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
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停在休息室门口。
然后,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有人进来了。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是李老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人没开灯,在房间里走动。我透过柜子缝隙,只能看见一双脚,穿着黑色的皮鞋,在灰尘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它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停在柜子前。
我屏住呼吸。
它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拉抽屉的声音,翻找纸张的声音。它在找东西?
接着,它走到窗边,就是刚才我们翻进来的那扇窗。我听见窗户被推得更开,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扔了出去,很轻的落地声。
它在扔东西?扔什么?
做完这些,它又走回门口。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锁舌咔哒合拢。
走了?
我们等了好几分钟,才敢小声说话。
“走了吗?”陈涛用气声问。
“好像走了。”我耳朵贴着柜门听,外面一片死寂。
“刚才那是谁?李老师?”
“不知道,没看见脸。”
“我们出去看看。”我小心地推开柜门。房间里还是黑的,但窗户大开,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湿冷。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空地上,那些人影不见了。穿蓝工装的也不见了。只有空荡荡的路面和水洼。
“它扔了什么东西?”林柚也凑过来。
我用手电照窗台,有半个鞋印。再看地上,靠近窗户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工作牌。用带子穿着,正面朝上。
我捡起来,手电光下,看清了上面的字。
“教学楼C栋保洁,李秀兰。”
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面容和善。可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2018年7月离职。”
离职四年了。可刚才那个穿蓝工装的……
“等等,”陈涛忽然说,“你们看背面。”
我把工作牌翻过来。
背面用红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别信规则,它们在骗你。去地下室配电间,拉下总闸,才能结束。别相信李老师,她不是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工作牌是刚才那个人扔进来的。它是故意扔给我们看的?可它又是谁?如果它想帮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说?如果它想害我们,为什么给我们提示?
“这……到底该信谁?”林柚声音发颤。
一条匿名消息让我们遵守规则,规则说如果违反就找李老师。可这个工作牌说别信规则,李老师不是人。冲突,又是冲突。
“去地下室。”我下了决心,“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而且……我想知道胖子到底去哪了。”
“可地下室……”陈涛犹豫,“那里更黑,更危险吧?”
“留在这里,等那个‘李老师’回来?她可能已经知道我们进来了。”我指着地上的脚印,“如果我们躲柜子里,她为什么不开柜子检查?她可能早就知道我们在里面,故意没拆穿。等她再回来,会发生什么?”
陈涛不说话了。
我们轻手轻脚地推开窗户,原路翻回走廊。五楼静得可怕,声控灯在我们出来后亮起,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走廊,两边的教室门都关着,像一张张沉默的嘴。
楼梯间在另一头。我们放轻脚步,快速走过去。下楼,四楼,三楼,二楼……每层楼都死寂一片,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到一楼时,我看了眼大厅的挂钟:凌晨1点20。
距离天亮,还有很久。
地下室入口在楼梯后面,一扇绿色的铁门,平时锁着,只有维修工有钥匙。但现在,门虚掩着,开了一条缝,里面黑得深不见底。
“门没锁。”陈涛小声说。
“像在等我们进去。”林柚抓紧我的胳膊。
我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灰尘和铁锈的潮湿空气涌出来。手电光照进去,是一段向下的水泥台阶,很陡,墙壁上布满污渍和水痕。
我们慢慢往下走。台阶有十多级,到底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是各种管道和电箱。远处传来嗡嗡的机器运转声,是配电设备。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写着“配电间,闲人免进”。
我们走到门口,门是厚重的铁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面空间比想象中大,摆满了各种电柜、变压器和开关。巨大的噪音充斥着整个房间,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正中央是一排总控电闸,每个闸刀上都贴着标签。
“哪个是总闸?”陈涛问。
我用手电照着找,在最后一排的最下面,看到一个红色的、比其他都大的闸刀,标签上写着“C栋主电路”。
“应该是这个。”我伸手握住闸刀柄,冰凉。
“等等,”林柚忽然说,“你们听,是不是有声音?”
我们静下来。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
滴答,滴答。
是滴水声,但很规律,越来越近。
“那边。”陈涛指向房间深处,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
手电光照过去。角落里,有个人背对着我们,蹲在地上,身体一抽一抽的。
是王胖子。
“胖子!”陈涛激动地要冲过去,被我一把拉住。
“不对劲。”我死死盯着他。
王胖子慢慢转过头。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半边被手电光照到。他在笑,嘴角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而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
滴答,滴答。
不是滴水声,是他在敲。
“胖子……你怎么了?”陈涛声音发抖。
王胖子不回答,只是笑,缓缓站起来,朝我们走过来。他的动作很僵硬,像关节生锈的木偶。
“跑!”我大吼一声,转身去拉总闸。
可闸刀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
“帮我!”我朝陈涛喊。他冲过来,我们俩一起用力,闸刀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慢慢往下移动。
王胖子,或者说那个像王胖子的东西,加快了速度,朝我们冲过来。林柚尖叫着抓起地上的一个铁管,挡在我们前面。
闸刀落到一半,卡住了。
“用力!”我额头青筋暴起。
陈涛吼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压。
咔嗒。
闸刀终于落到底。
瞬间,所有的机器轰鸣声消失了。灯灭了,整个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手电筒的光,像最后一点萤火。
我听见王胖子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嚎叫,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胖子?”陈涛试探着喊。
手电光照过去。王胖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手里那锈扳手掉在旁边。
我们等了几秒,才慢慢靠近。我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呼吸,平稳了。
“他晕过去了。”我说。
“刚才……那是什么?”林柚瘫坐在地上。
我不知道。也许是幻觉,也许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但总闸拉下后,他好像恢复正常了。
“先带他离开这儿。”我和陈涛架起王胖子,他死沉死沉的。林柚在前面用手电照路。
我们走出配电间,沿着走廊往回走。手电光晃过墙壁,我忽然看见墙上有些东西。
是涂鸦,用红色喷漆写的,密密麻麻,布满了整面墙。
“不要相信任何人。”
“它们会模仿声音。”
“镜子是陷阱,不要看。”
“时间不对劲的时候,数自己的心跳。”
“李老师已经死了四年了。”
“没有保洁阿姨,没有保安,没有老师。十一点后,教学楼里只有它们。”
“总闸只能暂时阻止它们,不能杀死它们。”
“天亮之前,离开C栋。如果出不去,回到407,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别开。”
“它们怕光,但不怕手电。”
“记住,你是人类,你不是它们的一员。永远别忘了你是谁。”
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大,格外用力:
“别去五楼教师休息室,那是陷阱。”
我停下脚步,浑身冰凉。
我们刚从五楼下来。我们进了教师休息室。我们躲了柜子。我们还捡到了那个工作牌,按照工作牌的指示来了地下室。
如果墙上说的是真的,那工作牌是假的,是陷阱的一部分。那刚才在休息室扔工作牌给我们的,不是想帮我们,是想引我们来地下室。
可我们来地下室拉了总闸,王胖子好像恢复了。这又怎么解释?
“周正,你看这个。”林柚的手电照向走廊尽头,楼梯下方。
那里堆着一些杂物,旧课桌,坏掉的椅子。但在杂物中间,有一双脚。
穿着黑色的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