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和我爸在北京待了十天。
这十天,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十天。早上起来,我娘在炉子上熬稀饭,馏馍馍,切一小碟咸菜。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忙活,看着她在小小的屋子里转来转去,跟在家里一样。
我爸坐在椅子上,拿着抹布擦那双已经擦得很干净的皮鞋,擦完了左脚的又擦右脚的,擦完了右脚的又擦左脚的,翻来覆去地擦,好像除了擦鞋不知道该干什么似的。
屋子里弥漫着稀饭的香味,混着炉子里的煤烟味,混着我娘身上的肥皂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我在北京待了四年,闻过各种各样的味道——图书馆里旧书的霉味,食堂里白菜炖粉条的味,宿舍里雪花膏的香味,胡同里公厕的臭味。
可没有一种味道,能比得上这间小屋子里稀饭和咸菜的味道。这种味道让我觉得踏实,觉得安全,觉得不管外面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这间屋子都是暖和的。
吃完饭,我带他们出去逛。去了故宫,去了天坛,去了颐和园。我娘每到一处都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跟个孩子似的。
“丫头,这房子咋这么大?皇上一个人住得过来吗?”
“住不过来,可他得摆排场。”
“排场,”她念叨了一遍,“这排场也太大了吧。咱们农场几十户人家,搁这儿都塞不满一个角。”
我爸在旁边接话:“你懂啥?这叫气派。皇上住的地方,能不气派吗?”
“气派是气派,”我娘说,“可住在这么大的地方,不害怕吗?晚上一个人走路,影子都能把自己吓着。”
我笑了。她说得对。故宫太大了,大到没有人情味儿。走在里头,觉得自己跟一粒沙子似的,风吹一下就没了。还是我们农场的院子好,小小的,挤挤的,鸡在院子里刨食,人在屋里说话,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咳嗽声。
在颐和园,我娘站在长廊里,仰着头看着上面的彩画,看得脖子都酸了。
“这画的是啥?”
“是故事,古代的故事。”
“好看,”她说,“比咱们家窗台上的指甲花还好看。”
“那不一样,”我说,“指甲花是活的,这是画的。”
“活的当然比画的好看,”她说,“我就是说说。”
在十七孔桥上面,我娘站在桥中间,往远处望着。昆明湖上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远处的万寿山在薄雾中朦朦胧胧的,佛香阁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丫头,这湖不小嘛。”
“这是昆明湖,比未名湖大。”
“可还是没有青海湖大。”
“那当然,青海湖是中国最大的湖。”
“嗯,”她点了点头,“最大的。我见过最大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头带着一点骄傲。好像青海湖是她家的,是她一个人的。
可某种意义上,青海湖确实是她一个人的。她在湖边放了那么多年的羊,在风雪里站了那么多年,那片湖认识她,她也认识那片湖。那片湖见过她的眼泪,见过她的血汗,见过她在风里缩着肩膀的样子。那片湖是她这辈子最忠实的见证者。
逛完了景点,我带他们去了趟王府井。我娘站在百货大楼前面,看着橱窗里的衣裳,看了好一会儿。那些衣裳花花绿绿的,料子也好,挂着反光。
“娘,进去看看。”
“不去了,”她说,“看看就行。”
“进去看看呗,又不花钱。”
她犹豫了一下,跟我进去了。一楼是卖化妆品的,柜台里摆着各种瓶瓶罐罐,香味浓得呛鼻子。我娘走过的时候,捂着鼻子,小声说:“这是啥味儿?咋这么冲?”
“是香水,外国人用的。”
“外国人用的?怪不得这么冲。”她摇了摇头,快步走过去了。
二楼是卖衣裳的。我娘在一件红色的棉袄前面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那件棉袄是大红的,领口镶着一圈白毛,好看得很。她伸出手摸了摸,又缩回去了,像是被烫了一下。
“娘,试试呗。”
“不试了,肯定贵。”
“试试又不花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走吧,不看了。”
我拉着她的手,走到柜台前面,跟售货员说:“同志,这件棉袄,拿一件中号的给我娘试试。”
售货员看了我娘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们不像买得起的样子,可还是拿了一件下来。我娘被我推着进了试衣间,出来的时候,脸红了,跟棉袄一个色。
“好看,”我说,“真好看。”
“好看啥?这么红,穿出去让人笑话。”
我爸看了也直说:“红的好看,喜庆。买了。”
“不买不买,太贵了。”
我看了看价签——三十五块。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六十多块,这件棉袄花了我大半个月的工资。可我不在乎。
我娘这辈子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没穿过一件自己真正喜欢的衣裳。她穿的都是自己做的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补丁摞补丁。那件蓝布棉袄穿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领口磨得毛毛的,棉花都板结了,硬邦邦的,跟铁片子似的。
“买了,”我说,“娘,这是我送你的。你闺女挣了钱,给你买件新衣裳,天经地义。”
我娘还想说什么,我爸在旁边说:“孩子给你买你就穿着,别啰嗦了。”她瞪了他一眼,可不说话了。
我付了钱,把那件红棉袄包好,塞到她手里。她抱着那个纸包,跟抱着个宝贝似的,一路上都没撒手。回到住处,她把棉袄拿出来,在床上铺平了,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然后叠好,放回纸包里,塞到包袱里。
“娘,你不穿?”
“过年再穿,”她说,“过年穿新的,喜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送他们回了青海。我娘惦记着家里的鸡和兔子,说“走了这么多天,不知道饿成啥样了”。我爸也惦记着场里的活儿,说“请了十天假,该回去了”。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的,挤得水泄不通。我扛着行李在前面开路,包袱里头装着我给我娘买的红棉袄、给我爸买的棉鞋、给他们带的各种北京特产。我娘跟在后面,我爸殿后。三个人挤过人群,找到了车厢。
我站在车门口,看着我娘和我爸在车厢里找座位。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都站着人,他们侧着身子挤过去,好不容易才找到座位。我娘坐下来,隔着窗户看着我。
我冲她们挥挥手。我娘和我爸也冲我挥挥手。
车要开了。火车鸣了一声笛,车身震了一下,慢慢地动起来了。我跟着火车走了几步,停下来。火车越来越快,车厢一节一节地从眼前滑过,我娘的脸在窗户里越来越小。
看着火车消失在铁轨的尽头。风从轨道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和煤烟的味道。
站台上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送别的人还站着,跟我一样,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