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在湘西深山里走了三个月。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翻过无数座山，趟过无数条河。他不再刻意赶尸，也没有尸可赶了。那些死在路上的孤魂野鬼，没人送的尸身，他遇见了就送一程，超度一下。能帮的帮，帮不了的就走。
师父留在师门，教少年练功。他一个人上路，轻装简行。一把断剑，一个铃铛，几沓符纸，一袋干粮。白天赶路，夜里找地方歇。山洞，破庙，义庄，坟堆。哪里都能睡，他不挑。
走了大约半个月，到了沅江边上。江很宽，水很浑，浪很大。他站在江边，看着对岸。对岸是麻溪寨的方向，可他不去了。孩子在那里，有老夫妻照顾，他放心。他在江边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走到一个叫柳溪的村子。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房子很破。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很深，看不见底。他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井水里映出他的脸，胡子拉碴，满脸风霜。
一个老人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谁？”
疆无法转过身，看着老人。“过路的。”
老人盯着他腰间的桃木剑。“赶尸的？”
疆无法点头。老人走到井边，也低头往下看。“这口井不干净。夜里能听见哭声，女人的。哭了十几年了。”
疆无法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水很黑，看不见底。他掏出摄魂铃，摇了一下。叮的一声，井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泡破了，从里面飘出一缕黑烟。黑烟在空中凝成一个人形，女人，穿着白衣，头发很长。她闭着眼，嘴角往下耷拉着。
疆无法念了一遍往生咒。女人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她张嘴，说了一个字。“谢。”然后散了。黑烟飘到空中，被风吹散。
老人看着那缕黑烟，愣住了。“她走了？”
疆无法点头。“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老人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疆无法扶他起来。“不用谢。应该的。”
他走出村子，继续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林子。很密，很暗，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有哭声，孩子的，很小，很细。他循着哭声走，走到一棵大树前，停下。树根下有一个洞，洞里蹲着一个孩子，光着身子，浑身惨白。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黑色的。
疆无法蹲下，伸手。“出来吧。”
孩子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很凉，很小。他把孩子从洞里拉出来，抱在怀里。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他抱着孩子，走出林子，走到一片空地上。阳光照在孩子身上，孩子的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很弱。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变成了一团光球。光球升到空中，飞向远方，消失在天边。
孩子不见了。疆无法站在原地，看着光球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很冷。他打了个哆嗦，继续走。
走了三个月，他遇见了七只山魈，九只食魂伥，十几只笑面尸煞，还有三只尸王。他都杀了。一剑一剑，一只一只。杀到最后，山里安静了，没有怪叫，没有哭声，没有笑声。只有鸟叫，虫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走到一个叫茶峒的镇子，很热闹，人来人往。镇子口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他站在碑前，看着那两个字。他来过这里，很多年前。那时候镇子很冷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里塞着黄纸。现在不一样了，门都开着，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走进镇子，走到城隍庙门口。庙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烧香。他走进去，供桌上摆着水果和点心，香炉里插满了香。城隍爷的泥像重新刷了漆，金灿灿的，很亮。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尊泥像。泥像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转身，走出城隍庙。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红彤彤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买了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留着。他走出镇子，走在山路上。糖葫芦很甜，甜得牙疼。他吃得很慢，每一颗都嚼很久。
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左边是去麻溪寨的路，右边是去师门的路。他站在路口，看着左边那条路。路很窄，很弯，消失在山里。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右边那条路。
走了大约两天，到了师门。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了，师父坐在石阶上晒太阳，少年在院子里练功。少年看见他，跑过来。“师父！”
疆无法摸了摸少年的头。“练得怎么样了？”
少年举起手，手里有一张符纸。符纸上画着镇魂符，笔画很稳，很准。疆无法接过符纸，看了看。“不错。”
少年笑了。他从疆无法手里接过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师父，山里还有邪祟吗？”
疆无法想了想。“没有了。都杀了。”
少年愣住了。“都杀了？”
疆无法点头。“都杀了。以后山里安全了。不会再有人被山魈吃了，不会被食魂伥吸了魂，不会被笑面尸煞吓死了。”
少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我们做什么？”
疆无法走到师父身边，坐下。师父睁开眼，看着他，笑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三个人并排坐着，晒着太阳。阳光很好，风很轻。院子里的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蜜蜂在花间飞，嗡嗡嗡。
孩子不在。孩子在麻溪寨，在老夫妻身边。他长大了，会跑了，会喊爹了。他经常站在寨门口，看着山路，等爹回来。爹没回来，他哭了。老夫妻哄他，说爹去抓坏人了，抓完坏人就会回来。
他不哭了。他擦干眼泪，站在寨门口，继续等。从早上等到晚上，从春天等到秋天。爹没回来。
他不知道，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坐在石阶上，晒着太阳，想着他。
疆无法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镇魂钱，命魂钱。他给了孩子，可孩子又托人送回来了。铜钱上系着红绳，红绳上穿着一颗珠子，木头的，刻着两个字。“念禾”。
他把铜钱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铜钱很凉，可里面有温度。像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师父看着他。“想他了？”
疆无法睁开眼。“嗯。”
师父笑了。“去吧。去看看他。”
疆无法摇头。“不去了。去了就不想走了。”
师父没说话。少年坐在旁边，吃着糖葫芦，看着他们。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师父和师公都很老，很累，需要休息。
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三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三个影子并排坐着，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
少年吃完了糖葫芦，把竹签扔在地上。竹签滚了几圈，停在一朵花旁边。花很红，在月光下泛着光。
少年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开始练功。一拳一脚，很慢，很稳。师父教他的，符门的基本功。练了三个月，已经像模像样了。
疆无法看着他，笑了。“他以后会比我们强。”
师父点头。“比我们强。”
少年练完了，走过来，坐在疆无法身边。“师父，等我学成了，我可以去送尸吗？”
疆无法看着他。“你想送尸？”
少年点头。“我想帮那些回不了家的人。”
疆无法沉默了很久。“好。等你能画出百鬼镇魂阵，我就让你去。”
少年笑了。他站起来，跑回屋里，拿起毛笔，开始画符。一张一张，画得很认真。
疆无法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师父也笑了。
月亮升得很高了。月光照在院子里，很亮，很白。院子里的花在月光下泛着光，像一朵朵小小的灯笼。
疆无法站起来，走进屋里，点上香，磕了三个头。他看着那些牌位，一排一排的，在烛光下泛着光。
“师门有后了。”他说。
牌位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他笑了，走出祠堂，关上门。
少年还在画符，师父还在晒太阳。
他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