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锤斋的门脸不大,夹在两家奶茶店中间,像一颗发黄的旧牙。招牌上的金漆已经剥落得只剩“锤斋”两个字,第一个字只剩半边,远远看着像个“不”字。程三七有时候觉得这是天意——不锤斋,别干了。
此刻他被一只手拍在后脑勺上,整张脸差点嵌进柜台。
“程三七!三万块,你今天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
债主胖刘的唾沫星子喷得他满脸都是。程三七闻到一股大蒜味混着劣质白酒的酸气,胃里翻了一下。他想扭头,胖刘的另一只手已经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从柜台后面提了起来。一米六五的程三七在胖刘面前像个纸片人,脚尖勉强点着地,整个人被压得贴在墙上。
“刘哥,刘哥你听我说——”程三七试图挤出笑容。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再宽限几天’?你他妈说了三个月了!”胖刘松开一只手,从地上提起一个脏兮兮的编织袋,袋口裂了缝,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瓶瓶罐罐。他二话不说,直接把袋口倒扣在程三七头上。
瓷片、铜钱、碎玉、发霉的旧书——哗啦啦全砸在程三七脑袋上。一股陈年灰尘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胖刘这才松手,程三七从麻袋里钻出来,头上顶着一个乌黑的旧匣子。
“这是你店里剩下的仓底货,拢共值两百万的货没人要。”胖刘拍了拍手,像拍掉什么脏东西,“我替你还了别的债主,你现在就欠我三万。这堆破烂抵给你了,你就当接盘侠吧!”
程三七把头上的匣子扒拉下来,手指摸到木头表面的凹凸感,像是什么纹路被火烧过又磨平了。他揉着脸,刚凑近了想闻闻木头的味道——古玩行里有句话,闻味辨年代,老木头有股酸中带甜的气息。
匣子里炸出一声冷笑。
“就这两下子还在古玩街混?闻?你当你是狗?”
程三七的手猛地一抖,匣子脱手飞出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匣盖弹开。他的后背撞上货架,几幅卷轴掉下来砸在他肩膀上。
“谁?谁在说话?”程三七环顾四周,店里只有他和胖刘。胖刘也是一脸懵,嘴巴半张着,露出一颗金牙。
声音从地上那个匣子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有人坐在他对面。
“别看了,小子,你祖宗我在这儿呢。”
程三七低头盯着那个黑匣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胖刘,胖刘也看了看他。胖刘往后退了一步:“你小子店里闹鬼?我可不管,钱你得还!”说完转身就走,门帘甩得啪啪响。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程三七和那个匣子。
“你、你是不是录音机?”程三七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凑近。
“录你个头。你祖宗我是正经八百的明代巧手工匠,寄身在这块木板上。”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像是在跟一个智障说话,“连唐卡开过光都分不清,还敢开店?往下第三排,柜角那幅《寒山独钓图》,用红棉线缠画轴,悬空半寸。做完告诉你什么叫值钱。”
程三七抱着匣子站起来,两条腿直打颤。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该看医生了?
“你别愣着!我当年教徒弟,人家三天出师,你这脑子怕是要三年。”匣子里的声音又开始催,“缠不缠?不缠你一辈子还不起三万块!”
程三七把匣子放在柜台上,后退两步,又前进两步。他咬着嘴唇,最后骂了一句脏话,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红棉线。
那幅《寒山独钓图》挂在柜角好几年了,是他爹留下的。程三七从来不知道这画是真是假,只觉得画面上的老翁看起来比他还穷,大冬天穿个蓑衣蹲在江边,鱼竿弯成那样也没见钓上来一条。
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画轴取下来,摊在柜台上。画轴两端的象牙堵头发黄开裂,绢面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红棉线,缠三圈,第一圈绕轴头,第二圈压第一圈半寸,第三圈紧贴第二圈。悬空半寸,线不能碰画心。”匣子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正经起来,像是在背诵一段口诀。
程三七笨手笨脚地开始缠。他的手在发抖,红棉线在他手里像条不听话的蛇,缠了一圈又松开,反复了三四次才勉强把第一圈固定住。
“你手是被驴踢了?线都拿不稳!”祖宗忍不住骂。
“你行你上啊!”程三七怼回去,说完又后悔了——他跟一个匣子较什么劲?
第二圈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一点手感。线绷在轴头上,发出细密的摩擦声。第三圈贴上去,他深吸一口气,把线头塞进缝隙里。
红棉线刚缠好最后一圈,线身突然自己绷紧了。
“嗡——”
一声低沉的鸣响从画轴里传出来,像琴弦被拨动,又像寺庙里的磬声。程三七吓得往后一退,撞翻了一摞旧报纸,纸张散落一地,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线都能缠歪,程家祖坟怕是冒了炊烟——连青烟都算不上。”祖宗叹气。
程三七顾不上回嘴,死死盯着那幅画。缠好红棉线的画轴悬在柜台边缘,离桌面正好半寸。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红棉线像是有了生命,把自己的两端紧紧咬合在一起,悬住了整幅画的重量。
他把画重新挂回墙上,退后几步看。缠了红棉线的画轴像戴了一圈红箍,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行了,等着看新闻吧。”祖宗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出声了。
程三七喊了几声“祖宗”“神仙”“大师”,匣子毫无反应。他犹豫了一下,把匣子抱到柜台的角落里,用一块布盖住。眼不见为净。
深夜。
程三七窝在躺椅上啃方便面,脆面饼被他捏碎了撒在塑料袋里,用两根手指拈着往嘴里送。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荧光一闪一闪地照在他脸上。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想那个匣子。是不是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三万块的债,加上三个月没交的房租,古玩店连续七天没开张——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让他精神失常。
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主持人正襟危坐,背景是一排警徽。
“本台消息,市公安局近日破获一起特大赝品画洗钱案,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元。警方在调查中发现,关键物证《寒山独钓图》画轴上出现了失传已久的‘悬丝诊脉’缠法,这一缠法源自明代宫廷造办处的非遗绝技,目前全国仅存三位传承人……”
程三七嘴里的方便面掉下来,碎屑落在胸口上,他浑然不觉。
他缓缓转头,看向柜台角落那个被布盖住的匣子。
新闻还在继续:“警方表示,这种独特的缠法帮助技术人员锁定了犯罪团伙的作案手法,目前三名嫌疑人已被刑事拘留……”
匣子发出得意的哼声,布被气流吹得微微鼓起。
“说了吧,知识就是力量。”匣子里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让人想揍它的满足感,“你祖宗我当年凭这手艺,宫里太监见了我都叫一声‘仙儿’。”
程三七从躺椅上弹起来,方便面袋子掉在地上,碎渣撒了一地。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柜台前,抱起匣子,双手在发抖——这次不是害怕,是激动。
“祖宗!您到底是谁?”
“帮你找出当年杀我的凶手,你就知道了。”祖宗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风吹过空旷的殿堂,“不过现在,你先把地上的方便面收拾了,看着糟心。”
程三七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满地碎屑,又看看怀里的匣子。
“我是不是该去庙里拜拜?”他自言自语。
“去庙里不如多听我说话。”祖宗哼了一声,“我比那些泥菩萨管用多了。”
程三七还没来得及回答,敲门声响了。
三下,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节奏。
他放下匣子,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深灰色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她的目光很利,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从程三七脸上扫过去,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店铺。
她亮出证件。
“程老板,市刑警队。”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关于这幅画,你为什么会用失传的‘悬丝诊脉’法进行标记?请你配合调查。”
程三七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林霜的肩膀,看到门外街道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有人正在往这边看。
身后柜台上,匣子里传来极轻极轻的笑声,轻到只有程三七一个人能听见。
“小子,你的麻烦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