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锤斋的门窗紧闭，卷帘门也拉了下来。程三七把那张带血的照片拍在柜台上，巴掌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像一记闷雷，震得柜台上的灰尘都跳了起来。
“你早知道我爸的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店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无数个自己在质问同一个问题。
匣子沉默了整整三秒。三秒钟里，程三七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听到了林霜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姿势，听到了街对面奶茶店关卷帘门的刺耳声响。
祖宗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嬉笑怒骂，不再是冷嘲热讽，而是一种程三七从未听过的、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声音。
“我不是你祖宗。”
程三七愣住了。
他的嘴半张着，手还按在照片上，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祖宗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很慢，像是在挑选最准确的词：“我是明代一个被‘玄门’害死的机关大师。临死前我把毕生知识和怨念封进这块木板。程家世代被‘玄门’监视，因为我死前最后一个见的人，姓程。”
程三七的手从照片上滑下来，手指在柜台边缘抓了一下，指甲刮出一道白印。
“你父亲不是意外死亡。”祖宗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是‘玄门’的警告。他们怕程家人再碰这东西。”
程三七咬着牙，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两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拳头砸在柜台上，一整排毛笔被震倒，骨碌碌滚到地上。
“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信吗？”祖宗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程三七的耳朵里，“第一集的时候，你连我说话都不信。我告诉你你爹是被谋杀的，你会怎么反应？报警？还是把我扔进垃圾桶？”
程三七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祖宗说得对。第一集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以为自己该去看医生。如果那时候祖宗告诉他“你爹是被杀的”，他大概真的会把匣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去找个心理医生。
“再说……”祖宗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点，像一块铁被烧红了，边缘开始发烫，“我需要你。你父亲的死，我也要一个交代。”
程三七沉默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林霜从靠墙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住他，不让他往下坠。
店里安静了很久。
程三七的呼吸从急促变成缓慢，从缓慢变成平稳。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散落的毛笔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回笔筒里。
“说吧，怎么干。”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但湖面下面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祖宗也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嘲讽，不再是卖关子，而是正经得像一个将军在排兵布阵。
“找到六朝皇陵的龙脉图。那是‘玄门’几百年来的罪证和宝藏所在。毁了它，他们就完了。”
林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划了几下屏幕。她的右臂还缠着布条，动作有点笨拙，但手指很稳。
“照片里的石刻麒麟，我查过了，原型在市博物馆。”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博物馆的官网页面，“另外，孙鹤年的财务流水里有一笔巨款流向了博物馆的一个私人基金。不是捐赠，是投资。他投了八百万，名义上是‘文物修复专项’，但收款方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公司，跟博物馆没有直接关系。”
程三七接过手机，把那个页面看了两遍。八百万后面跟着六个零，他数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孙鹤年投了八百万给博物馆，就是为了看一个石刻展览？”程三七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问题。
“不是为了看展览。”祖宗的声音从匣子里传出来，“是为了拿东西。”
林霜又划了一下屏幕，翻出一张海报。宋代帝陵石刻展，下周开幕，地点在市博物馆三楼特展厅。海报的正中央是一张照片——两只石麒麟，一左一右，蹲在墓道两旁，眼睛望向同一个方向。
程三七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缩了一下。
就是它。他父亲照片里的那只石刻麒麟，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眼神。唯一的区别是，父亲照片里的麒麟已经残缺了——左耳断了一截，右前腿也有裂痕。而海报上的麒麟是完整的，刚修复过的，看起来像新的一样。
“就是它。”程三七把手机还给林霜，“麒麟基座下面，藏着东西。”
祖宗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麒麟基座下面，藏着一块玉石地图，是龙脉图的一角。拿到它。记住，真玉片遇水银会变红。那帮蠢贼不知道这个。”
程三七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真玉片遇水银会变红。他把这个知识点刻进了脑子里，像刻进石头里一样。
他转头看向林霜。林霜正靠在墙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撕掉右臂上已经干硬了的布条。布条下面是一道长长的伤口，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缝了针，线脚像蜈蚣的腿一样密密麻麻。皮肤是红肿的，但血已经止住了。
“你还能动吗？”程三七问。
林霜把布条扔进垃圾桶，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五根手指一张一合，像五只小小的虫子。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死不了。”她说。
程三七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拿起那个匣子。匣子比他刚拿到的时候重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把匣子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拉开卷帘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街道上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林霜。
林霜已经站了起来，从墙上取下她的风衣披在身上。风衣的右袖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但穿在她身上依然笔挺。
“祖宗。”程三七低头看了一眼腋下的匣子。
“嗯。”
“这次干完，你得请我吃饭。”
祖宗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很短，不到半秒，但程三七听得出来，那不是嘲讽，不是敷衍，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你先活着回来再说。”祖宗说，“别又被人一锅端，我这老脸丢不起。”
程三七笑了一下，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林霜跟在他身后，脚步声不急不慢，像一面鼓，敲在空旷的街道上。
两个人走在古玩街的石板路上，两旁的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上涂满了各种颜色的涂鸦。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巨人在地上匍匐前行。
程三七忽然开口：“林霜。”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林霜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在他右边，右臂垂着不动，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她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像一幅明暗对比强烈的素描。
“因为我查过你父亲的档案。”林霜说，“他不是坏人。他查的案子，如果成了，能掀翻一张很大的网。我干这行，就是为了掀网。”
程三七没有再问。
他们走过了三条街，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在路灯下拐了一个弯。市博物馆就在前方不远处，楼顶的灯光在夜空中像一颗橙色的星星。
程三七停下来，仰头看着那座建筑。
“你爸当年也站在这里看过。”祖宗的声音忽然从匣子里传出来，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他说，等事情了了，带你来这儿看展览。”
程三七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匣子的木纹里。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一锤斋的灯还亮着。程三七和林霜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鱼肚白，把城市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张剪纸。
程三七把匣子放回柜台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地图。是城郊的交通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喇嘛塔、废弃寺庙、听风阁、市博物馆。他把最后一个圈画在博物馆的位置上，笔尖戳破了纸，留下一个红点。
“博物馆的安保系统，我了解过。”林霜坐在椅子上，左手拿着手机，在查资料，“红外线、压力感应、人脸识别。特展厅在三楼，麒麟石刻在展厅最里面，靠墙。基座是青石的，跟地面固定在一起，普通人搬不动。”
“我不是普通人。”程三七说。
林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是不要命的人。”
程三七没有否认。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走到柜台后面，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卷红棉线。线是新的，还没用过，在灯光下红得像血。
“你真的要去？”林霜问。
“真的。”程三七把红棉线缠在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我爹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祖宗没有出声。
但匣子表面的温度，又暖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