用上。”
“娘娘怎么了?昨晚发生了什么?”
老嬷嬷摇头,泪流得更多:“不知道,老奴什么也没听见。只是今早来伺候,就见娘娘这样了……这玉佩,是娘娘的护身符啊,如今碎了,娘娘怕是……”
我上前一步,拿起那枚碎裂的玉佩。入手冰凉刺骨,那寒意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但就在这股寒意中,又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热流,从裂缝深处透出来。
玉佩靠近“正常”会发热,靠近“异常”会冰凉。
这玉佩现在既冰冷,又残留一丝温热……这代表什么?梅嫔她,到底是什么?
“太医!去请太医啊!”我对小太监喊道。
小太监哭着摇头:“没用的……宫里如今……没有太医会来咱们揽月轩。而且娘娘吩咐过,她若出事,绝不可声张,尤其……尤其是不能让皇后和云妃娘娘那边知道。”
云妃?为什么特意提到云妃?
我猛地想起昨夜姐姐那如释重负的笑容,还有血字关于“伪装”和“诱捕”的警告。
难道……
“娘娘昨晚还说过什么没有?”我急问。
老嬷嬷想了想,抽泣道:“娘娘昏迷前,一直重复两个字……‘枯井’……对,是‘枯井’。她还说……‘去北边……废园……’”
北边废园!枯井!
规则里一再强调的枯井!
我看着手里碎裂的玉佩,又看看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梅嫔。是她昨夜给了我符纸,是她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变成了这样,也是她,在昏迷前指出了枯井的方向。
我必须去。不仅是为了规则里说的“生路”,或许,也是为了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救这个给了我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莫名“庇护”的娘娘。
“照顾好娘娘。”我对老嬷嬷和小太监说,将碎裂的玉佩小心翼翼揣进怀里,那残留的微温,像一点渺茫的希望。“我去去就回。”
“姑娘,那边危险……”老嬷嬷想拉住我。
“留在这里,也许更危险。”我打断她,想起皇后那锯齿般的牙,还有凤仪宫前炼狱般的景象。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凭着进宫前粗略看过的皇宫布局图记忆,我朝着北边摸去。一路上避开巡视的太监和宫女——那些宫人大多眼神呆滞,动作僵硬,透着说不出的怪异。越往北走,宫室越发破败,人迹罕至,荒草长到半人高。
终于,我找到了一片被火烧过的宫殿废墟。断壁残垣,焦木横斜。在废墟的中央,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被几块巨大的、断裂的汉白玉石板半掩着,石板上长满黑绿的苔藓,缝隙里探出枯黄的草。一股陈年的、混杂着烟熏火燎和潮湿霉烂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这就是“枯井”?
我警惕地环顾四周,寂静无人。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一块较小的石板,露出一个勉强可供人钻入的缝隙。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我捡了块石头扔下去。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闷闷的、落地的回响。不算特别深,但下面肯定没有水了。
是这里吗?井中有真相?
我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这是我从揽月轩顺手带的,吹亮,微弱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很小一圈。我咬了咬牙,攀着井沿粗糙的内壁,小心翼翼地向下爬去。
井壁湿滑,长满滑腻的苔藓,我爬得很慢,很艰难。不知下了多深,火折子的光晕里,忽然照到了不一样的東西。
井壁上,出现了人工开凿的、可供踏脚的凹坑。我精神一振,顺着凹坑继续向下。又下了约莫两三丈,脚下终于触到了实地。
是井底。但并不狭窄,反而像是一个被扩宽了的洞穴。火折子的光勉强照亮周围,我看到井底的一侧,竟然有一道低矮的、被凿开的口子,通往更深的黑暗。
我矮身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空气混浊,但还能呼吸。我举着火折子,屏息向前。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张石床,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盖着破旧的、看不出颜色的布幔。
石床旁,有一张简陋的石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积满灰尘的册子。
我心跳如鼓,慢慢走过去,先用火折子照了照石床。布幔下,是一具早已干枯的骸骨,看骨骼纤细,像是个女子,身上穿着破烂的、依稀能辨出是宫女制式的衣服。
是谁?怎么会死在这里?
我的目光移向那本册子。拂去厚厚的灰尘,露出封皮,上面是娟秀却因用力而有些扭曲的字迹:
《浣衣局宫女阿阮 手记》
浣衣局?那是宫里最苦最累、处罚犯错宫人的地方。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字迹开始还算工整,越到后面越潦草,甚至有些字被水渍晕开,或是带着暗褐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污迹。
“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我被罚入浣衣局,因不小心打碎了云妃娘娘一只玉镯。我不冤,那只镯子确实是我没拿稳。只是这里好冷,水好冰,手很快就烂了。”
“四月初十。同屋的小翠不见了。管事的嬷嬷说她染了急病,挪出去了。可昨晚我还听见她在哭,说手疼,想家。”
“四月廿五。我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小翠的衣服被送了回来,上面有血,还有……一种粘稠的、绿色的东西,味道很怪。负责浆洗的刘嬷嬷偷偷把那件衣服烧了,脸色很难看。我问她,她狠狠打了我一巴掌,让我闭嘴,别再打听。”
“五月初八。又不见了两个宫女。浣衣局的人越来越少了,但活一点没少。我的手烂得更厉害了,每晚都疼得睡不着。我好像也开始发烧了。”
“五月二十。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只是去后院倒夜香……我看见云妃娘娘身边的崔公公,带着几个人,拖着一个麻袋往后院废井那边去。麻袋在动!里面有东西在动!还发出呜呜的声音!我吓得躲在水缸后面,崔公公他们没发现我。他们把麻袋扔进了那口枯井!我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还有咀嚼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天啊,那是什么?!”
“五月廿二。我偷偷去看了那口井。井口被石板盖上了,但我闻到好浓的血腥味和那股怪味。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觉得下一个就是我了。我的手……我的手上开始长那种绿色的斑点了,不疼,但是很痒,挠破了会流绿色的水。我好像也……不太对劲了。有时候我会很饿,非常饿,看到活的东西就想扑上去……”
“六月初一。刘嬷嬷发现了我的异常。她没有声张,晚上偷偷来找我。她哭了,说她女儿以前也这样。她说这不是病,是‘蛊’,是宫里有人用邪法养的‘东西’,靠吸食活人生气维持,被咬到或抓到就会传染。她说云妃……云妃娘娘可能不是人。她说宫里好多娘娘都染上了,只是轻重不同。她说唯一能暂时克制这‘蛊’的,是一种特殊的玉佩,是早年一位高人留下的,但数量极少,都在各位主子手里。刘嬷嬷把她藏着的一块碎玉给了我,说贴着它能好受点,还能辨别谁身上‘蛊’毒深,谁还干净。玉热,是干净的;玉冷,就是脏的。她说,想活命,就得找到一块完整的玉佩,认一个还没被彻底染脏的主子,或者……找到这‘蛊’的源头,毁了它。”
“六月初五。玉佩真的有用,贴着它,我就不那么饿了,那些绿色的斑点也淡了点。但我必须离开浣衣局。刘嬷嬷昨晚也没回来。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我要把我知道的写下来,藏起来。如果……如果以后有人不小心掉进这口井,或者有人也在找真相,希望能看到。这口井下面,有一条旧河道改的密道,通到北边废园。那里以前是冷宫,现在彻底荒了,或许能暂时躲藏。但子时三刻,那些‘东西’最活跃,哪里都不安全,除非……除非你身上有完整的玉佩,或者,你有办法让‘蛊’认为你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