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锤斋的卷帘门还没完全升上去,程三七就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六十来岁,花白的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蓝布包袱裹着,抱得很紧,像抱一个孩子。
程三七把卷帘门推到顶,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娘,您等谁呢?”
老太太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她弯着腰,把怀里的东西往程三七面前递:“老板,你是这店里的老板吧?这个能当多少钱?我儿子欠了赌债,急用钱。”
她说着,把蓝布包袱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雕花木枕。枕头不大,比寻常的木枕短了一截,木头颜色发乌,表面雕满了缠枝莲花纹,刀法圆润,一看就是老东西。
“进来坐,进来坐。”程三七把老太太让进店里,顺手把匣子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昨晚他出门的时候特意把匣子背在身上,生怕留在家里被人偷了。现在到了店里,匣子一放上柜台,祖宗就醒了一样,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程三七接过木枕,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木头的纹理细腻,是上好的楠木,但手感不对——比正常木枕重了不止一截,沉甸甸的,像里面灌了铅。
他把木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要凑近闻闻木头的味道,脑子里突然炸开祖宗的尖叫——
“拿下它!这枕头里有人骨头粉!我闻了六百年血腥味,不会错!”
程三七手一抖,木枕差点脱手。他赶紧抓住,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老太太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老板,你咋了?”
“没、没事,手滑了。”程三七把木枕放在柜台上,深呼吸了一口,稳住表情。他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的眼神在躲闪,不看他,只看柜台上的木枕。
“大娘,这枕头哪来的?”程三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老太太的手指绞着蓝布包袱的角,声音含混:“祖传的。你当不当?”
程三七还没来得及回答,脑子里祖宗的声音又炸开了,这次更急:“别废话!用‘透光法’让夹层显形!她要跑!你还愣着?等她长出翅膀飞走?”
程三七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脚——她已经往门口挪了两步。
“大娘您稍等,我验个货。”程三七拦住老太太的去路,转身从抽屉里翻出手电筒。他的手在发抖,电池盖拧了好几下才拧开,塞进电池的时候差点掉了一颗。
祖宗在他脑子里恨铁不成钢:“手别抖!你是帕金森吗?照侧面,贴紧了!透光法看的是光线穿透木纹的均匀度,有夹层的地方会暗!”
程三七把手电筒贴住木枕侧面,拇指按下开关。强光从木纹里透进去,木头内部的结构像X光片一样显现在光晕里——木枕的内部不是实心的,有暗色的分层,像三明治一样夹在木头中间。那些分层里隐约可见颗粒状的物质,密密麻麻,像沙子,但颜色发灰发白。
程三七的胃翻了一下。他想起祖宗说的“人骨头粉”。
老太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不当我拿走!”
她伸手来抢木枕。程三七下意识往后一躲,老太太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扶住柜台才站稳。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了。
林霜站在门口,风衣上沾着雨珠,手里拎着一个物证包。她看了一眼程三七,又看了一眼老太太,最后目光落在柜台上那个木枕上。
“程老板,有客人?”她的声音不咸不淡。
程三七看见林霜,像看见了救星。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在她耳边飞快嘀咕了几句。林霜的眉头先是皱起来,然后慢慢展开,最后拧成了一个结。
她点了点头,走到老太太面前,从物证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设备,像一台加厚版的手机,顶端有一个探头。这是手持式X射线荧光分析仪,警用版,能在一秒内检测出样品的元素成分。
“大娘,我是市刑警队的。”林霜亮了一下证件,动作很快,但足够让老太太看清上面的国徽,“这枕头重量异常,我怀疑里面有夹层。让我验一下,很快。”
老太太想躲,林霜已经按住了木枕,探头对准了枕头表面。仪器发出一声轻响,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钙元素的峰值高得像一座山,紧跟着是磷,再然后是锶。
林霜抬头,眼神凌厉得像刀:“大娘,这枕头里有骨粉。钙磷比1.67,是人骨。请你跟我回警局配合调查。”
老太太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程三七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老太太的嘴唇在发抖,发卡从头发上掉下来,花白的头发散了一肩。
“不是我……不是我……”她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
林霜拨通了电话,简单说了几句。十五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一锤斋门口,三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把老太太和木枕一起带走了。老太太被扶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一锤斋的门脸,眼神里有一种程三七看不懂的东西,像绝望,又像解脱。
一锤斋安静下来。
程三七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门口地上那块蓝布包袱皮。林霜没走,她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枕头里有东西?”林霜没看他,看着街对面。
程三七张了张嘴,说:“手感不对。沉。”
“就凭这个?”
“还有……木头的气味不对。”程三七撒了个谎。他总不能说“我家匣子告诉我的”。
林霜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掐灭在门框上,揣进口袋。她看了程三七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信任,但也没有怀疑,更像是“我暂时不追究”。
“等结果出来,我给你打电话。”她说完就走了。
程三七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天黑。
他中间吃了两包方便面,喝了一壶茶,上了三次厕所。他把账本拿出来翻了翻,又合上。他把货架上的卷轴重新挂了一遍,又把墙上的拓片擦了擦灰。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除了——看那个匣子。
匣子一直安静着,像一块普通的木头。
晚上九点,电话响了。
“骨灰,女性,四十岁左右,死亡时间十年以上。”林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遗书在夹层里,发黄了,但字迹还能辨认。上面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和一句话——‘杀我者,其子’。”
程三七握着听筒的手在出汗。
“老太太全招了。”林霜说,“十年前她儿子跟那个女人有感情纠纷,失手把人杀了,碎尸后焚骨,骨灰藏在木枕里。老太太知情,一直帮着隐瞒。她儿子三年前因为别的案子进去了,她怕事情败露,想把木枕处理掉。没想到找到你这儿。”
程三七没说话。
“程三七?”林霜喊了一声。
“我听着。”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今天立了一功。”林霜顿了顿,“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了我手感好。”程三七笑了一下,但笑容没到眼睛里。
林霜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
一锤斋里没有开灯,只有街对面的路灯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程三七坐在黑暗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祖宗。”
“嗯。”
祖宗难得没有吐槽,声音也放低了,像是在跟一个受了惊的小动物说话。
“您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程三七问。
“遇到过。”祖宗说,“每一件传世古董,背后都是人心。有人心就有冤,有冤就有气味。我闻了六百年,闻得出来。”
“那您之前让我破的那些案子……都是这种?”
“差不多。有的是杀人,有的是骗财,有的是灭门。”祖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以为古董这一行就是捡漏赚钱?捡的都是别人的血。”
程三七闭上眼睛,背靠在椅背上。椅子的木头发出吱呀一声,像老人的叹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祖宗以为他睡着了。
“祖宗。”
“嗯。”
“下一个冤案在哪儿?”
祖宗嘿嘿一笑,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别急,已经有人送上门了。”
程三七睁开眼,抬头看向门口。玻璃门外,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包裹。牛皮纸包装,四四方方,A4纸大小,外面没有任何标记,没有快递单,没有收件人,就像有人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轻轻放在了门槛上。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柜台走过去。拉开门,夜风灌进来,裹着初秋的凉意。他弯腰捡起包裹,掂了掂,不重,两三斤的样子。
回到柜台前,他把包裹拆开。
里面是一层气泡膜,撕开气泡膜,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只青铜爵。爵身不大,一掌可握,三足两柱,流口上翘,表面布满了深绿色的铜锈。但最引人注意的是爵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锈,是干涸的血迹,像泼墨一样溅在铜器表面,从爵身一直蔓延到底部。
程三七把手电筒打开,光柱照在青铜爵上。
血迹在光线下缓缓蔓延。
不是幻觉。那些暗红色的痕迹真的在动,像活的,像蛇,沿着铜器的纹路慢慢扩散,从爵身蔓延到流口,又从流口爬回爵身,最终在爵腹处汇聚成一个形状——程三七盯着看了三秒,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那是一个字。
篆书。
死。
手电筒从程三七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光线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乱七八糟的圆。等他捡起手电筒再照上去的时候,血迹已经恢复原状,像是从来没动过。
“祖宗。”程三七的声音在发抖,“这东西不对劲。”
祖宗没有回答。
程三七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回应。他低头看柜台上那个匣子,匣子表面的木纹在手电光下像一张老人的脸,皱纹纵横,沉默不语。
“祖宗!”
“……我在。”祖宗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但跟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嬉笑怒骂,不再是冷嘲热讽,而是一种程三七从未听过的、带着颤抖的低语,“这东西……不应该在现在出现。”
“什么东西?”
“元代‘诅咒之爵’。”祖宗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迹里有水银和朱砂,遇月光起反应。它指向的……是我当年死的地方。”
程三七握着青铜爵的手悬在半空中,不敢放下去,也不敢再拿起来。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银白色的月光穿过玻璃,正好落在青铜爵上。爵身的血迹又开始动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更疯狂。暗红色的痕迹像活物一样在铜器表面爬行,最终汇集成一个箭头——
指向墙上那幅《寒山独钓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