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子、钗子、甚至是从地上抠出来的碎砖,都成了武器。哭喊、咒骂、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呻吟……混合着那股越来越浓的腥臭味,凤仪宫前庭变成了炼狱。
我浑身冰冷,看着这疯狂的一幕。我没有信物,没有主动选择任何一位娘娘,只是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宫墙,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我看到一个平时最胆小的宫女,用琴弦勒断了同伴的脖子;看到两个曾经睡在同一张大炕上、互相安慰着说想家的女孩,此刻正用牙齿撕咬着对方的耳朵和脸颊……
规则第五条,不要相信任何人的眼泪。
那血亲呢?姐姐抢走玉佩时,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混乱中,又有几行血字,断断续续在我眼前闪过:
【警告:部分感染体具备伪装能力,表象具有欺骗性。】
【补充:信物玉佩并非绝对可靠,极度危险者,可暂时模拟“正常”气息,诱捕猎物。】
【关键:寻找“枯井”。重复,寻找“枯井”。井中有真相,亦是生路。】
血字闪烁,带着不祥的急促。我心脏狂跳。玉佩不是绝对可靠?那云妃……
我猛地看向姐姐。她已站到了云妃身后侧,正低着头,一副恭顺模样,嘴角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云妃微微侧头,似乎对姐姐说了句什么,姐姐连忙点头,笑意更深了。
那笑容,在周围血肉横飞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混战接近尾声,地上又多了几具温热的尸体,站着的宫女也个个带伤、眼神惊惶麻木时,一直高坐凤椅、仿佛在看戏的皇后,又开口了。
“啧,没用的东西,清理了这么久,还这么吵。”她不耐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目光在剩下的人身上扫过,数了数,“一、二、三……嗯,还剩十三个。多了一个。”
她猩红的舌头舔过锯齿般的牙:“本宫说了,每位主子,只留一个。现在,还多出一个人。你们说,怎么办?”
还活着的宫女们僵住了,惊恐地互望。好不容易从互相残杀中活下来,难道还要再死一个?
皇后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像夜枭:“要不,本宫帮你们挑一个?”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血液都快冻住了。
“你,”皇后指着我,长长的护甲闪着幽光,“一直躲在那儿,倒是机灵。你选了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姐姐也看向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紧张,但更多的是某种催促——快选一个,随便选一个,别惹怒皇后!
我能选谁?云妃身边有了姐姐,丽妃脚下跪着一个满脸是血、眼神凶狠的胜利者,其他娘娘身边也都有人战战兢兢地跪着。剩下的几位,要么眼神呆滞嘴角流涎,要么姿态僵硬皮肤溃烂,怎么看都不对劲。
我喉咙发干,目光仓皇地掠过。忽然,我注意到角落阴影里,还站着一位。
那是一位穿着素淡藕荷色宫装的嫔妃,站在最不起眼的柱子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身姿纤细,手里绞着一方帕子。她没有看这场血腥的闹剧,也没有像其他娘娘那样露出或享受或厌恶的神情,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最关键的是,她离我很近,而且,她身边没有人。
皇后的耐心似乎耗尽了,指甲轻轻敲着凤椅扶手,咔哒,咔哒。
我没有时间了。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那位藕荷色宫装的嫔妃方向,以头触地:“奴婢……奴婢愿追随梅嫔娘娘!求娘娘收留!”
我说得又急又快,声音都在抖。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梅嫔,只是依稀记得刚才唱喏时,似乎有“梅嫔”这个称谓,而眼前这位的衣着,似乎最为素净。
殿内静了一瞬。
那位藕荷色宫装的嫔妃,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我看清了她的脸。很清秀的一张脸,算不上绝色,但眉眼干净,只是脸色过于苍白,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带着浓重的倦怠感。她看向我,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欣喜,也无厌恶,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过了好几息,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时,她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嗯。”
没有多余的话。
皇后似乎有些失望我没被直接拖走,撇了撇嘴,挥挥手:“成了,都散了吧。各自跟着主子回去。记住你们的本分,夜里……好好当差。”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带着冰冷的笑意。
活下来的宫女们,如同得到特赦,连滚爬爬地起身,跟到各自选择的主子身后。我手脚发软地爬起来,小步挪到那位梅嫔身后。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像是草药的味道,混合着陈旧书籍的气息,将周围那股甜腥的腐臭稍稍驱散了一些。
离开凤仪宫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姐姐跟在云妃身后,云妃正侧头和她说话,侧脸线条柔和。姐姐脸上带着笑,频频点头。似乎察觉我的目光,姐姐也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转回去,更加殷勤地虚扶着云妃的手臂,渐行渐远。
而我选择的这位梅嫔,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我,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走在宫墙的阴影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跟在她身后,走过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颤抖着,而她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问:我选对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血字最后的警告,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寻找“枯井”。井中有真相,亦是生路。】
梅嫔的居所叫“揽月轩”,位置很偏,靠近冷宫一带,院子也小,里面只种了些寻常花草,显得有些冷清。除了我,只有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小太监伺候,两人都沉默寡言,见我们回来,只是默默行礼,便各自去做事了。
梅嫔进了屋,便坐在窗边的榻上,拿起一卷书看,再无二话。老嬷嬷给我安排了住处——一间窄小的厢房,又指了指后院的一口小井,说日常用水自取,便也离开了。
一切平静得反常。
没有预想中的盘问,没有交代差事,甚至连最基本的询问姓名都没有。梅嫔似乎完全当我不存在。
这种寂静,比凤仪宫前的血腥更让人心慌。我收拾了床铺,坐在硬邦邦的炕沿,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声,偶尔有遥远的、模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窸窣声。
天,一点点黑透了。
子时三刻。
规则第四条说,那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无处可藏,除非找到那口井。
井……揽月轩后院就有一口井。是那口吗?我心跳加速。偷偷推开房门,溜到后院。
月光很淡,照得院子里的景物影影绰绰。那口井就在角落,很普通,井沿布满青苔,轱辘上挂着陈旧的水桶。我屏住呼吸,靠近井口,向下望去。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只有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泛上来。没什么特别。
这不是规则里说的“枯井”。这口井还有水,还能用。
失望和更大的恐惧攥住了我。如果不是这里,那口能藏身的枯井在哪里?偌大的皇宫,我该如何去找?
“你在找什么?”
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后背重重撞在井沿上。梅嫔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依旧穿着那身藕荷色宫装,静静地看着我。月光下,她的脸白得透明。
“娘、娘娘……”我舌头打结。
“夜深了,不好好待在房里,出来做什么?”她问,声音还是细细的,没什么起伏。
“奴、奴婢……睡不着,出来走走。”
梅嫔看了我一会儿,那目光像是能穿透我。“宫里晚上不太平,尤其是……”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子时前后。没什么事,就回屋待着吧,闩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应声。”
“是,娘娘。”我巴不得立刻逃走。
“等等。”她叫住我,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个小小的、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用红绳穿着。“这个,戴着。或许有点用。”
我接过符纸,触手微温,带着淡淡的香灰味。“谢娘娘。”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正屋,门轻轻合上。
我攥着那枚符纸,飞也似地跑回自己房间,死死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梅嫔她……是察觉了什么吗?这符纸,又是什么?
子时的更鼓,远远地,闷闷地,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过后,万籁俱寂。但这份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一种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渐渐弥漫开来。像是很多人在哭,又像是很多人在笑,夹杂着模糊的呓语、拖沓的脚步声、还有……某种黏腻的、爬行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揽月轩的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