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来送我,递给我一个红布包:“村里一点心意,拿着,路上保重。”
我接过,布包很轻。上车后我打开,里面是一小袋晒干的红枣,还有一张叠起来的黄纸。展开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文,看久了头晕。我没在意,随手塞进口袋。
长途车在山路上颠簸,我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说:“谢谢。”
我猛地惊醒,车里其他人都在打瞌睡,没什么异常。是幻听吧,我告诉自己。
回到城市,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背上的斑痕完全消失了,镜子不再出现异象,我也不再做噩梦。我把息泽村的经历锁进记忆深处,继续学业,毕业,找工作,像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直到三年后,我遇到了阿雯。
我们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认识,她坐在角落,安安静静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追了她半年,我们在一起了。阿雯温柔,体贴,对我很好。恋爱一年后,我们决定结婚。
婚礼定在冬至,那天也是阿雯的生日,她说双喜临门。婚礼很热闹,所有的朋友都来了,我喝了不少酒,高兴,真的高兴。晚上回到新房,阿雯说还有惊喜。
她端出一个蛋糕,上面插着蜡烛。“过了十二点,我就二十五岁了,”她笑着说,“你要陪我一起过。”
我搂着她,心里满是幸福。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她关掉灯,点燃蜡烛。二十五点烛光在黑暗中摇曳,映着她的脸,温柔美好。
“许个愿。”我说。
她闭上眼睛,许愿,然后吹灭蜡烛。房间里瞬间漆黑一片,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隐隐透进来。
“等等,我去开灯。”我摸索着要去开灯。
“别开,”阿雯拉住我,声音有点奇怪,“你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我们的影子。我的影子很正常,可阿雯的影子……那影子佝偻着,头上似乎有个奇怪的发髻,像个老太太。
我心脏猛地一缩。
“阿雯,你……”
她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似乎在变化,皱纹慢慢浮现,嘴角向下撇。她伸手,从蛋糕上取下一颗红樱桃,递给我。
“吃一颗?”她说,声音嘶哑,语速很慢。
我浑身血液都冷了。这个场景,这句话,我太熟悉了。三年前,槐树下,那个老太太就是这样递给我一颗暗红色的“怨果”。
“不……”我向后退,脊背撞到墙上。
阿雯,或者说,那个顶着阿雯脸的东西,朝我走近一步。她的脖子转动时,我看见了,在她左边颈侧,有两颗并排的、黄豆大小的痣。
不,那不是痣。是尸斑,是沈翠兰颈侧那两颗黑痣的位置。
“你为什么骗我?”阿雯的声音变了,变成两个声音的重叠,一个是她自己的,另一个苍老嘶哑,“你说安息了,可我没有安息。我还在河里,好冷啊……”
“我安葬你了!”我嘶吼,“我给你立了碑,我……”
“那不是我的骨头。”她笑了,笑容扭曲,“那是另一个可怜姑娘的。我的骨头,还在河里,好冷,好冷……”
她朝我伸出手,那双手在月光下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淤泥。我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离我的脸越来越近。
“陪我吧,”她说,“下来陪我。水里……好冷……”
我崩溃了。随手抓起桌上切蛋糕的刀,疯狂地挥舞,朝她刺去。一刀,两刀,三刀……温热的液体溅在我脸上,手上。她倒下去,没有惨叫,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悲伤,有嘲弄,还有一丝解脱。
我瘫在地上,手里还握着滴血的刀。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我颤抖着打开灯。
阿雯躺在血泊里,脸已经被我划烂了,颈侧那两颗“痣”清晰可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我掰开她的手指,拿出来——那是一份孕检报告,日期是两周前,阳性。
她怀孕了。我们的孩子。
我杀死了我的妻子,和我未出生的孩子。
警察来了,带走了我。法庭上,我反复说沈翠兰,说冥婚,说水里的尸骨。他们请了精神科医生,诊断我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和被害妄想。最后,我被判进入精神病院强制治疗。
在精神病院的二十五年,我每天吃药,接受电击,被绑在束缚床上。我渐渐“好”了,不再说沈翠兰,不再说阿雯。我承认我病了,产生了幻觉,杀害了妻子。我成了一个模范病人,配合治疗,安静温顺。
医生说我康复得很好,可以出院了。今天,就是我出院的日子。
他们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当年我穿的衣服,已经发黄变脆。还有一个小红布包,是当年老吴给我的那个。我打开,红枣早就烂没了,只剩那张黄符纸。
我展开符纸,朱砂的符文已经褪色,但在符纸背面,有一行小字,我以前从未注意过。那是用很淡的墨水写的,字迹娟秀:
“见此符者,替吾受之。怨咒转嫁,吾得超生。沈翠兰绝笔。”
我站在精神病院门口,太阳很好,刺得我眼睛疼。二十五年的与世隔绝,外面的一切都变了。我捏着那张符纸,手抖得厉害。
原来如此。什么怨果,什么缠身,什么复仇。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圈套。王婆给我怨果,不是为了让我挖出她女儿,是为了让我成为她女儿怨咒的载体。沈翠兰的怨气太深,无法超生,需要找一个替身,承受她所有的痛苦和怨恨,她才能解脱。而那个替身,需要心甘情愿“吃下”她的怨念,需要介入她的因果,需要……背负她枉死的真相。
我全都符合。我吃了怨果,我看了她的死亡,我挖出了“尸骨”,我以为我在帮她,实际上,我是在替她承受那场冥婚所有的恐惧、绝望和痛苦。最后,在极致的恐惧和崩溃中,我亲手毁掉了自己的生活,就像她曾经被毁掉的那样。
怨咒转嫁,吾得超生。
哈。哈哈哈。
我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二十五年,我最好的年华,我的爱情,我的未来,全葬送在一个我从未真正伤害过的女鬼手里。而她,早就超生去了吧?投胎转世,开始新的人生,留下我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
一辆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是社工,来接我去中途之家的。我上了车,车子驶离精神病院。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陌生,繁华,喧嚣。
“我们先去给你办身份证,然后去社会福利处登记,”社工是个和气的中年女人,“你放心,政府有帮扶政策,你能重新开始的。”
重新开始?我捏着口袋里那张符纸,指甲掐进掌心。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路边是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我盯着那婚纱,忽然想起阿雯。想起她笑着问我“好不好看”,想起她切蛋糕时温柔的眼神,想起她颈侧那两颗小痣——那真的是尸斑吗?还是只是普通的痣,被我疯狂的臆想扭曲了?
也许,根本就没有沈翠兰。也许,一切都是我的病。是我看了太多民俗资料,产生了幻觉,在恐惧中杀害了妻子。精神病院的二十五年治疗,不就是为了让我相信这一点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布满针孔和老茧的手。这双手,曾经拿过刀,刺穿了我最爱的人。
绿灯亮,车子重新启动。婚纱店消失在视野里。
“到了。”社工说。
我下车,抬头看眼前的建筑,一家廉价旅馆,我的临时住所。办完手续,社工给了我一点生活费,叮嘱我按时去社区报到,然后离开了。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口袋里,那张符纸像块烙铁,烫着我的皮肤。
我把它拿出来,最后看了一遍那行小字,然后慢慢撕碎,扔进马桶,冲走。
水流旋转,纸屑消失不见。
结束了。都结束了。不管是诅咒还是疾病,都结束了。我要重新开始,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很累,二十五年来的第一次,没有药物,没有束缚,我躺在柔软的床上,可以自由地入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冷醒了。
房间里没开空调,但冷得异常,像冰窖。我睁开眼,窗外月光很亮,照亮了半边房间。我看见墙角站着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掀开了盖头。
盖头下,是阿雯的脸。完好无损,带着我熟悉的温柔笑容。她朝我走来,坐在床边,伸手抚摸我的脸。她的手很暖,很软。
“你醒了,”她说,声音轻柔,“我好想你。”
我想说话,发不出声音。想动,身体不听使唤。
她俯下身,在我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朵:“我们终于能在一起了。还有宝宝,你看。”
她拉起我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那里微微隆起,温暖,甚至有轻轻的搏动。
“不……”我挤出一个字。
“嘘,”她的手指按在我嘴唇上,“别说话。这次,我们永远不分开了。”
她的脸在月光下慢慢变化,皱纹爬上眼角,皮肤变得蜡黄,嘴角向下撇。颈侧,两颗黑痣浮现。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诡异的满足。
“谢谢你替我,”她说,声音苍老嘶哑,“这二十五年,我一个人,好冷啊。现在,轮到你了。”
她笑起来,嘴里是暗红色的浆果残渣,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我脸上。
冰冷刺骨。
我想尖叫,想挣扎,可身体沉得像石头。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俯下身,张开嘴,一股黑水从她口中涌出,灌进我的嘴巴,我的鼻子,我的眼睛。
好冷。
水草缠绕我的脚踝,淤泥淹没我的口鼻。我向下沉,沉入黑暗冰冷的河底。远处,有一点红光,像嫁衣,像喜烛,像永不瞑目的眼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