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胖子。不，是另一个“王胖子”，穿着同样的衣服，同样的脸，站在雨里，朝我咧嘴笑。
我手一滑，差点掉下去。死死抓住管子，心脏快跳出来了。
下面的“王胖子”举起手，朝我挥手，动作僵硬，像个提线木偶。
“周正！快下来！”是陈涛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我咬牙，强迫自己不去看下面那个东西，继续往下爬。离平台还有一米多时，我松开手，跳了下去，落在水泥平台上，滚了一圈卸力。
平台上的“王胖子”不见了。好像刚才那一瞥只是幻觉。
我抬头，朝上面打手势。林柚开始爬，她比较瘦小，动作灵活，很快下到一半。陈涛在上面帮她照明。
就在林柚快要下到平台时，四楼的窗户里，忽然探出一个人头。
是王胖子。真正的王胖子，他趴在窗边，朝下喊：“周正！小心！你后面！”
我猛地回头。
平台边缘，黑暗中，缓缓站起一个人形。是刚才那个“王胖子”，它一点点直起身，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它的脸在黑暗里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反射着一点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
“跑……”它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快跑……”
接着，它朝我扑了过来。
我侧身躲开，它扑了个空，撞在平台的护栏上。我趁机抓住刚跳下来的林柚，往旁边一拉。陈涛也下来了，我们三个缩在平台角落。
那个“王胖子”转过身，动作不再僵硬，反而变得异常灵活，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朝我们爬过来。
“胖子！下来！”我朝楼上喊。
王胖子正艰难地翻出窗户，抓住排水管。他好像恢复了不少力气，爬得很快。
下面的“王胖子”停下动作，仰头看着上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在笑。
“跳！直接跳！”我朝王胖子喊。
平台离地面还有四五米，下面是草坪，跳下去可能会受伤，但比被这个东西抓住强。
王胖子一咬牙，松开手，坠落下来。我冲过去想接，但他下坠的力量太大，我们俩一起摔在草坪上，滚了好几圈。
“没事吧？”我扶起他。
“没事，脚扭了一下。”王胖子龇牙咧嘴。
平台上，那个“王胖子”没有追下来。它趴在护栏边，看着我们，然后慢慢后退，消失在黑暗里。
“它……走了？”林柚惊魂未定。
“不知道，别管了，先离开这儿。”我拉起王胖子，陈涛和林柚跟上，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草坪，朝教学楼外跑。
雨小了些，但天色依然漆黑。路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黄光。我们跑到C栋大门前，铁门紧锁，挂着一把大锁。
“锁死了。”陈涛用力拽了拽。
“走侧门，或者窗户。”我看向一楼走廊，很多教室的窗户没关严，但都装了防盗网。
“那边！”林柚指着教学楼侧面，有一扇小门，是保洁工具间的门，平时锁着，但此刻虚掩着。
我们跑过去，推开门。里面堆着扫把、水桶，一股霉味。穿过工具间，是走廊。我们沿着走廊跑到尽头，终于看到了出口——一扇玻璃门，外面就是校园路。
玻璃门也锁着，但旁边的窗户开了一扇，足够一个人钻出去。
“快！”我让林柚先出去，然后是陈涛，接着是王胖子。我最后爬出去，脚刚落地，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是歌声。那个女人哼歌的声音，从工具间里飘出来，越来越近。
“走！别回头！”我推着他们往大路上跑。
我们一直跑到宿舍区，看到宿舍楼的灯光，才敢停下喘气。回头看去，C栋教学楼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大部分窗户黑着，只有零星几扇亮着灯，像一只沉睡的巨兽的眼睛。
雨彻底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结、结束了吗？”林柚瘫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不知道。”我看着C栋，心里没有一丝轻松。保安赵建国的信，墙上的涂鸦，那些诡异的规则，还有最后那句“这栋楼里，没有‘它’。只有‘我们’。我们都是‘我们’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先回宿舍吧，”陈涛说，“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再说。”
我们互相搀扶着往宿舍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静得可怕。宿舍楼门关着，但没锁。我们推门进去，值班的宿管阿姨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均匀。
一切如常。好像刚才那几个小时的恐怖，只是一场噩梦。
回到宿舍，我们谁也没说话，各自洗了澡，爬上床。我躺下，睁眼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手机就放在枕边，电量还剩15%。
凌晨4点30分。
我打开微信，班级群。那条匿名消息还在，灰色的头像，没有名字。我点开头像，是一片空白。再看群成员列表，从头翻到尾，没有这个灰色头像。
它不存在。
或者说，它不在我们的列表里。
我又翻看短信。学工处那条“配合检查”的短信还在，发信号码是一串乱码。我试着回拨，提示是空号。
还有那条来自“10086”的基站故障通知，也还在。
一切都真实存在过。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贴在窗户上的脸，哼歌的蓝工装，没有影子的尸体，平台上的“王胖子”……
最后，是赵建国信里的那句话。
“这栋楼里，没有‘它’。只有‘我们’。”
我们是谁？
我是谁？
我忽然想起，在自习室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窗外那张脸。后来在厕所，林柚说她也看到了。陈涛和王胖子呢？他们真的没看到吗？还是看到了，没说？
还有，王胖子为什么会去地下室？他真的是自己走去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引去的？他被附身时说的“我们”，是指他和那些东西，还是指……包括我们在内的所有人？
以及，最让我不安的一点：从头到尾，我，我们，真的“看到”了那些东西的真实样子吗？
窗外的脸，是惊鸿一瞥。蓝工装，只看到背影和天花板上的轮廓。唱歌的女人，只听见声音。敲门的东西，没开门。只有地下室的“王胖子”，我们近距离看到了，但他真的是被附身，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我们看到的，都是我们恐惧的投影。也许，那栋楼里，根本没有具体的“怪物”。有的只是一种“东西”，一种力量，它会勾起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具象化，然后引诱你，吞噬你。
规则，是之前受害者用命试出来的，对抗这种力量的方法。但力量本身会篡改规则，加入陷阱。
那么，我们现在逃出来了吗？
天亮了，我们离开了C栋。但赵建国说，逃出去，然后忘了这里。可我们忘得掉吗？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冰冷的触感和濒死的恐惧，已经刻在骨头里了。
我翻了个身，看向对面床铺。王胖子面朝墙躺着，似乎睡着了。陈涛也在打鼾。林柚的床帘拉着，没有声音。
一切都平静得诡异。
我慢慢坐起来，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校园从沉睡中苏醒。早起的学生抱着书走向图书馆，食堂的灯亮着，有阿姨在打扫路面。
平凡，普通，安全的世界。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影子。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轮廓清晰，是正常的人形。
我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挥了挥。
地上的影子也抬起手，挥了挥。
动作同步，没有延迟。
我松了口气，走回床边，重新躺下。也许真的结束了。也许那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幻觉。也许明天醒来，我们会发现自习室的一切都没发生，只是一起看了个恐怖片，然后做了个噩梦。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睡眠的边缘。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我好像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婴儿的啼哭。
很轻，很细，转瞬即逝。
像幻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