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风裹着平原特有的湿冷,刮过后山的桉树林,发出呜呜的哭咽声。远处果园飘来的淡淡柑橘涩味夹杂着泥土的腥味和腐叶的霉味,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和福利院截然不同,荒凉的黑暗森林掩盖了所有生活的气息,所有的光鲜亮丽都被压藏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不过正好,刘一鸣和李玉现在并不需要任何的光鲜亮丽。
虽然从南溟区到普澄市有接近400公里路,但刘一鸣却不感到疲惫,不如说正好兴奋起来,如同郊游般漫步在这片漆黑的村落里。
倒是李玉倍感不适,从下车伊始就感到头晕目眩,随便一阵风都能把她整个身体吹偏到另一边,以至于她时不时得抓紧自己单薄的外套,像裹紧被子一样裹住自己的身体。
“要嫌冷,我可以把衣服借你。”刘一鸣当然注意到李玉的异样,他特意停下脚步,等她回话。
“不是冷的问题......”李玉痛苦地抱紧自己,牙还在不断打颤:“感觉又来了.....”
“先给你一点也行。”
“不用,不用......”李玉想挥手,但手伸出一半,便立刻失控地翻着自己的口袋,翻了好一会儿只翻到了剩下的果糖,便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大概是尝出味道不对,她又紧绷着脸,忍不住把糖吐到手里,又用手极力把糖重新送进嘴里,抬起头,鼻子大段大段地吸气,就这样闭着嘴吸了好几口气,身体才慢慢停止了颤抖。
“只是预兆......不算严重。”李玉虽然冒了一些冷汗,但她显然也习惯了如何与这种预兆相处,重重地垂下头后,很快就装作没事人一样恢复了轻松的表情。当然,残留的晕眩感还是让她不得不捂着脑袋。
李玉忍着晕眩,用余光自下往上地瞥了眼前路,一个一米三、四的小女孩正站在大概十米远的泥地上,饶有兴趣地盯着她。虽然李玉自己没来得及在对方跑开前和女孩对上眼,但她依稀看到女孩梳着和李晓黑一样的短碎发。
“撑住就好。”李玉摇了摇头,不轻松地走在了刘一鸣前头。
“别关键时误事就行。”刘一鸣则面无表情地观赏了李玉的整场“表演”,漫不经心地跟在后面。
越过那几座如同年久失修的墓碑般破落的瓦舍,往前继续走百余米,更多零零散散砖房群的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清晰,这些砖房的瓦墙大多同样塌了一角,水泥缝里同样露出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双双被挖去眼球的眼眶,空洞地观察着来访者的一切。
“这里就是石村......”李玉饶有兴趣的环顾四周,她忘不了如何在黑夜的丛林里摸索:“......连个活人味都没有。”
透过瓦墙的缝隙,敏锐如李玉都不能看到里头是否还住着人。她尝试把鼻子凑了凑,也闻不到那些只在现代乡村特别刺鼻的蚊香味和花露水味。
刘一鸣倒是起了说话的兴致:“那当然。你回国那年正好搞起了‘禁毒人民战争’,这一带就是被整治的重灾区。条子们在当时花了大功夫,把普澄的‘三镇六村’挨个收拾了。这石村是六村里的小分支,也挨了一顿整,现在人都给整跑了。”
“我看这被整前也没尝到甜头啊。”李玉继续走在前头,一路上的老建筑都是同样的萧条。
“毕竟宗族才是大头。这些外姓小村啥也不是,只是刚好落在人家的势力里头,很多事就由不得他们作主了。本来帮着藏藏毒,望望风,一天平平安安拿个几十百来块,都算天下太平了。结果呢,这扫毒战一打,条子顺手一查,整个村就给钉在耻辱柱上,再也翻不了身了。至于这石村里的村民,还考虑着点前途的都不会傻呆在这。”
刘一鸣用力踢开了拦路的碎石,那些碎石便哗啦啦地逃到了暗处,不见踪迹。
“升哥他们就不怕警察来个回马枪?”
“怕啥?扫毒战都结束快两年了,这破地早被耘了一遍,耘烂了,哪个傻子还会揪着一块烂地不放?曾经最危险的地方,现在就是最安全的。”
“是啊,没人会傻到追着以前的破事不放。”
说着,两人却都不约而同地笑一声,虽然这村子里头还是一点光亮都没有,但两人都确信看到了彼此嘴角上的那一点上扬。
随着两人逐渐深入到村中心,原先还算稀疏的村瓦房逐渐密集起来,但也远没到李玉曾见到过的那种大毒村里连成一片的繁荣样,更别提那些村里往往还有好几座四面围合,或者单进两房一厅的大建筑聚在一块,那样奢侈的画面这里是一丁点影都看不到。
一路走到中心,李玉就没在石村看到多少装修完整的水泥房,可能就一座旧庙堂和一间已经闭门的小卖部还能稍微吸引到李玉的注意力,除这些外,整个村子还是一幅副已经结束了的死样。
但就是一座本该荒无人烟的旧村子里,李玉眼前却冒出了陌生的第三者。
“接头的......嗯?”
李玉并不惊讶于为什么这里、这个时间会有人。她惊讶的是为什么出来接头的是这么一个人。
男性,未成年,一米六五左右,隔着外套也能看到漏出脖子的纹身,以及哪怕是黑夜都掩盖不住他比同龄人更黝黑的肤色。李玉断定对方是村里的留守儿童:他虽然个子高,装作很成熟,但一双眼睛只会直直地盯着自己,脸上还是藏不住青少年独有的叛逆和稚嫩。大概是刚过初三的年纪,李玉想。
不,以上这些都不是重点,这些外貌特征都是李玉后来才看到的......重点是,李玉在黑夜里第一次看到了,除黑色和灰色外,金黄与鲜红为主色的海胆刺,以及一块飘逸的彩虹海带,正张扬地晃在自己的面前。
“......杀马特?”
对。即使是李玉这样不谙世事的人,都知道眼前宛如吸多了的情景,属于一种名为“杀马特”的存在。那乍看光彩夺目的海胆头好几根好几根地被廉价发胶粘成刺块,哪怕是东南亚的榴莲都比他这一头显得更温和。配上诡异到极致的彩色大刘海,杀马特光是存在本身都极大冒犯了李玉。
一向对美术无感的李玉这才终于理解她高中同学说过的“审美被强奸”,是一种怎样生动而具体的感觉。
“哟,你居然知道杀马特?”刘一鸣倒是没对杀马特青年感到意外,只是惊讶于李玉的反应。
“我好歹也会到街上走走。”李玉嘴上这么说,那头海胆每在李玉眼前晃,她的眼神都止不住地跟着,好奇心不容许她把目光放在那头海胆以外的任何地方。
杀马特青年显然注意到对方把注意集中在自己的发型上,高冷地把头一甩,整个发型(尤其是无敌炫光彩色刘海)差点甩到李玉脸上。这给李玉的震撼只比当年被缅甸敌对帮派的手榴弹炸飞的冲击力差一点。看到李玉被吓得后退一两步,杀马特木讷的脸上还露出了些许得意。
“喏。”
刘一鸣无视了两人间的互动,手里握着不知什么东西,便站到杀马特面前。那杀马特几乎是看到伸手的一瞬间便条件反射地凑上来,抬手夺过刘一鸣的手中物。李玉看到了,是装着白色的药片小袋子。
“还负责验货呢?”李玉戏谑地说,脸上却露出一丝鄙夷。
“不,都是救命的药。”刘一鸣缓缓说道:“他家里就剩一个奶奶,80多了,两年前夏天确诊了癌,医生说只能保守治疗。”
刘一鸣看着正在专心数药的杀马特,平静地补充道:“......老人家现在疼得下不了床,有这些药至少还能睡个小觉。”
李玉也看向杀马特,但杀马特已经完全不在意任何东西......除了手上的药。等到清点完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跑到黑暗的尽头,显然是急着给家里人用药了。
“家里其他人呢?”
“他爷爷三年前摔路上去世了。他爸妈基本一年就电话个两三次,偶尔过年回来看看,和儿子最后一次见面是两年前一起带他奶奶去医院确诊的时候。后面一男一女直接就人间蒸发了。”
“毒也是这时候染上的?为了钱?”
“不,还要早。”刘一鸣摇摇头:“刚刚也说过了,在大宗族底下,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先不说这些村里的小屁孩书都没读全,可能一口烟,一笔钱,甚至一句‘好玩’就能染上。哪怕你一心只读圣贤书,人大家族也不乐意啊。为了多赚点钱,也为了拿更多把柄,让别家孩子染上就是成本最低、最高效的法子。”
“共犯嘛,哼。”李玉嗤之以鼻:“那你又是怎么找到他的?看你说的,你和人家混得也很熟嘛。”
“运气好。”刘一鸣笑了:“第一次见到这小伙,我只是随口夸他发型很炫酷,结果就不知不觉聊成兄弟了,还说我是第一个没嫌弃他的人......这比海洛因还好使。”
“亏你真夸得下去啊......”李玉完全想象不出这种情景。
“只是一个发型而已,是你偏见太多。”刘一鸣又摇了摇头:“哎,你都当鸡了,啥花样都见过,到这咋还埋汰人家?”
“......不行啊?”李玉幽怨地反问道。
刘一鸣没有顺着李玉的情绪:“不行。人家只折腾自己,没折腾别人,和咱们比那叫一个良善。我可没脸对年轻人的发型说三道四。”
“你倒是体贴。”李玉笑着,分不清是在嘲讽还是在认同。
正好杀马特已经完事,一声不吭地出现在两人中间。他的表情依然木讷,但比刚刚放松了不少,默默用手拍了拍刘一鸣的肩膀,然后仰头示意出发,刘海刚好被甩到前进的方向。
“哎......走吧。”李玉和杀马特对上眼,见对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便也直勾勾地注视着——她现在觉得对方的发型并没有刚刚那么刺眼了。
“不叫唤了?”刘一鸣得意地调侃着。
“赶紧完事,然后滚回床上听别人叫去。”李玉嫌弃地说。
“等着呢。”刘一鸣伸了下腰,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许多。
然而,正当三人踩在土路上,鞋底踩到碎石的“咯吱”声都格外清晰时,其中一个声音却停了下来。回头一看,李玉已经转过身体,抬着头看向某处,张着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又来了?”刘一鸣的脸色很难看,嫌弃地看着李玉,担心又要耽误一阵子。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异样——这不是毒瘾发作的预兆。
“怎么了?”刘一鸣快步跑近李玉身边,目光沿着李玉的视线望去。但除了黑漆漆的瓦屋,看不清什么内容、写在破瓦墙上的红漆标语,以及一个还算显眼的广告牌外,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去......”李玉还在盯着那个广告牌,即使在黑夜里也能看到她的眼白在不停地颤动。
于是刘一鸣终于拿出他的手电筒,把光打在广告牌上——为了弄清眼前究竟是什么东西。
手电晃过瓦墙,一瞬间晃过上面的红漆,刘一鸣终于看清了标语上的字:
“拒绝电子海洛因,打响网络鸦片战争。”
而广告牌上的内容也在手电的照耀下一目了然:
“戒除网瘾,还孩子一个未来。”
标语旁边还附上一个寸头的男青年照片。广告上的青年穿着训练的短袖军装,笑容满面,手臂大大方方地伸向标语的地方,配合上红光焕发的背景,颇有种上世纪革命年代那种热情高昂的海报风格。广告中青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展现出十足的正能量。
“什么啊这是。”确认里面的内容无关痛痒,刘一鸣便立刻松了口气,甚至因为感到荒唐而笑了一声:上面的假人在阳光下高昂鼓动着电子毒品战争,下面的真人在黑夜里低调进行着真实毒品交易。两者对比过于荒诞,反而戳到刘一鸣的笑点。
“厉害啊,广告能做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刘一鸣特意把灯光照在广告上的“网瘾”二字,好奇地瞥向还在震惊中的李玉:“你又怎么回事,也想搞电子海洛因?”
“不,可是.......”李玉终于稍微缓过神来,但脸上的惊讶还没消散,慢慢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然后低声喊道:
“弹琴的怎么在这?!”
虽然广告上的青年穿着训练的短袖军装,笑容满面,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展现出十足的正能量。但李玉绝对没有认错,这个青年正是不久前在福利院弹琴,宛如寄宿在钢琴上的怨魂一般的,名为陆睿明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