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川,是个历史系研究生。去年秋天,我去西南一个叫息泽村的寨子做田野调查,主题是地方丧葬习俗的变迁。这个选择,后来成了我一切噩梦的开端。
去息泽村的路不好走,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了七个小时,最后一段连车都进不去,得靠两条腿。带路的村干部老吴指着远处山坳里一片灰蒙蒙的屋顶说,那就是了,村里还剩三十几户人家,年轻人都走光了。
“你要找老人问老规矩,算是来对地方了。”老吴咧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村里七八十岁的还有好几个,整天没事就晒太阳,能跟你唠。”
他把我安排在村东头一栋老宅里,说是以前村小学的房子,后来学校撤并,就空着了。
“干净是干净,就是偏了点,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别怕,山里野物多。”
那栋房子是真老,木头结构,踩上去吱呀作响。堂屋里还挂着褪色的黑板,上面模糊写着拼音字母。我的房间在二楼,窗外正对着一片黑压压的松林,风一过,林子里就响起那种呜呜的声音,像什么人在哭。
第一天晚上我就没睡好。
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不出的压抑。这房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敲鼓似的。半夜里我起来喝水,从二楼窗户往外瞥了一眼,月光下,松林边上好像站着个人。
影子很淡,佝偻着背,看轮廓像是个老太太。我揉揉眼睛,再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眼花了。”我对自己说,山里湿气重,起雾是常事。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走访村里的老人。工作进展得比想象中慢,老人们耳朵背,说话颠三倒四,一个葬礼流程能讲出三四个版本。第三天下午,我从九十岁的罗阿婆家出来,脑袋里乱哄哄的,沿着村里那条唯一的主路往回走。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我看见树下坐着个人。
是个老太太,穿着藏青色的斜襟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脚上是那种老式的黑布鞋。她手里拿着个竹绷子,似乎在绣什么东西,手指动得很慢,一下,一下。
我前两天没见过她。
出于研究者的习惯,我走过去搭话:“阿婆,晒太阳呢?”
她抬起头。
那张脸我后来在噩梦里见过无数次——蜡黄的皮肤紧贴着骨头的轮廓,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薄而干瘪,微微张着。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她的眼睛,浑浊,没什么神采,可当你被她看着的时候,总觉得那目光能透过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你是外头来的?”她的声音嘶哑,语速很慢,像老旧的门轴转动。
“对,我来做点调查,关于咱们村以前的老规矩。”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显得随和,“阿婆高寿了?”
她没回答年龄,反而问:“你都问些什么规矩?”
“比如葬礼怎么办,有什么讲究,人走了之后家里人要做些什么。”
老太太停下了手里的针线,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好久,久到我后背有点发毛。然后她忽然笑了,嘴角向上扯,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葬礼啊,”她慢悠悠地说,“咱们这儿老规矩可多了。人死了,得停灵三天,脚头点长明灯,胸口压秤砣,防尸变。要是死得不安生,还得用红绳捆脚脖,嘴里塞铜钱。”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我赶紧掏出本子记,这些细节我之前没听过。
“还有呢?”我问。
“还有啊,”她低下头继续绣花,针脚细密,绣的似乎是某种红色的花,“要是横死的,年轻轻没嫁人就走了的,那就更麻烦。得配阴婚,找个同样没成亲就死了的男人,一块儿埋了,在下面做夫妻,免得她孤单,回来闹。”
我笔尖顿了顿:“咱们村……有过这样的事吗?”
老太太又不说话了。她绣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暗红色的果子,皱巴巴的,像晒干的山楂。
“吃一颗?”她递过来。
我愣了一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山里老人热情,给东西不吃不礼貌,可这果子看起来实在不新鲜。
“自家晒的,开胃。”老太太自己捡了一颗放进嘴里,没牙的嘴蠕动着,暗红色的汁液从嘴角渗出来一点。
我硬着头皮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得人牙根发软,但酸劲过后,又有点诡异的回甘。
“谢谢阿婆。”
“你住哪儿?”她问。
“村东头老小学那房子。”
老太太的手顿了顿,缓缓抬起头,又用那种眼神看我:“那房子……夜里关好门窗。后山那片林子,天黑了就别去。”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收拾绣活,“林子里有老坟岗,荒了好多年了,不太干净。”
说完,她颤巍巍站起来,拎着小竹凳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很郑重地对我说:“后山的东西,别好奇,别看,别问。记住了?”
我点点头。
她似乎还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尤其是老祠堂后头那间锁着的屋子,千万别进去。就当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村口槐树下,无名老太,提及阴婚习俗与后山禁忌。态度怪异,似有隐瞒。”
接下来的两天,我再没见过那个老太太。问村里人,都说不知道,或者说“老糊涂了吧,咱们村没这号人”。可她的样子,她说的那些话,特别是最后那句警告,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人就是这样,越不让碰的,越想知道。
到第五天下午,我的调查遇到瓶颈。几个关键的老仪式,不同人的说法完全对不上。我想起老太太说的“老祠堂”,村里确实有个破败的祠堂,就在后山脚下,我去看过一次,门上的锁都锈死了。
黄昏时,我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祠堂后面。
那里确实有间偏屋,木门紧闭,门上挂着的不是普通的锁,而是一把很老式的黄铜挂锁,锁身上刻着些模糊的花纹。我凑近看了看,锁没完全扣死,只是虚挂着。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我心里挣扎得要命。理性告诉我不该进去,这是别人的地方,可那股该死的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着。老太太的警告在耳边响,可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个谜——为什么村里人都说没见过她?为什么她知道那些细节?她到底是谁?
我伸出手,碰了碰那把锁。
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我头皮一麻,心脏狂跳起来。推开木门时,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刺耳。
屋里很暗,有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我看清这是个堆放杂物的房间,到处都是破农具、烂箩筐、断腿的桌椅。但在屋子最里头,靠墙盖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帆布下面凸起个方正的轮廓。
我走过去,掀开帆布。
灰尘扑面而来,我呛得咳了几声。等灰尘散开,我看清了——那是台老式电影放映机,铁皮外壳,锈迹斑斑,旁边还有个扁平的铁盒子。
我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卷胶片。
胶片保存得意外地好,片盘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毛笔字写着:“戊午年七月初七,沈氏冥婚纪要。”
戊午年?我快速心算,那是1978年,四十多年前了。
冥婚。这个词让我后背一凉。老太太说的竟然是真的,而且有影像记录。对于一个研究者来说,这简直是宝藏。可她的警告又响起来:别看,别问。
我抱着铁盒和放映机回到老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我费了好大劲才清理出一张桌子,把放映机架好。机器虽然旧,但结构简单,我捣鼓了半个多小时,居然弄亮了灯泡,胶片也装上了。
墙面就是最好的幕布。
机器转动起来,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最先出现的是一片雪花点,然后画面跳了跳,稳定下来。
黑白影像,画质粗糙,但能看清。
是一个院子,张灯结彩,贴着大红喜字。可院子里的人,全都穿着素色的衣服,表情肃穆,没有一点喜庆气。镜头移动,照到了堂屋正中——那里并排放着两口棺材,一黑一红,棺材头贴着白色的“囍”字。
我屏住呼吸。
接着,几个人抬着一样东西进来,放在红色棺材旁边。那是一具女尸,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尸体被放进棺材时,盖头滑落了一下,露出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