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三七是被一桶冷水浇醒的。
水从头顶浇下来,冰凉刺骨,顺着脖子灌进衣领。他的伤口被水一激,疼得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灌进了泥水,又苦又腥。
他被绑在树上。手腕上是粗糙的麻绳,勒得很紧,血液流不过去,手指已经发紫了。林霜绑在他旁边的另一棵树上,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一动不动。
“林霜!”程三七喊了一声。
林霜的肩胛骨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她的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血已经干成了黑红色的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没死。”她说,声音沙哑。
程三七松了一口气,然后看到了面前的人。
孙鹤年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拼好的地图。地图是由三块碎片拼成的,用透明胶带粘在一起,缺了几小块,但整体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一座山,一条河,一个标记着红叉的位置。
“多谢你们帮我拼全。”孙鹤年伸出手,拍了拍程三七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个西瓜,“现在,下去帮我探路。”
他站起来,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手下从树丛里走出来,一个人手里拿着手电,一个人拿着铁锹。他们身后,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盗洞。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洞口的泥土是新的,还带着湿气,边缘堆着铁锹挖出来的碎石和树根。
“这是哪儿?”程三七问。
“城郊山林,喇嘛塔遗址。”孙鹤年把地图折好,塞进大衣内兜,“你们上次来过的寺庙后面。那座喇嘛塔的地宫,就在这个盗洞下面。我的人挖了三天,才打通。”
程三七看了一眼林霜。林霜微微点了点头——她的意思是:按他说的做,等机会。
孙鹤年的手下来解绳子。程三七的手腕被松开的那一刻,血液重新流回手指,疼得像无数根针在扎。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侧腹——伤口还在,但被重新包扎过了,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一片淡红色的血渍。
“别看了。”孙鹤年说,“你现在死不了。等进了地宫,就不好说了。”
程三七被推着往前走。林霜走在他后面,两个人的手没有被绑,但孙鹤年的两个手下手里都拿着刀,一左一右地夹着他们。
盗洞很窄,程三七弯着腰才能钻进去。洞壁上的泥土湿漉漉的,蹭在脸上又凉又黏。空气中有一股腐烂的木头味,混着铁锈和霉味,闻起来像走进了某个被遗忘很久的地方。
爬了大约二十米,盗洞到头了。前面是一扇石门,半开着,门缝刚好容一人侧身挤进去。石门的表面布满了青苔,门缝里垂下枯黄的藤蔓,像老人的胡须。地上是潮湿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孙鹤年把程三七和林霜推进去,自己跟在后面,两个手下断后。
地宫的入口是一条甬道,宽不到两米,高不到两米五,两侧的墙壁是用青石砌成的,石面上刻满了梵文咒语。甬道的地面铺着石板,颜色不一——有的发黑,有的发灰,有的发白,像一张被打乱了的棋盘。
孙鹤年推了程三七一把:“走前面。”
程三七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脚还没落地,脑子里就炸开了祖宗的声音:“左三右四,踩黑色的,跳过红色的!”
程三七的脚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一块黑色石板上。石板纹丝不动。他又往前迈了一步——黑色。再一步——黑色。第三步——他跳过了红色,落在黑色上。
“五行石阵。”祖宗的声音急促而清晰,“红色是死门,黑色是生门。踩错一块,整条甬道塌陷。”
程三七回头看了一眼林霜,用嘴型说:“踩黑的。”
林霜点了点头。她跟在程三七后面,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石板上,精准得像影子。
孙鹤年在后面喊:“你们在干什么?”
“探路。”程三七头也不回地说。
他继续往前走。左三,右四,左二,右五。祖宗的指令像节拍器一样有节奏,程三七的脚跟着指令落下去,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程三七回头,看到孙鹤年的一个手下踩到了一块红色石板。石板往下沉了半寸,然后——整个甬道的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塌陷,是翻转。那块红色石板像一扇活板门一样翻开,手下连人带铁锹掉了下去。
下面是空的。
惨叫声从地下传上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了泥地上。
孙鹤年脸色铁青,拽着另一个手下往前冲:“快走!”
程三七拉着林霜跑出甬道,前面是一道石门。门半开着,门环是青铜的,锈成了绿色。
两人穿过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井。不是露天的,是地下的天井——头顶是穹顶,穹顶上有一个洞口,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但光斑不是落在地上的——地上什么都没有,因为地面在十米以下。
这是一个垂直的竖井。四面是光滑的石壁,头顶是月光,脚下是深渊。竖井的中央,有一个石门,就在对面,离他们站的位置大约五米。
怎么过去?
头顶开始掉沙子。
一开始是细沙,像下雨一样从穹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然后沙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道瀑布从头顶倾泻而下。
“流沙!”林霜喊道,“穹顶在塌!”
程三七抬头看了一眼。穹顶上有一道裂缝,裂缝正在扩大,沙子从裂缝里涌出来,速度快得像开了闸的水。他低头看脚下——脚下的地面也在震动,沙子已经开始堆积在他们的脚边,没过鞋面。
“红棉线!”祖宗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缠住门环往外拉!”
程三七看到了。对面的石门上有一个青铜门环,距离他们五米。中间是空的,没有桥,没有绳子,什么都没有。但他有红棉线——他的手腕上还缠着那卷红棉线,出门的时候没有解下来。
他扯下红棉线,把一头缠在手掌上,另一头在头顶抡了三圈,然后松手。
红棉线像一条蛇一样飞出去,线头精准地穿过门环,绕了一圈,落回程三七的手里。他抓住线头,用力一拉——线绷紧了,像一根晾衣绳一样横跨在竖井上方。
“拉!”
程三七用力往后拉,红棉线把石门拽得咯吱咯吱响。门开了一条缝,然后越开越大,越开越大,最后完全打开了。
沙子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走!”林霜拉住他的衣领,两个人踩着红棉线往前冲。红棉线只有一根,细得像头发丝,但它绷得紧紧的,承住了两个人的重量。他们像走钢丝一样摇摇晃晃地冲过五米的距离,林霜先钻进门里,程三七后脚刚跟上,身后的红棉线就断了。
不是断了——是被沙子砸断的。瀑布般的流沙从头顶倾泻而下,砸在红棉线上,线像琴弦一样崩断,发出了“嗡”的一声。
沙子填满了整个竖井,从他们脚边涌过来。
程三七和林霜滚进石门,门在身后“哐”的一声关上了。沙子从门缝里挤进来,但很快就被堵住了。
程三七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侧腹在渗血,纱布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粘。
“祖宗?”他喘着气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祖宗!”他又喊了一声。
只有回音。在石壁之间来回反弹,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程三七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流沙,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因为——祖宗的声音消失了。那个碎嘴子的、爱骂人的、从第一集就开始折磨他的声音,没有了。
“它只是没电了。”林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丝不确定,“你刚才不是说它能量不够吗?”
程三七没有回答。他把匣子从怀里掏出来——匣子一直被他塞在衣服里,贴着伤口,木头的表面沾了一层血。他用袖子擦了擦匣子,把它举到耳边。
没有声音。
“走。”他把匣子重新塞进怀里,站起来,“先找龙脉图。”
水银池在最后一个关口。
池子不大,十来平方米,池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镜子。那是水银——液态的金属,比水重十三倍,人掉进去不会沉,但会中毒。水银的蒸汽是无色无味的,吸多了会让人发疯、失明、死掉。
池面上有几根石柱,露出水面半尺高。石柱的排列不是随机的——北斗七星的形状。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颗星,七根柱子。
池边的岩石上长满了黑色的地衣,像癞蛤蟆的皮肤。头顶有地下水渗出来,滴答滴答地落进水银池里,每一滴都激起一圈银色的涟漪。
祖宗的微弱声音重新响起来,断断续续,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过……过去……按照北斗七星的顺序……我快没力气了……”
“祖宗!”程三七喊了一声,但祖宗没有再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踩上了第一根石柱——天枢。石柱很稳,表面粗糙,摩擦力足够。他跳上天璇,然后是开阳。
林霜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柱子上。
孙鹤年和剩下的一个手下跟在最后面。孙鹤年踩上第一根柱子的时候,差点滑倒,手下从后面扶了他一把。程三七回头看了一眼,瞥见孙鹤年腰间露出的那块玉片碎片——在池面水银蒸汽的映照下,那块碎片颜色灰白,毫无变化。
程三七心里有了数。
他跳下最后一根石柱,踏上了地宫核心的地面。
地宫核心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直径大约二十米,穹顶高十五米。石室的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张完整的龙脉图——不是碎片,是完整的。玉石质地,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山川河流的纹路。
孙鹤年狂笑着冲过去,一把抓起龙脉图,举过头顶。
“六百年!玄门等了六百年!”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像疯了一样,“我终于拿到了!龙脉图是我的了!”
程三七靠在墙上喘气,嘴角忽然上扬。
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足够让孙鹤年看到。
“你笑什么?”孙鹤年皱眉。
“祖宗说的没错。”程三七直起身,一字一顿地说,“你根本不懂古董。”
孙鹤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程三七指着石台:“真图在石台夹层里,你拿的那个是赝品,是当年工匠留来骗盗墓贼的。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还敢说自己懂行?我练了几天都能听出来——那赝品玉片的‘呼吸声’是死的。”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孙鹤年腰间:“而且祖宗说过,真玉片遇水银会变红。你腰间那块碎片,从水银池边一路走过来,有变化吗?”
孙鹤年低头看向腰间。那块碎片被他拴在腰带上,走了一路,晃了一路。在池面水银蒸汽的映照下,它的颜色依旧是灰白色的——跟程三七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骗我。”孙鹤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狗。
“我没骗你。”程三七说,“是你自己骗自己。”
孙鹤年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发青的颜色。他一把扔掉手里的赝品龙脉图,从腰间拔出刀——还是那把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色的斑点。
“那我就杀了你,再找真图!”
他冲过来。
林霜动了。
她一直靠着墙,低着头,像一个没有威胁的存在。但孙鹤年冲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像弹簧一样弹了出去。她的右臂还在疼,但左臂的力量足够了——一个擒拿锁住了孙鹤年的喉咙,膝盖顶住他的腰,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缠了上去。
孙鹤年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挣扎了两下,被林霜压得死死的。
“别动。”林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再动我拧断你的脖子。”
孙鹤年的手下站在旁边,手里握着刀,但不知道该不该上。他看看孙鹤年,又看看程三七,最后把刀扔在地上,双手抱头蹲了下来。
程三七没有看孙鹤年,也没有看那个手下。他走到石台前,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石台的底座。
空的。
他抠住底座边缘的一块突起,用力一掀。底座翻开,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躺着一块玉片——巴掌大,薄如蝉翼,两面磨光。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
真正的龙脉图。
程三七把它拿起来,举到眼前。玉片的纹路在灯光下像一条河流,蜿蜒曲折,从上游到下游,从山脉到平原,最后汇入一片大海。纹路的尽头,刻着两个字——不是汉字,是一种他不认识的文字,但直觉告诉他,那两个字的意思是“龙脉”。
他把龙脉图贴在胸口,长出一口气。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匣子,举到面前。
“祖宗,我们拿到了。”
没有声音。
他晃了晃匣子:“祖宗?”
只有回音。
匣子像一块普通的木头一样,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木纹清晰,温度冰凉,没有嗡鸣,没有呼吸,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
程三七的手开始发抖。
“祖宗!你别吓我!”他喊道,声音在石室里来回弹射,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
没有人回答。
林霜从孙鹤年的身上站起来,走过来,把手放在程三七的肩膀上。
“它可能只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三七把匣子抱在怀里,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水银池的滴答声,和远处流沙的沙沙声。
程三七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走。”他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