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像一层薄纱铺在地上。青铜爵就摆在月光最亮的地方,程三七还没来得及把它放回包裹里,爵身上的血迹就开始动了。
不是他的手在抖——他把青铜爵放在柜台上,退后了两步,两只手举在胸前,像投降一样。血迹确确实实在动,暗红色的痕迹像融化的蜡油,沿着爵身的纹路缓缓爬行,在桌面上拖出一道又一道诡异的弧线。
程三七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血迹在桌面上汇聚、交织、重组,最终拼成了一个形状。
箭头。
指向墙上那幅《寒山独钓图》。
“祖宗!”程三七跳起来,声音尖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东西闹鬼!”
“不是鬼。”祖宗的声音从匣子里传出来,比平时严肃了十倍,“是元代‘诅咒之爵’。血迹里有水银和朱砂,遇月光起反应。箭头指向城郊那座废弃的藏传佛教寺庙。”
程三七顺着箭头的方向看过去。《寒山独钓图》后面贴着一张古地图,是他爹留下的,上面标注了城郊几处古迹的位置。箭头正好对准了地图上一个红点——一座废弃的喇嘛塔。
“我不去。”程三七斩钉截铁,抱起匣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要往门口走,“我是开古玩店的,不是盗墓的。这种事您找别人,我报警也行。”
祖宗发出一声冷哼:“胆小如鼠,活该你穷。这爵里藏着元代财宝的线索!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哦我动不了。”
程三七的脚步顿了一下。
祖宗继续说,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的嘲讽:“你是属乌龟的?壳那么重?走两步就喘?那寺庙离这儿不到十公里,开车二十分钟。你今晚不去,明天孙鹤年的人就去了。到时候东西被他们拿走,你爹的账就永远算不清了。”
程三七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抱着的匣子。木头的纹理在手心里硌得有点疼。
“……给林霜打电话。”他说。
四十分钟后,林霜的车停在了一锤斋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像是从床上被拽起来的,但眼神清醒得像白天一样。
程三七上了车,把青铜爵用布包着放在后座。林霜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包裹,没说话,发动了引擎。
“城郊那座废弃的藏传佛教寺庙?”她问。
“你信了?”程三七有点意外。
“不信。”林霜换了个挡,车子拐进主路,“但你之前说的每一件事都验证了。所以我选择暂时相信,等到有证据推翻为止。”
程三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你确定那匣子没说谎?”林霜忽然问。
程三七想了想:“不确定。但上次它说画有问题,画就真有问题。而且它骂人从不重样,这点值得信任。”
林霜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寺庙在城郊的一片荒地里,周围是废弃的农田和零星的坟包。车子开不进去,两人下了车,打着手电穿过齐腰深的杂草。夜风把草吹得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
寺庙不大,一进院落,大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佛像还在,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胎,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骷髅。
程三七打着手电照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正想说“是不是搞错了”,身后大殿里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几个人的,从佛像背后传出来,急促、低沉,像是故意压着步子。
祖宗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左三步!踩那块凸起的砖!不是坟头,踩下去!你是属蜗牛的?”
程三七来不及多想,一脚踢翻了门口的香炉。香灰像雪崩一样炸开,漫天的灰白色粉末弥漫在大殿里,呛得人睁不开眼。他拉着林霜往佛像底座下面钻,那里有一块砖明显比旁边的高出一截——他踩上去,砖面下沉,底座侧面无声地裂开一条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两人钻进去的瞬间,身后的缝隙就合上了。外面传来黑衣人的咒骂声和咳嗽声,有人用脚踹佛像,震得碎土直掉。
密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湿漉漉的,摸上去像摸到了一条蛇的皮。程三七打着手电在前面开路,林霜跟在后面,手里的手机开着录像功能,把墙壁上的每一道刻痕都录了下来。
“左转,走七步,停。”祖宗的声音又响起来。
程三七照做。第七步落下的时候,头顶传来细碎的声响——不是脚步,是沙子。流沙从头顶的石缝里漏下来,一开始只有几粒,几秒后变成了一道细流,再过几秒,整片天花板都在往下掉沙子。
“跑!”祖宗喊。
程三七拽着林霜往前冲。流沙追着他们的脚后跟,像一道瀑布从头顶倾泻而下。身后传来黑衣人的惨叫声——有人跟着钻进了密道,被流沙埋了半截身子,正嘶吼着往外爬。
“左三步!踩那块凸起的砖!”祖宗的声音急促得像机关枪。
程三七看见了。墙根有一块砖,颜色比周围的深,上面刻着一朵莲花。他一脚踩下去——
墙壁里射出三支短箭,从他耳边飞过去,钉在密道拐角处。那个刚从流沙里爬出来的黑衣人还没站稳,短箭就钉进了他肩膀旁边的土墙里,箭头没入三寸。黑衣人吓得瘫在地上,被流沙一冲,整个人往后翻滚,消失在黑暗里。
程三七喘着粗气,靠在墙上。手电的光晃来晃去,照出前面不远处一扇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股腐朽的气味。
“到了。”祖宗的声音变得很轻,“进去。”
程三七和林霜推开石门,手电的光柱扫过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密室不大,十几平方米,四四方方,像一口被埋在地下的棺材。正中央跪着一具干尸,没有头,双手被铁链锁在背后,铁链的另一端嵌进墙壁里。干尸的衣服已经烂成了碎片,露出深褐色的皮肤和骨骼。肋骨断裂了好几根,胸口的骨头上有刀砍的痕迹。
程三七的胃里翻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古董里的人骨——今天下午刚见过木枕里的骨灰。但看到一具完整的、跪在地上的无头干尸,跟看骨灰完全是两回事。
林霜蹲下来,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翻看干尸身边的物品。干尸旁边放着一封信,用的是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弯弯曲曲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藏文,像一种程三七从未见过的古文字。
“畏兀儿体蒙古文。”林霜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翻译软件,扫描了信上的文字。翻译结果一行一行跳出来,她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信上提到了什么?”程三七凑过去。
林霜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翻译出来的汉字:
“……六陵之下,龙脉所藏。玄门守之,以候天时。匠人叛,取其首,封于塔中,永世不得超生……”
程三七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把这段话又看了一遍。
六陵。玄门。匠人叛,取其首。
他缓缓转头,看向那具无头的干尸。
“这不是普通的工匠。”祖宗的声音从匣子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他是我。这是我的身体。”
程三七手里的手电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光柱照着天花板,把整个密室照得像一个舞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我是明代一个机关大师,被‘玄门’害死了。”祖宗的声音不像是在跟他说话,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们把龙脉图藏在我设计的陵墓里,然后用完就杀,砍了我的头,封在塔里。这几百年来,我的怨念和知识一直困在这块木板里,等一个有缘人帮我找到头,帮我——”
它停住了。
程三七弯腰捡起手电,光照在那具无头干尸上。干尸的脖子断面平整,像是被一刀砍断的。颈骨上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锈,是血——几百年前的血,氧化成了铁锈的颜色,但依然清晰可见。
“找到他的头。”祖宗的声音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那是我的债主。”
程三七把干尸拍了下来。
林霜走过来,手里捏着那封密信,语气低沉:“信上说,‘玄门’还在。六朝皇陵的龙脉图是他们的命脉。谁拿到龙脉图,谁就能掌握‘玄门’的所有秘密。”
“六朝?哪六朝?”
“大齐、唐、宋、元、明、清。”林霜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翻译过来是:“守陵者孙氏,世袭罔替,违者诛九族。”
程三七脑子里嗡的一声。
孙氏。
孙鹤年。
他想起孙鹤年把玩的那块明代玉带板,想起林霜发给他的那些财务流水,想起那些流向博物馆私人基金的巨款。
“孙鹤年是‘玄门’的人。”他说。
林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密室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朝这边赶来。程三七和林霜对视一眼,同时熄了手电,贴着墙根蹲下。脚步声从密道里传出来,越来越近,伴随着低沉的说话声——
“孙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匣。”
“刚才那两个人钻进去就不见了,是不是有别的出口?”
“找!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程三七屏住呼吸,一只手按着匣子,另一只手摸到了林霜的手腕。林霜反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捏,意思是:别动。
脚步声从密室外面经过,没有进来。那群人往密道的另一头去了。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两人才慢慢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走。”林霜轻声说。
两人从密道另一头的出口爬出来,发现自己在寺庙后院的一口枯井里。井底没有水,堆满了枯叶和鸟粪。程三七踩着井壁的石缝爬上去,林霜跟在后面。两人翻出井口,跌坐在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亮已经偏西了,天边有一丝灰白色的光。快天亮了。
程三七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说:“祖宗。”
匣子里没有声音。
“祖宗?”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声音。程三七把匣子从怀里掏出来,举到眼前。月光照在木板上,木纹清晰,但那个会说话的声音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祖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在。”声音很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别喊了……我还没死……就是累……”
程三七长出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你刚才怎么了?”
“说了太多话……能量不够……”祖宗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找到头之前……别让我再……说这么多……省着点用……”
程三七还想再问,林霜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来了。”
远处,寺庙方向亮起手电的光柱,有人在往这边搜索。程三七把匣子塞进怀里,和林霜猫着腰钻进草丛,沿着田埂一路小跑,消失在夜色里。
车子停在路边,两人上了车,林霜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冲出去。程三七从后视镜里看到寺庙的方向有好几道手电光柱在晃动,像鬼火一样。
车子开出去五公里,林霜才把速度降下来。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程三七,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匣子。
“它说了什么?”她问。
程三七沉默了几秒,把干尸和密信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林霜听完,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玄门’。”她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你父亲的事……可能跟这个有关。”
程三七没说话。
车子停在一锤斋门口,天已经蒙蒙亮了。程三七下了车,走到店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林霜没有跟着进去,她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需要我的时候打电话。”她说。
程三七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一锤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他把匣子放在柜台上,把青铜爵放在匣子旁边,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祖宗。”
“嗯。”
“你说的头,在哪儿?”
祖宗沉默了很久,久到程三七以为它又没电了。
“喇嘛塔。”它终于开口,“寺庙后面那座喇嘛塔。塔基下面有个地宫,头在里面。”
程三七抬头看向窗外。寺庙的方向,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把那座喇嘛塔的轮廓映成了一团黑影。
“我陪你去。”他说。
祖宗没有回答。
但程三七感觉到,匣子表面的温度,比刚才暖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