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到广西的第三周，萧野觉得自己快疯了。
前两周他还能忍耐。沈晏每天都会发消息，内容虽短，却从未间断——“到了”“住下了”“设备收到了”“开始布线”。萧野一一回复“好”“注意安全”“别太累”。到第二周后半段，消息变成一天一条，偶尔两天才有一条。萧野早上发来一句“今天怎么样”，沈晏直到下午才回一个“忙”。萧野问“吃了没”，沈晏答“吃了”。萧野心知沈晏口中的“吃了”，多半只是一碗泡面，却终究没有多问。
沈晏从不发私人日常照片，只发送项目进度素材——布线施工现场、安装完毕的设备机柜、测试成功的网络页面。萧野反复放大照片细看，执着捕捉画面角落中沈晏的手、单薄的身影，还有他伫立设备前露出的半截手臂。他久久凝视照片，随后将手机倒扣桌面，闭目平复心绪。
周四夜晚，萧野结束会议回到办公室，手机一片沉寂。最新消息还停留在两天前沈晏发来的一个：“好。”萧野盯着这个字静默几秒，随即拿起座机，拨通了助理内线。
“帮我查一下明天飞南宁的航班。”
助理没有多问缘由，十分钟后回复：次日下午有一班航班，头等舱尚有空位。萧野淡淡道：“订。”随即挂断电话。他没有告知沈晏行程，他清楚沈晏定会开口劝阻，他不愿听见那句推辞。
周五下午，萧野飞抵南宁。走出航站楼后，他搭乘出租车，报出一座县城的地名。车辆在高速行驶两个多小时，又辗转一小时省道，抵达县城时，天色已然临近昏黑。他在路边搭乘一辆摩托车，师傅听闻目的地是镇上学校，抬手比出价格。萧野未曾还价，径直跨上后座。
山路崎岖颠簸，摩托车车灯照亮前方坑洼的路面，两侧群山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萧野紧握后座扶手，山间晚风呼啸，吹得双眼发酸。抵达学校门口时，夜色彻底笼罩山野。校门敞开，门卫室灯火明亮，屋内却空无一人。萧野缓步走入校园，校区规模不大，夜色里仅能看见几栋教学楼的模糊轮廓。教学楼后方是一排平房宿舍，第二间屋子亮着暖光。
萧野走上前，轻轻叩响房门。
房门应声开启，沈晏立在门口。他身着深灰色短袖T恤，领口宽松，正是萧野为他购置的品牌款式。衣衫沾着薄灰，袖口带着浅浅污渍，头发较离家时长了不少，细碎刘海垂落，几乎遮蔽眼眸。肤色晒黑几分，颧骨轮廓也愈发清晰。看见骤然出现的萧野，他瞬间怔住。
“你来干嘛？”
萧野静静望着他。沈晏嘴角微微下压，并非心生不悦，只是猝不及防的意外。可萧野清晰捕捉到他眼底藏不住的情绪。
“人家担心你呀。”萧野声线轻柔，带着几分委屈，“谁叫你不回我信息。之前每天主动报备，现在一连几日都没有动静。”
沈晏凝着他，眉眼微动：“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萧野没有应声，径直迈步进门，伸手将沈晏拥入怀中，脸颊埋进他温热的颈窝。沈晏抬手迟疑片刻，缓缓环住他的后背，掌心贴合着他的肩胛骨，轻轻收拢。鼻尖萦绕着沈晏衣物清淡的洗衣液香气，混杂着汗水风干后的淡咸，以及一丝淡淡的尘土气息。
“三周。”萧野的声音闷闷地藏在他颈间。
“嗯。”
“三周也是很久。”
沈晏没有接话，指尖顺着萧野后背缓缓滑至后颈，轻轻停留，未曾挪动。
宿舍空间狭小，屋内仅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与一把椅子，墙角堆叠着几箱设备纸箱。床上被褥叠得整齐规整，枕边平放着一本翻至一半的技术手册，页角微微卷起。桌面台灯明亮，一旁摆着一只搪瓷缸。水泥地面打扫得干净整洁，多处地面常年磨损，泛着发白的痕迹。
萧野从他颈间抬头，定定望着沈晏，对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有热水吗？”萧野问。
沈晏指向角落的热水壶：“烧了。”
萧野走上前拿起水壶轻晃，里面剩有半壶温水。他放下水壶环顾四周，屋内没有热水器与淋浴设施，墙角一只红色塑料桶里，泡着一条干净毛巾。他重新烧上一壶热水，水沸之时，壶盖被蒸汽轻轻顶起，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响。萧野将沸水倒入桶中，兑入暖壶中的凉水，伸手试好适宜水温。沈晏倚在桌边，静静看着他。
萧野捞出桶中毛巾拧干，转身站在沈晏身前，抬手掀起他的T恤下摆。沈晏顺势抬手，褪去衣衫随手搭在椅背。他的肤色较之前黝黑些许，肩臂线条依旧利落挺拔，腰身却清瘦了几分。
萧野默然不语，将温热的毛巾贴在沈晏后背，缓缓擦拭。温热触感浸透肌肤，沈晏呼吸微沉，却丝毫没有躲闪。
他擦得极慢，从肩头至脊背，再顺延至腰侧。力道温柔舒缓，不是粗鲁的揉搓，满是心疼的安抚与放松。沈晏静静伫立，双手垂落身侧，目光落在对面斑驳发白的墙面。墙皮多处鼓起开裂，台灯光线落于缝隙，化作缕缕细碎银线。墙体单薄，隔壁隐约传来脚步声，周遭动静清晰可闻。
擦完后背，萧野洗净毛巾再次拧干，转到沈晏身前，细细擦拭他的胸口。沈晏呼吸平稳无波，抬手轻搭在萧野腰侧，指尖轻轻收拢。
萧野垂眸瞥见腰间的手，嘴角悄悄弯起一抹浅弧。
擦拭完毕，萧野放下毛巾。沈晏依旧环着他的腰身，抬眼望向他。
“你还没洗。”沈晏说。
萧野看着他：“你帮我？”
沈晏没有作答，拿起毛巾拧干，轻贴在萧野胸口。见他身着衬衫，动作微微一顿，将毛巾搭在肩头，抬手一颗颗解开他的衣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衬衫顺着肩头滑落，沈野抬手接过，搭在椅背上。
萧野弯腰褪去长裤，随手挂在椅背扶手上。
沈晏取下肩头毛巾，轻轻覆在萧野胸口，缓缓擦拭。动作沉稳细致，一如他做事的认真模样。萧野安静伫立，静静望着他。从胸口到肩头，再到手臂，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都被沈晏温柔拭去。
擦拭完毕，沈晏放下毛巾，抬眸看向萧野。
萧野微微俯身，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托住后背，将人稳稳打横抱起。沈晏顺势环住他的脖颈。萧野抱着他缓步两步，将人轻放在狭小的单人床上。床铺宽度刚好容纳两人，不留分毫空隙。
萧野俯身，单手环在沈晏耳侧，低头温柔吻落。唇瓣带着力道，轻轻含住、吮吻他的下唇。沈晏指尖紧紧攥住萧野肩头。萧野舌尖探入唇缝，细细描摹他的唇形，沈晏温柔回应。
吻痕从唇瓣顺延至下颌，又缓缓落至敏感的喉结。沈晏微微仰头，喉结在他唇下轻轻滚动，呼吸骤然急促沉重。
沈晏望着他，唇瓣轻动。
“那个……没带。”
声音轻柔微弱，却清晰落进萧野耳中。萧野没有起身，一手依旧撑在枕边，另一手探向椅背的长裤，摸出一枚方形包装，拿回身前在沈晏眼前轻轻晃过。
“我带了。”
沈晏望着那物件，耳廓瞬间泛红。
“还是你喜欢的口味。”萧野压低嗓音，带着浅浅笑意，气息拂过沈晏耳廓。
沈晏耳根彻底通红，抬手轻轻捶了一下萧野的胸口，力道轻柔，只发出闷闷一声轻响。萧野握住他的手腕，再度低头深深吻下。
掌心顺着腰侧缓缓滑落，指腹轻擦细腻肌肤。沈晏身体微微绷紧，指尖攥紧萧野肩头，指甲浅浅陷进皮肉。他紧抿唇瓣，极力压抑声响。床板微微发出一声轻响，沈晏指尖骤然收紧。萧野即刻停住动作，两人屏息凝神，静静等候几秒。隔壁一片寂静，走廊也毫无脚步声。
萧野放缓所有动作，轻柔至极，床板只溢出极短的闷响。沈晏将呼吸死死压在喉间，偶尔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萧野低头，唇贴他耳畔轻语：
“轻点……”
沈晏抬手又轻轻捶了他一下，力道依旧绵软。萧野低笑出声，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
夜色静谧，沈晏带着细碎喘息，压低嗓音轻声呢喃。
“萧野……”
“嗯。”
“……轻点。”
“好。”
台灯光影轻轻晃动一瞬，随即稳稳定格。漫漫长夜，温柔未尽。
周六清晨，沈晏醒来时，身侧早已没了萧野的身影。他坐起身，看见萧野立在桌边，拿着搪瓷缸倒水。热水壶刚烧开，袅袅蒸汽涌出，朦胧了他的侧脸。
沈晏靠在床头静静凝望。萧野还穿着昨日褶皱的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他转过身，将盛满温水的搪瓷缸递过来。
“喝点水。”
沈晏接过水杯低头饮尽，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喝完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萧野在床边坐下，狭小的床沿，两人肩头紧紧相贴。
“今天还去工地？”萧野问。
“嗯。最后一间教室的线布完了，今天做设备上电调试。”
“我跟你去。”
沈晏侧头看他：“你去干嘛？”
“视察工作进度。”萧野说得一本正经。
沈晏淡淡瞥他一眼，嘴角弯起浅淡笑意，没有接话。他起身从行李箱翻出干净T恤换上，萧野随即起身，跟在他身后一同出门。
整整周六一日，萧野都陪在施工现场。沈晏穿梭在教学楼内，指导工人调试设备、核查线路质量、确认施工细节。萧野默默跟在身后，看着他蹲在机柜前测试网口，和工人商讨线标粘贴规范，拿着测线仪逐一检测端口。阳光透过走廊窗棂洒落，铺在一排排整齐的线槽之上。沈晏手法沉稳利落，每一个步骤都清晰规整。萧野虽不懂专业技术，却看得格外认真专注。
正午时分，两人在学校食堂就餐。沈晏端来两份不锈钢餐盘，递出其中一份给萧野。餐盘里盛着米饭，搭配着清炒青菜与一块红烧肉。萧野低头尝了一口，米饭偏硬，肉块也不够软烂，却依旧伴着沈晏递来的饭菜，将整盘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设备正式上电测试。沈晏在教室内调试网速，萧野安静立在一旁等候。沈晏打开笔记本接上网线，测速数据几番跳动后，稳定在满速状态。他指着屏幕数据，转头看向萧野。
“好了。”
“好了？”
“嗯！好了。”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空旷的操场上杳无人影，远处层叠的山影消融在暮色之中。萧野抬手，轻轻拂去沈晏肩头的薄灰，指尖短暂停留，随即收回。沈晏侧眸看他，沉默不语。
落日余晖绵长，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静静映在水泥地面上。
周六夜晚，两人依旧挤在狭小的单人床上。屋内熄灯，窗帘闭合不严，细碎月光从缝隙洒落，落在水泥地面与红色塑料桶上。
萧野侧身而卧，手臂稳稳环着沈晏的腰腹。沈晏将脸颊埋在他的胸口，窗外虫鸣此起彼伏，温柔不聒噪，是山野独有的静谧背景音。房门未曾关严，晚风从缝隙涌入，吹动台灯光影在墙面轻轻晃动，片刻后归于平稳。隔壁寂静无声，想来无人居住，或是早已安睡。
萧野低头，唇瓣轻贴沈晏发顶。
“下周项目结束，我来接你。”
沈晏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是说好了吗。”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沈晏没有接话，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公司那边忙不忙？”
“还行。顾氏二期推进得挺顺。”
“小周的并行框架跑通了？”
“跑通了。老张说有几个参数还要调。”
“我回去再看。”
“不急。你先忙完这边。”
周遭陷入短暂沉默，窗外虫鸣忽远忽近。萧野压低嗓音，唯有两人能够听见。
“你不在，家里太安静了。”
沈晏默然不语，指尖在萧野手背上轻轻画圈。
萧野收紧怀抱，唇凑近他的耳廓。
“想我没？”
沈晏静默数秒，极轻地应声。
“嗯。”
声音微弱细碎，像是从喉咙深处缓缓溢出。
萧野用力收紧手臂，将沈晏完完整整拥入怀中。
“早点睡。”萧野轻声道，“明天还要干活。”
沈晏轻轻应了一声，将脸深深埋进萧野的颈窝。
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流淌而下，静静落满床尾。
周日清晨，萧野返程离开，沈晏送他到校门口。依旧是蜿蜒的山路，依旧是来时的摩托车。萧野跨上后座，沈晏静静伫立门口凝望。
“到了发消息。”沈晏说。
“嗯。”
摩托车轰鸣启动，突突的声响回荡在山间。萧野回头望去，沈晏依旧站在校门口，身着那件深灰色T恤，双手垂在身侧。待摩托车转弯，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当即给沈晏发去消息：“下周我来接你。”
几分钟后，沈晏只回了简洁一字：“好。”
萧野盯着屏幕上的字，将手机揣进口袋。山路依旧颠簸，山风拂面，吹得双眼发酸。他紧攥后座扶手，再也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