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那日,天是铁锈色的。
我和其他二十九个刚入宫的小宫女站在凤仪宫前头的青砖地上,手脚冰凉。领我们进来的老太监嗓子像破锣,敲一下,震下一层灰:“都听好了,待会儿主子们来了,眼睛放亮些,挑中了哪位娘娘,这辈子就跟定了哪位娘娘。是福是祸,就看你们自个儿的造化。”
我捏了捏袖袋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是块半旧的玉佩,成色不算顶好,水头却足,贴着皮肤温润润的。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说是我那早死的爹留下的念想,关键时候或许能派上用场。进宫前夜,她偷偷塞给我,眼睛红得像桃子:“知意,宫里不比家里,万事……留个心眼。”
我当时不懂,只觉得娘小题大做。现在站在这阴森森的宫墙底下,那股子从砖缝里、从屋檐角、从不知哪个深处渗出来的寒气,针一样往骨头里扎,我才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站在我旁边的是我姐姐,沈知薇。她比我大一岁,模样生得比我明艳,性子也比我活络。此刻她也绷着小脸,嘴唇抿得发白,手指绞着衣角,指尖都泛了青。
忽然,她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见什么异常。正要小声问她,眼前猛地一花。
几行字,血淋淋的,像用最浓的朱砂掺了墨,突兀地浮现在半空,离我的鼻尖不到一寸。
【规则一:宫中娘娘皆已非人,感染深浅不一,靠近者将被同化。】
【规则二:信物玉佩是唯一辨识“正常”娘娘的依凭。贴身佩戴,靠近“正常”者,玉佩微温;靠近“异常”者,玉佩冰凉刺骨,切记!】
【规则三:选定主子后,生死同命,不可更改。选错即死。】
【规则四:子时三刻,是“它们”最活跃之时。无处可藏,除非……找到那口井。】
【规则五:不要相信任何人的眼泪,尤其是……你的血亲。】
血字像融化的蜡,缓缓流淌、变形,最后渗入空气,消失不见。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却滞留在鼻腔里,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我猛地喘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再看姐姐,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珠子死死盯着方才血字出现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她也看见了。
“姐……”我刚吐出一个气音。
姐姐猛地扭过头,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恐惧和决绝的光。她一言不发,劈手就朝我腰间抓来!动作快得我只觉得腰带一松,那块贴身戴着的玉佩已经被她攥在了手里。她的手劲大得惊人,指节捏得泛白,仿佛那不是一块玉,而是救命的稻草,是仅有的浮木。
“知薇姐?”我愕然。
她看也不看我,攥着玉佩,飞快地把它塞进自己怀里,紧紧按住。仿佛怕它飞了,怕我抢回去。
就在这时,尖细的唱喏撕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皇后娘娘驾到——云妃娘娘到——丽妃娘娘到——”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随着环佩叮当和裙裾摩擦的窸窣声,猛地灌满了前庭。那味道……像是搁置了月余的鱼虾,混着劣质胭脂和某种甜腻的腐臭,熏得人脑仁发疼。
娘娘们进来了。
打头的是皇后。凤冠霞帔,珠光宝气,可那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她皮肤底下透出的、不正常的青灰色。她脖颈的线条有些僵硬,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声。嘴角似乎总在不自觉地抽动,一丝亮晶晶的、浑浊的液体,正缓慢地溢出唇角,被她用帕子极快、又极其僵硬地按掉了。
我怀里的某处空落落,但我知道,如果玉佩在,此刻一定冰凉。
皇后身后跟着几位妃嫔。有的低着头,步履匆匆;有的眼神飘忽,四下乱看;还有一个,我不小心对上了她的眼——那眼睛大而空洞,眼白占了太多,黑眼珠只有小小一点,定定地看着你,像死鱼。我赶紧垂下眼皮,心跳如擂鼓。
直到我看到走在稍后一些的那位。
那是云妃。穿着水蓝色的宫装,在一众浓妆艳抹、气息诡异的妃嫔中,显得格外清丽。她皮肤是白皙里透着自然的红润,眉眼温婉,行走间裙摆微漾,姿态优雅。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那股子怪味,嘴角是干燥的,眼神是清澈的,看向我们这些瑟缩的小宫女时,甚至还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怜悯。
最重要的是,我眼角余光瞥见姐姐藏在怀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她捂着的地方,正是放着玉佩的位置。而她脸上,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近乎狂喜的激动。
玉佩在发热?靠近“正常”的人,它会发热。
云妃是那个“正常”的!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又有一丝荒谬的庆幸。冷的是姐姐抢走了唯一的依凭,庆幸的是……至少我知道谁是“正常”了。可规则第五条说,不要相信血亲。姐姐刚才那一下,又快又狠,没有半分犹豫。
“都抬起头来,让主子们瞧瞧。”老太监哑着嗓子说。
我们战战兢兢地抬头。皇后那双有些浑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挨个扫过我们。被她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哆嗦。当她的目光落在一个站在前排、身体抖得尤其厉害的小宫女身上时,停住了。
那小宫女不过十四五岁,吓得牙齿格格打颤,腿一软,竟瘫坐在地,紧接着“哇”一声吐了出来。酸腐的气味散开。
皇后那张涂着鲜红口脂的嘴,慢慢、慢慢地咧开了。不是笑,是嘴角向耳根方向拉扯,露出里面……不是两排牙齿,是细细密密、层层叠叠的、尖利如锯齿的东西。
“殿前失仪……”皇后的声音嘶哑尖利,像生锈的刀子刮过瓷片,“拖下去,送入御膳房。”
没有侍卫动弹。但皇后身后阴影里,猛地蹿出两道扭曲的黑影,迅捷无比地扑向那小宫女。小宫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就被黑影裹住,拖向殿后。几声令人牙酸的、类似咀嚼黏糊物的声音隐约传来,还有骨头被咬碎的脆响。
“呕——”这下,好几个宫女再也忍不住,干呕起来,瘫倒一片。
皇后舔了舔嘴角,那截舌头竟是暗紫色,舌尖分叉。她似乎很满意眼前的恐惧,缓缓道:“还有谁,想试试?”
死寂。连抽泣声都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粗重而不安的呼吸。
“开始选吧。”皇后靠回凤椅,那双可怕的眼睛半眯着,像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牲口,“规矩都懂,每人只能选一位主子,选了,就是一辈子。主子好了,你们或许能好;主子不好了……你们就得先下去探路。”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又扫过那个吐了一地的污渍,喉头滚动了一下。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催生出一股扭曲的勇气。一个站在我斜前方的宫女猛地跪倒,朝着一位看上去相对正常、只是脸色过于苍白的嫔妃磕头:“娘娘!奴婢愿跟随娘娘!奴婢会做苏绣,奴婢什么都能学!”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瞬间乱了,哭喊声、哀求声、表忠心声炸成一团。每个人都想扑向那些看上去稍微“像人”一点的娘娘,仿佛靠近一点,就能离那可怕的“异常”远一点。
我站在原地没动。姐姐动了。
她挺直脊背,尽管我能看到她小腿在裙子下微微发抖,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成一种恰到好处的恭顺和仰慕。她向前几步,走到云妃面前,盈盈拜倒,声音清晰甚至算得上悦耳:
“奴婢沈知薇,曾有幸于宫外对云妃娘娘有恩。今日得见娘娘仙姿,不胜惶恐。奴婢愿终身侍奉娘娘左右,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说罢,她将我一直挂在腰间、此刻却在她怀里的那枚玉佩取出,双手高举过头顶。阳光下,那玉佩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云妃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顿了顿。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玉佩,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原来是你。本宫记得。起来吧,今后便跟着本宫。”
姐姐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灿烂如春花般的笑容,响亮地磕了个头:“谢娘娘恩典!”起身时,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得意,有歉疚,更多的是“你看,我选对了”的如释重负。
云妃收了姐姐,仿佛一个信号。那些还在犹豫、或者挤不到“正常”妃嫔眼前的宫女们,瞬间疯狂了。她们推搡着,尖叫着,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冲向除了皇后之外,看起来最“体面”的几位娘娘——丽妃、梅嫔、许昭仪……
场面一度混乱。有宫女为了抢到一个靠近的位置,伸手去扯前面人的头发;有人被推倒在地,手被踩踏,发出惨叫;还有两人同时抱住了一位嫔妃的腿,互相咒骂撕打起来。
那位被抱住的嫔妃,似乎是丽妃。她穿着一身艳丽的桃红,起初还皱着眉,有些不耐烦,但渐渐地,她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近乎愉悦的笑。她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手,轻轻点了点那两个正互相撕扯头发的宫女,声音娇滴滴的:
“哎哟,本宫可只要一个贴心人儿。你们这样,本宫可为难了。”她眼波流转,扫过其他几个正拼命朝她磕头的宫女,“不如……你们自己商量商量?谁更有用,谁更忠心,本宫就要谁。这宫里呀,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她话音落下,那几个围在她脚边的宫女愣住了。互相看看,眼中最初的恐惧和求生欲,渐渐被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取代——猜忌,还有狠厉。
一个站在外围、身材相对高壮的宫女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磨得尖利的铜簪,一声不吭,狠狠扎进了离她最近、正抱着丽妃腿的那个宫女的脖子!
血,嗤一下飙了出来,溅了丽妃裙角一片。丽妃非但没躲,反而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泛起一种陶醉的红晕。
“啊——!!”凄厉的惨叫响起。
但这惨叫很快被淹没。杀戮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为了“有用”,为了“忠心”,为了成为唯一能活下去的那一个,刚才还同病相怜的少女们,瞬间变成了撕咬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