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刘一鸣有些跟不上话题,他又用手电晃了晃广告牌上的男青年,青年本就发光的笑容在此刻像极一颗装着五官的太阳:“什么叫弹琴的,认识?”
“......算是。”李玉晃了晃头:“不是,这都打的什么仗?赶上我妈学气功那会了。”
“哎哟,这都不是现在的重点吧?”刘一鸣完全摸不着头脑,嘀咕着关掉手电,和杀马特重新走在前头:“先把正事干完,给我麻溜点跟上。”
“什么跟什么啊......”李玉临走前的一刻,再次把目光放在广告牌上,企图继续读取些什么。但广告牌上的青年只是沉默着,灿烂的笑容和上面的禁网标语都重新隐于暗处,成为废墟的一部分,似乎注定了被遗忘的结局。
诚如刘一鸣所言,她现在暂时没有余裕研究青年的故事,毕竟自己的故事仍要继续,而她预感自己的故事今晚就能告一段落。
通往目的地的林间小路有许多碎石,比李玉一行人从主道上下车的路上还要多,杂草也更茂盛,加上更陡的坡度,可能一不留神就会摔个狗啃泥,这让已经不怎么擅长运动的李玉不得不更关注脚下。
而在越来越浓密的树林里,低头就基本意味着失去方向感。
好不容易走到一块稍微平坦点的泥地,李玉再次抬头,便已经见不到任何村民的建筑。她发现自己突然被抛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自然环境中,断开了所有和社会的联系,成为了一座孤岛。和2010年以来的几十天都不同,今晚的北风于李玉而言无疑是最冷的。
但并不是所有的联系都和李玉断开。冷风中,还是有稀疏的脚步声不断响起——也仅有这些稀疏的脚步声了。
刘一鸣冷静而沉稳,脚步踏实而规律。一向哔哔个不停的他兴许有几次回过头来想和李玉聊些什么,但作为外人的杀马特毕竟还在前头,聊工作还是八卦都不合适,便也识相地闭上了嘴。
杀马特就更不用说,本身有些自闭的他压根没有兴趣和李玉这样的外人说话,从头到尾都是散漫且自顾自地走着。
不过李玉还是时不时地把注意力集中到杀马特的脚下:一对增高凉鞋,还有戴着彩色破棉袜的脚。过年前后还露脚,不说冷不冷,能在这种林地走得那么稳,多少也让她心生佩服。
三方你不说,我不讲,就这么默默走了快20分钟的路,到一块空地上才停了下来。已经完全陷入原始环境的三人,终于重新看到了文明社会的产物:先是一圈矮墙1.3米左右高的红矮墙,如果能透过矮墙望去,便是一群单层、横宽的长形厂房,连着零零散散的小棚屋,形成了一片厂区。最显眼的厂子看上去大概有好几个甚至数十个农村瓦房连起来那么大,但也是宽宽一坨趴在地上,轮廓敦实、低矮,不高,保证自己可以隐藏在树林的平均高度下。
这些给李玉的感觉就是:三人好不容易在茂密的树林里走出来,突然豁然开朗,迎面撞上了一座隐蔽且全副武装的要塞。也幸好这座要塞在禁毒战争中已经成为了过去,不然这座要塞在三人走出树林的下一刻便立刻冲出百十来号人,或者直接响起枪声,也是完全不奇怪的。
“藏这么深......”李玉不禁感慨,一座厂区是如何藏在如此闭塞的山林里,发展成眼前这个规模的。
“还没到呢,前区都是障眼法,咱们还得走后区里头。”刘一鸣说完,拍了下杀马特的肩膀:“谢了小子。这一单搞定,回头请你吃顿好的。”
然后,他又亲热地把脸凑到杀马特的脸旁,用比较小的声音说了句:
“别忘了路。”
杀马特看着刘一鸣,点了点头,然后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两人来时的方向。
目送杀马特离开后,刘一鸣便继续往前。他的正面有一处大门,两扇旧铁皮门歪歪扭扭,一扇半敞着,似乎是用铁丝随便拴着,门口堆着枯枝和破竹筐,不走近些,根本看不出这里是入口。
刘一鸣刚想把手伸进去解开这些铁丝,却发现铁丝已经提前解开了,而铁门也像是自动感应一般缓缓打开,发出如同警铃般的吱呀声。不一会儿,穿着一身黑的男人便从门缝里偷偷挤了出来。
“来了。”男人看向刘一鸣,随后把浑浊的目光放在了后面的李玉。轻微地点了下头。
然后,虚掩的铁门被彻底地打开,门后两个穿着黑夹克的成年男性早已静静地注视着刘、李二人。
李玉第一时间便发现,靠前的男性在夹克后别着一把土制单管猎枪,靠后的则在夹克下藏着一把手枪,他们的右手又都放在能第一时间掏出武器的位置。只要他们愿意,刘、玉两人立刻就会暴毙在枪声下。
二人一身轻松地走到守卫身边,一个守卫便沉默地锁上铁门,另一个则对着两人上下其手......再经典不过的搜身环节。结果也是理所当然,守卫始终没能在两人身上发现什么。
“里面人齐了没?”刘一鸣随口询问搜完身的守卫。
“都齐了,就等咱们呢。”守卫无奈地偏了偏头。
“没等很久吧?”李玉问道。
“......这不打紧。”另一个守卫回答道:“你们赶紧进去,我和弟兄们还得盯着。”
从前区、中区走到后区,本该荒废的果干厂区时不时传出动静,那里没有老鼠或野狼,有的只是配备着武器的人。他们按照某种事先制定的路线,在黑暗中巡视着,沿途所有的照明设备都已人为地隐藏和破坏,只有月光下的刀具、枪支还若隐若现地反射着微光,这种的微光在高处的山坡上也能被看到。
“好大的阵仗。”李玉尝试盯着山坡上若隐若现的一点光,但那光在李玉肉眼不抓到的一瞬间就暗淡下去。
“还真像头头说的那样,人都到齐了。”刘一鸣也在另一个方向盯着山坡,同样是徒劳:“都在等你一个,真是个大明星。”
“我可没那么大能量。”李玉无奈地说道:“一定还有些什么。”
“那得麻烦你,把这别的什么弄清楚了。”刘一鸣的视野从山坡上瞥向李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别指望我。”李玉并没有回看刘一鸣,只是低沉地向前走着。
两人一路走到厂区后方的低矮厂房门,虚掩的大门恰到好处地冒出人影。
“这里。”
正想随着声音走进去。一片漆黑中,李玉又一次看到下车出发时那个一米三四的小女孩,她全身散发着诡异的白光,惋惜地看了李玉一眼,然后一头扎进那座人影后面。李玉自己可能迟疑了一秒,但随后坚定地踏进房里。
进门的一瞬间,两人没有任何迟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同一句话。
“升哥。”
仅有一盏黄灯泡在深夜中摇晃,把对方的影子拉到几米长,一直延伸到三人脚下。在大概5、6个站立着的持械男性包围中,一位穿着单薄,手上不断把玩着“英雄”牌钢笔的矮壮中年人,正独自坐在破旧的塑料桶上,向来者投来疲惫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