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博物馆的夜场拍卖会七点开始,程三七六点半就到了。
他穿着一件借来的黑色西装,袖子长了半寸,裤腿也长了半寸,走起路来像踩高跷。林霜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礼服裙,右臂的伤口用肤色绷带缠了好几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头发放下来,遮住了额头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痕。
两个人站在博物馆大厅的水晶灯下,看起来像一对来参加拍卖会的年轻夫妇。只有程三七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全是汗,衬衫湿透了,粘在西装的衬里上,又凉又黏。
“放松。”林霜低声说,嘴唇几乎不动,“你现在的表情像要去上刑场。”
“我就是要去上刑场。”程三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也要笑得好看一点。那边有人在看我们。”
程三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大厅的另一头,孙鹤年端着一杯红酒,正跟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聊天。他的目光扫过程三七,嘴角微微上扬,像一只看到猎物的猫,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跟那个女人说话。
程三七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看到我了。”
“当然看到了。”林霜说,“整个大厅两百个人,你穿了件不合身的西装,头发也没梳,站在水晶灯下面像一根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葱。不看到你才怪。”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说完了。”林霜挽着他往展厅里走,“现在干活。”
宋代帝陵石刻展在三楼特展厅。展厅不大,两百来平米,陈列着十几件从宋代帝陵遗址出土的石刻文物。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两只石刻麒麟一左一右蹲在那里,比人还高,通体青灰色,身上布满了风化的痕迹。
左边那只麒麟的左耳断了一截,右前腿有裂痕,用透明胶带临时固定着。修复的痕迹很明显,像一件打碎了又粘起来的瓷器。
程三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就是它。他父亲照片里的那只麒麟。他站在麒麟面前,仰头看着那张残缺的脸。麒麟的眼睛望向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但程三七觉得它在看自己。
“基座背面右下角。”祖宗的声音从匣子里传出来——匣子被程三七塞在西装的腋下,贴着肋骨,他能感觉到木头的温度在升高,“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石板。用红棉线缠住它,轻轻一提。手别抖,你又不是帕金森。”
程三七深吸一口气,装作在欣赏石刻的样子,慢慢绕到麒麟背后。特展厅的灯光很暗,只有展柜上方有几盏射灯,基座部分几乎是一片漆黑。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没人能看到他在做什么,坏事是他自己也看不到。
他蹲下来,左手摸到基座的边缘,手指沿着青石的纹理一寸一寸地摸索。石头冰凉,表面粗糙,像老人的皮肤。他摸到第四块石板的时候,指腹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差异——这块石板的表面比旁边的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
就是它。
程三七从手腕上解下红棉线——他出门前在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活结。线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的手指记得每一圈的位置。他把线头塞进石板的边缘,绕了两圈,轻轻一拉。
线绷紧了。
不是他拉的——是线自己绷紧的。红棉线像一条有生命的蛇,把石板缠住了,然后开始收缩。
“嗒。”
极轻的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杯。石板被线提了起来,露出一道缝隙。程三七把手指伸进缝隙里,摸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不是石头,是玉。巴掌大的玉片,薄如蝉翼,两面都磨得光滑如镜。
他把玉片掏出来,揣进西装的内兜里。红棉线还缠在石板上,把石板悬在半空中,离基座表面刚好半寸。
程三七站起来,转身要走。
博物馆的警报响了。
声音不是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的,而是从脚下、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的。尖锐、刺耳、持续不断,像一千只苍蝇同时在你耳边飞。
“是压力感应器!”林霜从展厅的另一头冲过来,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跑,“红棉线触发了基座的压力感应!保安马上到!”
程三七回头看了一眼。麒麟基座下面,红棉线还悬着那块石板,线身绷得像一根琴弦。一道红光从基座内部射出来,照在石板底部,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特展厅的灯全亮了。
不是那种昏黄的射灯,是白晃晃的、比手术室还亮的LED灯。每一个角落都被照得纤毫毕现,每一个人的脸都像被拍进了高清摄像头里。
程三七和林霜混在人群里往外跑。宾客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尖叫,有人往门口挤,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保安从楼梯口冲上来,穿着黑色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嘴里喊着“疏散”“封锁”“一个都不许走”。
林霜拉着程三七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钻。她的左手很用力,指甲掐进程三七的手腕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的手——”
“别说话,跟着我。”
他们穿过大厅,穿过走廊,穿过一道防火门,来到了库房区。这里没有宾客,没有保安,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铁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安全门,推开就是消防通道,下去就是停车场。
程三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西装的扣子崩了一颗,领带歪到了耳朵旁边。他的手一直按在内兜上,玉片还在,隔着衣服摸得到,凉凉的,像一块冰。
“等等。”林霜突然停下来,伸手拦住他。
程三七差点撞上她的手臂。
“怎么了?”
林霜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们身后——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节拍器上。他的眼神不停瞟向程三七的衣兜,嘴角有不易察觉的上扬。
“标准的‘得手后撤离’微表情。”林霜低声说,“他是孙鹤年的人。他已经拿到了玉片。”
程三七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内兜——玉片还在。
不对。他摸到的东西形状不对。他的玉片是巴掌大的,薄如蝉翼,边缘光滑。但他摸到的这个……有棱角,像是一个碎片。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趁乱摸走了。”林霜说着,已经冲了出去。她的右臂还伤着,但左臂的力量大得惊人——一个肘击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身体歪了一下。林霜抓住他的右手腕,反关节一拧,那人疼得弯下了腰。她从他的袖口里搜出一块玉片——巴掌大,薄如蝉翼,边缘光滑。
程三七的玉片。
林霜把玉片抢回来,一脚踹开那人。那人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捂着胳膊跑了。
程三七接过玉片,塞进内兜,两个玉片贴在一起,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走!”林霜拉着他往安全门跑。
安全门的推杆被按下去,门弹开了。消防通道里没有灯,只有楼梯拐角处的绿色应急指示灯,像鬼火一样一闪一闪的。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鞋跟敲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程三七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东西。是孙鹤年。
孙鹤年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不长,十厘米左右,但刀刃很窄,像一把解剖刀,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泛着冷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藏在里面。
“你们两个,把东西给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消防通道里来回反射,像有四五个人同时在说话。
林霜挡在程三七前面,两只手张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你疯了?”她的声音很稳,“这里是博物馆,楼下就是停车场,外面全是警察。”
“警察在楼上疏散人群,没空管下面。”孙鹤年往前迈了一步,刀尖指着程三七的胸口,“把玉片给我,我让你们走。”
程三七的手伸进内兜,摸到了两块玉片。凉的,冰凉的。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至少他不觉得是因为害怕。可能是因为冷,可能是因为 adrenaline,也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卖。”他说。
孙鹤年笑了。那笑容跟他之前在听风阁里的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像量过一样标准。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志在必得的笃定,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那就别怪我了。”
他冲过来。
不是朝程三七——是朝林霜。
刀刺向林霜的右臂,那是她受伤的地方。林霜侧身一躲,刀划破了她的风衣袖子,布料裂开,露出里面的绷带。孙鹤年没有停,第二刀刺向她的腹部。
程三七没有思考。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他扑上去,双手推开林霜。林霜被推得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他感觉到侧腹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不是疼。是烫。像有人拿烟头摁在他的皮肤上。然后才是疼——像刀割一样的、从身体内部向外翻涌的、让人喘不上气的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
孙鹤年的刀插在他的侧腹,只露出刀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流,是涌,像泉水一样,顺着他的衬衫往下淌,把白色的衬衫染成了深红色。
孙鹤年拔出刀,刀身上沾满了血,在绿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他没有看程三七,而是伸手去掏程三七的内兜。
两块玉片飞了出去。
它们在半空中翻转、碰撞,然后撞在墙上,碎成了三块。
“不——!”程三七伸出手想去抓,但手只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他摔倒在地,侧身躺着,血从伤口里淌出来,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
孙鹤年捡起最大的一块,大约是整个玉片的三分之二。他看了一眼程三七,又看了一眼林霜,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标准弧度的,而是咧开了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像一匹狼。
“谢谢。”他说。
然后他跑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听不到了。
林霜跪在地上,把程三七的头抱在怀里。她的手按在他的伤口上,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热乎乎的,带着铁锈味。
“程三七!程三七你看着我!”
程三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他看到林霜的脸在眼前晃,像隔了一层水。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他听不到。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收音机没有调到正确的频率。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不是祖宗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只鼓被越敲越远。
“别睡!”林霜的声音终于穿透了嗡嗡声,像一把刀劈开了雾,“程三七你听到没有!别睡!”
他听到了。
但他太累了。眼皮像灌了铅,怎么都撑不开。他想告诉林霜,他只是闭一会儿眼,不会睡过去的。但他说不出来,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
就在意识即将消失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林霜的,不是他自己的,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出来的——从他腋下那个匣子里传出来的。祖宗的的声音,疲惫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弦:
“别睡,小子……还有最后一步……”
程三七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抢走的那块……是假的……”祖宗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中的烛火,“真玉片遇水银会变红……记住……”
声音断了。
像一根琴弦崩断,像一盏灯熄灭,像一扇门关上。
没有回音,没有余响,什么都没有了。
程三七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霜把外套脱下来,裹住程三七的伤口,用力按着。血还在流,但速度慢了一些。她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市博物馆,消防通道二楼拐角,有人被刺伤,失血性休克,需要救护车。”
她挂了电话,低头看着程三七。程三七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浅而急促。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还在跳,很弱,但还在跳。
“你不能死。”林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你爹的事还没查完,龙脉图还没找到,你家那个碎嘴子匣子还没骂够你。你不能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有人在喊“这边”,有人在喊“快”。
林霜抬起头,看到安全门被推开,几个穿白大褂的急救人员冲了进来。
她终于松开了按在程三七伤口上的手。
手已经麻木了,没有了知觉。整只左手从指尖到手腕都是红色的,血在皮肤上干成了一层膜,像戴了一只红手套。
程三七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眼睛忽然睁开了。
只是睁开了一瞬,像一盏灯闪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霜凑近了听。
她听到了两个字。
“匣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程三七的西装还在地上,血已经浸透了整个内衬。匣子从西装里滚出来,躺在血泊中,木头的颜色比平时更深了,像是也在流血。
林霜弯腰把匣子捡起来,抱在怀里。
匣子是凉的。
不是平时那种温热的、像活物一样的温度,而是凉的,像一块真正的、没有生命的木头。
她把匣子贴在胸口,跟着担架往外跑。
夜风从消防通道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听到了匣子最后说的那句话,而她不确定,那个碎嘴子还会不会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