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已经有一天没再见到女儿的笑容了,身上的温柔触感依然深深地遗留在臂膀上。她实在不希望这份柔软被玷污,只能尽力扭动身体,企图避开眼前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
“......干什么?”大腹便便的男人把女人死死压在下方,但女人一直紧闭着嘴,瘦弱的身躯一直在挣扎。在昏暗的面包车厢内,他终于失了性致,愤怒地给了李玉一记耳光。
“你干什么!?”男人暴怒,似乎是胯下的异性反过来羞辱了他。
但李玉面无表情,只是干巴巴地回答道:“今天没兴趣,不做了。”
“去你的!”男人很生气,抬手便要给她一巴掌。但那巴掌始终没落下,只是拾起了散落在车厢内的衣裳,粗暴地穿上它们。腰带上的金属片噼里啪啦地撞在车璧上,发出不耐烦的噪声。穿上青蓝色的内衫后,他又从口袋上摸出一根烟,匆匆走到车外,试图用香烟把膨胀的性欲强压下去。他吸得很急,冷风也死命往车里头吹,车内一时间烟熏火燎,让李玉都没忍住咳一声。
见男人背对着自己,李玉也是缓缓站起身子,不紧不慢地穿上满是褶皱的衣服。
片刻之后,李玉穿好了衣服,男人也彻底冷静下来。
“你这也太用力了。”李玉凑近车窗看,脸上的巴掌印红得令人惊心,但她只当成一个事不关己的玩笑:“差点给打破相,以后我还在不在你店里干了?”
“你现在这副鬼样,还想在店里干?”男人虽然对着窗外,但一张口就有烟从侧面飘进车来,车内依然烟雾缭绕。
李玉倒是习惯了,烟飘进鼻子也没有一声咳嗽:“店里又不只有一门工作,还能干。”
“刚才那下你都受不了,骗谁呢?”
“只是心情不好。”
“哼。”
男人向窗外吐出了一大口烟,烟便慢慢消散在车外的夜空中。直到再也不见烟迹,他才转头向李玉说话。
“去过一趟福利院,想跳槽了?”
“怎么,你盼着我跳?”
“也许吧。”
“‘鸡头’还想劝妓从良啊?”
李玉被男人逗乐了,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就不是做这行的料。”被称作‘鸡头’的男人冷冷地说道。
“那你就是了?”李玉略带嘲讽地反问道。
“事已至此。”
沉默,还是沉默,只有空调运作声和香烟燃烧声在微微作响,可男人也没心思去吸,只是任由着它燃烧。
“事已至此啊......”李玉冷笑一声,想抽烟,但只摸出了院里留下来的果糖,伸手就向窗外的鸡头要烟。
“最后一根了。”鸡头看都没看李玉一眼,任由着烟蒂落到地上。
“真他娘的小气。”李玉只能一口气把糖送进肚子里。
烟在男人手里不断地烧,糖在李玉肚子不断地消。不一会儿,没吸进嘴的烟烧到了头,没吃进嘴的糖也消得一干二净。
“该上路了。”男人挪到了驾驶位上,关上车窗:“再说一遍,带出来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不?”
“就一些小孩子礼物,全烧了。”
“行。”
残缺的引擎声在半夜的马路上响起,老旧的一汽面包车在几声哀嚎后终于提起了劲,开始顺着远光灯驰行。
“我的是处理了,你的呢?”
“啥?”
晃动中,李玉拿起了一本不算厚的杂志,封面是一副幅绿色的幼苗迎着雨露生长的画面。李玉又顶着黑暗翻开杂志,内容多是一些青年生活相关的作文、文章。
“就一本杂志。”鸡头在李玉来回翻页时打开了内灯,《盒中青年》这个标题赫然出现在李玉眼前。
“盒中青年。”李玉又重复一遍杂志的标题:“怎么,你也想念青年生活了?”
“随手拿的。”
“随手拿的你还看那么细?”李玉仔细端详里面的页面,一些被翻看过的褶皱赤裸裸地呈现在李玉眼前:“书翻没翻过我能看得出,别把我当瞎子。”
“呵,不愧是升哥看中的高材生。”鸡头偏头看了下前路。
车仍然孤独地行驶在黑夜中,道路越来越崎岖,过往的对向车已几乎没有。
“......你看的全是初中生生活的文章。”李玉正在快速浏览,十多秒就能听到哗啦的翻页声:“孩子今年多大了?”
“哪来的孩子?”鸡头矢口否认。
“都这时候了,别藏着掖着。”李玉莞尔一笑。
“......初二。”鸡头沉默了一会。
“这不废话。”李玉有些幽怨,但看着对方的背影,突然想到什么:“等等,你不会连自家孩子多大都不知道吧?”
“小点声......哎!”
车子没来得及在拐弯处减速,两人都差点被惯性撞飞出去。
“哈哈,瞧你慌得。”李玉虽被撞倒在车门上,但笑得很开心。
“别提了。”鸡头叹了口气:“我这身份也不方便问,能有什么办法?”
“也是。”李玉感同身受:“我这不是运气好,碰到个奇怪的女孩儿,兴许也跟你一个情况了。”
“......这么说,你跟你女儿处得不错?”鸡头有些不服气地问道。
“那里头毕竟是正规福利院,人敬业得很,随随便便就能跟着处。”
“和敬不敬业没关系。当妈也有出来卖的,这院里兴许里头也有我认识的呢。”
“过分了啊,刘一鸣。”李玉瞪大了眼睛,话语高了几个分贝:“自个什么样我心里门清,别看不起院里那些好人家。”
“你看,所以说你不适合干这一行。”名叫刘一鸣的“鸡头”淡淡地说:“稍微几句就受不住,就活该找份正经工作,当个正经人。”
“......去你的。”
李玉自知说不过对方,只能裹紧衣服,闷闷地又翻开一页杂志。
“行啦,后面想怎么做都是你的事。”刘一鸣回头看了下车内后视镜:“不过我得事先说清楚,搞定这一单后,那家店马上就会被警方查封,里面的人也会跟着进去。你要继续在店里干可就没有门了。”
“卸磨杀驴啊。”李玉调侃道。
“按部就班而已。”刘一鸣解释:“钓鱼池里有小鱼自个上饵了,还能怪钓鱼的不厚道?”
“也算是给小廖和小美上课了。”李玉微微一笑:“不过,难怪你隔三差五就进警察局喝茶,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出来,感情是在做工作汇报啊。”
“不然呢?我在局子里拓展业务?”
“有可能。”
“现在可是二零一零年,你给我说说,扫黑除恶都多少轮了?”
“总有过时的人受用过时的形式嘛。”李玉冷笑道。
“哈哈,这句话不错。”刘一鸣笑出声来:“可惜啊,我认识的那些头头里没人中招。”
刘一鸣踩了踩油门,路虽然越来越窄,但车子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那福利院这馊主意也和上级无关?”李玉仍然把目光停留在杂志上。
鸡头冷笑一声:“你觉得呢?”
李玉则是气笑了:“知道你有儿子时,我还以为只有你的份。”
“没上头通融,福利院哪能允许我们这些犯罪分子随意进出。”
“那你们当差的还这么搞?”李玉又翻开新的一页,但翻页的声音大了许多:“真不怕出了意外弄个大新闻啊?”
刘一鸣嗤之以鼻:“你要真怕,大可以直接跑。但你不在里面玩得走不动道了?”
“我......”
事实上,因为自己和王空的缘故,她又在福利院待了半天左右。
这半天里头,她先是陪李晓黑听了一堂三佛大学生的消防知识普及课,然后用教室里多出来的彩绳结星星当礼物,然后被李晓黑领着去撸院外面的流浪猫,然后又给孩子们表演了5秒上树的功夫,然后还时隔多年下厨房做了碟烤鱼......
虽然她在上课期间没尊重老师偷偷结星星(被李晓黑批评了),虽然她尝试用结的星星贿赂李晓黑(来回折腾几次都对不上尺寸),虽然她撸猫时被猫拍了好几顿(李晓黑戴着的星星还被当成逗猫棒扯走了),虽然她上树抓猫的第一秒就脚抽筋(差点从树上摔下来),虽然她引诱用的烤鱼味连猫都皱起了眉头(事实是烤糊了)......
反正最后的最后,还是李玉手把手教李晓黑怎么用彩绳自己重新结成一个星星,李晓黑也自发给李玉结了一颗星......那颗星星已经在两小时前被李玉烧得一干二净。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琐碎事。
“再说,一开始是你女儿自己想的找DNA,事情才能发展到这鸟样。我们也只是顺水推舟,给你自个去选。你要觉得你女儿的心意是错的,那大可回头骂我们。”
从头到尾都是李玉自己的选择,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干。”刘一鸣对事情的评价正确得令人恼火,李玉一时间找不到理由反驳眼前的男人。
“不过你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倒也能理解头头为什么放心。”鸡头说话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要知道,你可不仅是吸毒,而且是‘制毒’,制的还是让浙江佬都束手无策的新品种。你这种砍几回头都不够用的毒虫,居然还留着良知和羞耻心,在我的合作过的对象里头,你也是最奇葩和最有种的一个了。”
“我不造,早死缅甸里头了。”风有点冷,李玉缩了缩自己的身体。
“知道。你这性子,没点本事根本活不了那么久,更别提能自己顺着萨尔温江摸到边境了。”
刘一鸣抬头看了下车内后视镜,见李玉痛苦地拧着脸,便又默默看向前路,偷偷叹了口气。
“......算了。重新打起精神吧,妹子。虽然事发突然,但这也确实是我们最后一次任务了。之后你大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回头是岸。”
“可吸毒是没有回头路的,刘总。”李玉抬头看向后视镜,镜中的自己正和刘一鸣目目相对:“在我们那里,人们会收集毒虫们的尸体,把骨头敲碎、磨粉,作为吗啡、黄皮、海洛因的辅助剂使用,因为毒品真的能滞留在人的骨骼组织中,你们大陆的法医就是经常借助这种特性去判断死者身份......”
说着,李玉仍把目光放在杂志上,可杂志上已经不再显示文字,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来自过往的画面:一个瘦骨嶙峋,衣不遮体的,大概13岁的男孩子,正安静地靠在树上,蹲坐在一具黑里透红的成年男尸上。可以看到他刚从这具男尸里抽出一块黄黑色的骨头——毫无疑问是右边大腿的股骨,手上还沾着一些零散的血肉。而男孩顾不得这些,正动情地舔舐着股骨头部,不一会儿,惨白的舌头便像蟒蛇一般死死地缠在上面,牙齿轻轻地抵在骨的表面。
李玉估计这根股骨很快就会被男孩直接用牙咬碎,发出“嘎嘣”的响声。她希望能赶在耳朵听见之前远远躲开这个地方。
而在李玉和男孩那空无一物的眼睛对上视野的一瞬间,股骨确实在男孩嘴里发出了响亮的一声“嘎嘣”。
“你的那些成品里还真渗了死人骨在里头?”
“神经。骨髓里残留物不仅药效极低,而且携带着大量病菌。”李玉捂了捂头:“我见过有人蹲在尸体旁,直接拿着死人骨头吸那该死的骨髓,于是隔天又多了具病尸。”
“换作是我,我就把这种方子包装推广一下,看谁不顺眼就毒死谁。”
“别闹了,刘总。这种方子只能毒死那些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对那些有头有脸的大毒枭,尤其是那些外逃出去的好‘同胞’们,是丁点作用都不会有的。”
李玉翻了翻页,那幅懵懂而血腥的少年画像便淹没在新的篇章下。
“所以你看?人的尸体都烂成渣了,毒还能留在骨子里头。吸毒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有对岸。”
“总有些意志坚强的人是能克服的。”
“你认识的人里,有那些人吗?”
“......没有。”
李玉的话冰冷得像一阵风,明明已经关上了所有车窗,还是吹在了刘一鸣的心头。一向擅长调侃的刘一鸣,便是在无意识地回答后,也只能沉默不语。
“毒虫杀人犯就有她该有的下场,就别拿‘之后’的事消遣我了。”
“嘶......我还真不知道你这人那么多愁善感的。”刘一鸣挠了挠下巴:“要我说,也别这么悲观。我们这代人都是讲实用的。你要真能干点好事,只要事不上秤,就都该物尽其用。从这点上看,头头是无所谓拉你一把的。”
“要是因为有用就无所谓过去犯过的错,我们和隔壁的鬼子又有什么区别?”
“哇,你这人咋这样?给你说好话还硬顶回去。”刘一鸣睁大了双眼,不自觉放慢了车速。
“......可能被某个弹琴的影响到了。”李玉扶了扶额头,好像也在困惑自己说出来的话。
“莫名其妙......”刘一鸣重新踩了踩油门:“想放弃的话我可以给你送回去,别影响到任务。”
“不会影响的。”李玉晃了晃头:“约好的事我会做到底,怎么说我也是讲信用的。”
“但愿吧。”刘一鸣又踩了刹车,但这次并不只是减速:“不过,也没机会反悔了。”
等车子在一块空地里摇晃着停下后,刘一鸣便快速给车子挂上了P档。李玉当然明白,她们已经到达目的地附近了。
凌晨的山脚寂静无声,只有两人踩在碎石和草地上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树枝发出哗啦的摇晃声。李玉便顺着风声往前看,风掠过漆黑里的几座朦胧建筑,捎走了墙面上的几块碎屑。这些碎屑无力地跌落到泥地上,像水落在土壤上,和肃杀的泥与木融为一体。这些建筑像腐朽的木棺材,被岁月蛀出了大大小小的洞,李玉透过洞口望去,丝毫没有发现住人的痕迹。不用借助灯光也能看到脱落的墙皮和残缺的砖块,这些所谓的房子,更像是一座座矗立着的墓碑。
“这里就是......”李玉环顾四周,眼里只有漆黑一片。
“是啊,咱们就在里面接头。”刘一鸣又摸出了一根烟,燃起的火星成为黑暗中唯一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