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温知予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看到鞋柜上多了一把新伞。透明长柄的，标签还没撕，伞柄上贴了一张便条：明天有雨，带伞。
她看了一眼，没拿，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客厅的落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不太亮，刚好够看清沙发。顾临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还没睡？”温知予问了一句。
“一会儿就睡。”顾临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
温知予没再说什么，上楼了。
顾临川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那是一份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他把纸抽出来，借着落地灯的光，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是婚前协议的备份。三年前签的，纸已经有点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条款他看了无数遍，每一行字都记得。
第二页是离婚协议。今天方律师送来的，温家已经签了，就等他签字。
第三页是一份资产清单。三年前婚前公证的时候做的，列了他名下所有的资产。三年过去了，清单上的数字翻了好几倍，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把这三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们放回信封里。
信封上写了一行字：明日到期。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和他这个人一样。
顾临川把信封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很大，很安静。冰箱的嗡嗡声从厨房传过来，和这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老周发的消息：顾总，明天上午九点，方律师到您那边？
顾临川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着天花板。
楼上的灯还亮着，温知予应该在书房。偶尔有脚步声传来，从书房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到书房。
顾临川听了一会儿那些脚步声，然后站起来，去厨房。
他把冰箱打开，看了一眼。
牛奶没了，鸡蛋还剩一个，草莓昨天吃完了，排骨还有一碗。
他把那碗排骨拿出来，用微波炉热了，坐在厨房的餐桌前，慢慢吃。
排骨还是前两天炖的，味道没变，但已经不烫了。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咽下去。
吃完排骨，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
然后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遍这套房子。
客厅、餐厅、走廊、楼梯、楼上。
每个角落他都打扫过无数次，每个房间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明天之后，这些就跟他没关系了。
顾临川转身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那个信封，又看了看。
信封上那四个字在落地灯的光下格外清楚。
明日到期。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信封放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关了落地灯。
客厅暗了。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打开床头灯。
橘黄色的光，和客厅那盏一样，不太亮。
他从口袋里拿出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脱了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洗了脸，刷了牙，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床头柜上的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顾临川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楼上的脚步声停了，应该是温知予睡了。
整栋房子黑漆漆的，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引擎声，和这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是最后一晚。
顾临川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想到三年前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酒店里，把协议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每一个条款都没有问题，然后签了字。
第二天，他搬进了这套房子。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很认真。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炖汤，买东西，修鞋，取干洗。
不是因为他喜欢做这些，是因为他在履约。
合同上写了，他要尽到“丈夫的义务”。
虽然那个“义务”写得很模糊，但他知道自己的标准。
尽他所能，做到最好。
不是为了让谁感动，是为了问心无愧。
现在，三年到了，他做到了。
每一顿饭都做了，每一件衣服都洗了，每一次吩咐都执行了。
没有亏欠，没有遗憾，没有不甘。
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顾临川睁开眼睛，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条光，是路灯的光，橘黄色的，落在地板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年冬天，温知予感冒了，他熬了姜汤端上去，她看了一眼，说“放那儿吧”。后来那碗姜汤凉了，他没去收，第二天早上发现碗还在原地，汤一口没喝。
想起第二年夏天，温知予出差回来，航班晚点了五个小时。他在机场等了五个小时，接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她上车就睡了，全程没说一句话。他开车回家，她上楼睡觉，他一个人在厨房把炖了一下午的汤倒掉，因为她说“太晚了不想喝了”。
想起第三年春天，温知予的生日。他买了一束花，放在餐桌上。温知予下楼看到那束花，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喜欢花，以后别买了”。他把花扔了，把花瓶收进柜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不是憋着，是不觉得有必要说。
本来就是合约，她不需要他的感情，他也不会给她感情。
三年，只是工作。
顾临川闭上眼睛。
这次他真的困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老周的消息。
他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
老周说：顾总，明天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您放心。
顾临川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楼上的灯全部关了，整栋房子陷入彻底的黑暗。
客厅里，茶几上还放着那盒草莓的最后两颗，便条上写着“草莓记得吃”。
厨房里，冰箱门上贴着便条，写着“排骨记得这两天吃，不然就坏了。洗衣液在阳台柜子里，新的。”
玄关的鞋柜上，那把新伞还立在那里，标签没撕，便条上写着“明天有雨，带伞”。
一切都准备好了。
明天的早餐，明天的汤，明天的伞，明天的提醒。
但温知予不知道的是，顾临川的房间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文件，明天就会变成现实。
三年合约，明天到期。
他准时离场，永远不回头。
黑暗中，顾临川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
床头柜上，那个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封信，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信封上那四个字，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就在那里。
明日到期。
窗外，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
和这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但明天，就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