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阿姨?能找到吗?”
“没有。”
“哦......”
“多半已经送出去了吧。”
“应该是。”
钢琴表演结束,许多孩子都围绕在王空和陆睿明身边,而围在王空周围的尤其多。据妈妈们所说,所有福利院里的孩子现在都集中在庭院里了。李玉便假装自己左顾右盼,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李晓黑说到的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
当然,这是不可能找到的,哪怕李晓黑并不是自己的女儿,她的孩子也大概率被其他寄养家庭,或者被那个新的福利院转接走了。
整整十年,蒲公英都不知花开了多少回,一个孩子又怎会愿意做一只井底里的青蛙呢?
只是李玉的回答多少让李晓黑感到失落。不知怎么的,这孩子老喜欢把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二话不说往身上扛,比如“没找到”这件事倒像 成了她自己的责任。
“唉。”
听到李晓黑叹气,李玉立马忍不住了:
“唉声叹气个啥?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不找就是了。反正不管是跟了一个大户人家,还是留在这里,那孩子总是要更幸福的。”
“为什么呢?”
“就......有类似的报道吧?说是被人贩子拐卖的孩子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跟亲生父母相认了,结果发现当年就是亲生父母把自己卖出去什么的。还有说相认之后亲生父母天天缠着孩子要钱,生活还不如跟养父母好的。很多事情都是说不准的。”
“哦。”
“所以家人相认这事吧,也就那么一回事。重要的是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如果那孩子就在身边,我也会这么跟她说。”
“嗯......”
“嗯。”
有些尴尬,面对李玉的涛涛说辞,李晓黑都只是简单地回应着,脸上的阴霾又加深了几分。对付成年的异性,李玉总能把话题娴熟地进行下去,但对付一名失落的孩童,她却是脑袋空空,愣是挤不出半句安慰话。
是哪句话、哪个反应害她不高兴了?越是看着李晓黑的阴沉模样,李玉的思绪越是乱成一团。眼前的场景是如此的陌生,她这几年头一次因为和人说话感到不知所措。
该死。李玉暗骂自己了一句,她忽然有点十分想抽烟了。
小女孩没有看向母亲的脸:“所以,阿姨是要放弃了吗?”
母亲平静而淡然地说道:“是啊,早该放弃了。”
“这样。”她淡淡地回了一句。
庭院逐渐变得安静。陆睿明已经不知不觉间逃离了现场;王世文应该是放心不下,也快步跟了过去;妈妈们则手舞足蹈地指挥着,领着懵懂的孩子们去到庭院外的地方去。没人注意到愈发沉默的母女俩。
“那......你要走吗?”
李晓黑憋足了气,好一会才把这句疑问轻轻地抛出。
李玉注意到眼前的小女孩在发抖,但她只能认为这是北风的又一次恶作剧。
“......你们接下来还有啥节目不?”
“有是有,但阿姨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吧?”
已经不关你的事了。李玉从她的话语里读出了另一个声音。
“是。”事到如今,李玉只能这么回答了。
李晓黑深吸一口气,一脸平常地看向眼前的大人:“那样的话,我们就......”
不给阿姨添麻烦了。李晓黑心里这么想,她也已经准备把话这么说了。
不给阿姨添麻烦了。李玉心里这么想,她大概猜到眼前的女孩会怎么说,她也已经准备好接受了。
“那样的话,我们就一起上课吧!”
话说出来了,但却完全不是心里想的那个意思?
两人才注意到话并不从李晓黑口中说出来,便顺着声音看去,某个白头发的女孩正笑嘻嘻地观察着两人。
“小空姐姐!”李晓黑每次看到她都忍不住喊出声来:“你......你怎么在这?”
连李玉都吓了一跳,这小女孩是什么时候待在这的?她又在旁边偷听了多久?
“嗯?我怎么不在这?”王空一脸疑惑:“大哥哥上厕所去了,爸爸也跟了过去,那我当然先过来找你玩啊?”
李晓黑有些为自己的迟钝感到羞愧:“这样啊......。”
“嗯,就是这样。”王空脸上还是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所以,我们走吧?快迟到了都。”
王空嘴上像是在征求两人的意见,但她已经毫不犹豫就抓起两人的手,牵着母女俩就往正楼方向赶。
“等......”
王空手上的动作就半点容不得母女俩拒绝。她的力气恰到好处,正好能牵着两人往前走。母女俩都有想过反抗,又担心一用力就把这个虚弱的女孩儿弄倒,便只能不约而同地跟着她的节奏。
“停一停,小空,这样子不太好吧?”
还是李玉先对王空说出了口。
“嗯?”王空的气势虽然表现得不容拒绝,但手上的动作还是很快停了下来。
“我毕竟不是这家福利院里的人,随随便便就进去里面,不合规矩吧?”
“可阿姨不是小黑的妈妈吗?”
“哈!!??”
李玉和李晓黑都被这小女孩的发言吓得虎躯一震。
“我不是!”
“我没有!”
“咦?不是吗?”面对两人异口同声的大声反驳,王空还是一脸天真无邪地笑着。
“不是。”
“不是。”
王空的笑脸多了一丝疑惑:“真的?”
“真的。”
“真的。”
“......啊哈哈?”王空还在笑着,但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笑容变得尴尬起来。她困惑地挠了挠头,样子像极了她那憨厚的父亲。
“你这孩子想什么呢,”李玉无奈地摊手:“我这种人就不可能是晓黑她妈啦。”
“可我看阿姨和晓黑长得一样漂亮啊?”
“错觉吧。”
“年龄也对得上。”
“错觉。”
“阿姨和晓黑也都姓李。”
“呃,巧合。”
“嗯......”
王空还是不肯放弃,狐疑地盯着眼前的两人,不信邪地细细观摩。明明只是个十来岁的丫头,李玉却因为她的视线而意外地感到紧张,那是一种只有自己的内心深处被人窥探时才有的警觉。
李晓黑也是如同考试作弊被老师发现一般,被王空盯得说不出话。
幸好,被细细观摩之后,王空没有表现出真的察觉到什么的模样。
“......呜呜。”王空像一头弄丢了骨头的小狗,失望地呜咽着:“只是去了一趟医院,我居然看不懂晓黑妹妹了。”
“是姐姐太强势啦......”李晓黑尬笑着,应该也在庆幸自己没被看出什么。
李玉也是松了一口气:“你爸不提前告诉过你吗?明明院里其他人都知道了。”
“我以为爸爸又在撒谎啊。”王空理所当然地说道:“爸爸是说过李阿姨要来我们家找男孩子,但他每次撒起谎来,样子都笨笨的,这次也是!”说完,王空又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咦?难道这次爸爸真的没撒谎?”
“你爸在你眼里居然是这种形象吗.......”李玉没有设想过王空会这么形容那个脑袋缺根筋的傻父亲。
不过,也多亏王空提醒,李玉这才意识到她和晓黑居然正好是同姓的。她自己回国后没有改姓是一回事,但晓黑又是怎么刚好姓李的呢?
“呜......好难懂。”王空还在纠结自己的爸爸有没有撒谎,但这种纠结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我还是回去问一下大哥哥吧......”
“这种小事姐姐就不用到处问啦......”李晓黑在尽力打消对方探究下去的念头:“人家陆哥也嫌麻烦。”
王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嘻嘻,大哥哥才不会嫌麻烦啦!”然后她正脸看向晓黑,笑容依旧:“倒是晓黑,每次和喜欢的人一起就开始怕添麻烦,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才......才不是呢......!”李晓黑极力反驳,但小小的脸蛋已经变得红彤彤的:“我才不怕添麻烦!我也只是刚好要帮阿姨的忙!姐姐你不要在阿姨面前造谣啊!”
“啊!小黑脸又红了!”王空突然两眼放光。
“呜哇!”
王空没有抑制自己的欲望,一眨眼就肆无忌惮地贴在晓黑身上,小小的手掌来回蹂躏着晓黑的红脸蛋:“哈哈,晓空变得好可爱啊,可爱可爱可爱小可爱.......”
“姐姐又欺负人了,呜.......”晓黑像是一头被摸舒服的小猫,上一秒还在冲人哈气,下一秒就被对方娴熟的手法摸得躺在地上打滚,全身心地依偎在对方身上,响起了舒服的呼噜呼噜声。
看着两小只又开始沉浸在美好的女孩子抱抱环节,李玉不由得又感慨一次“关系真好”。哪怕王空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她都比年长十多岁的自己更像是一个长辈,或者说......母亲。
母亲......
自己,有资格去做一名母亲吗?
“烧炮仗喽!”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院外先是传来响亮的吆喝声,紧随其后的是噼里啪啦一阵响。
“哇!”李晓黑虽然提前听到了吆喝声,但还是被巨大的响声震得身子发抖。
“啊,是炮仗!”王空也兴奋地叫了起来,两只手轻轻地捂住晓黑的耳朵。
可能是村里人为春节提前做的准备?亦或是贪玩的小孩在偷偷玩耍?还是有新的店铺开业大吉了?这些李玉都无从得知。虽然两个小孩都觉得鞭炮这种东西很好玩,但李玉只觉得这玩意格外地刺耳、煎熬。
不过话说回来,看到两个孩子的开心样,李玉又觉得这些噪音也没那么讨厌。
“原来是炮仗啊......”
就在两个小孩其乐融融地享受着炮仗带来的新奇感,连李玉都松了口气时,一声闷响从两个小小的身躯里发出。
嗖。
这一声像是击穿了李玉的耳膜,声响过后,她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只有强烈的嗡鸣声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这个声音对李玉来说并不陌生,那是子弹从耳畔穿过,又再往前击中了某物的声音。她回过头,发现太阳消失了,不知何时出现的高大树木遮天蔽日,本来修建得整齐漂亮的小树丛也散得杂乱无章,地上的水泥地板不是地板,而是又湿又脏的草泥地,如同沼泽一般让人越陷越深。
她听不到声音,但她看到了声音:身后有无数黑漆漆的铁管在冒着刺眼的火光,毫无疑问,有无数的人正在朝着自己的方向开枪。而借着忽暗忽明的火光,李玉虽然看不到枪手的脸,但她能确信里面既有大人,也有和王空、李晓黑差不多大,甚至更小的小孩。
她就这样愣神地看着对方朝自己开火,仿佛在隔着屏幕看一场荒诞的电影。等到火光熄灭了,她还是听不到任何声音。
于是她又转头望去:王空已经抱着晓黑飞出去一米多远的地方,身体七零八碎地撒了一地,地上还留着她长长的血痕。
顺着血痕望去,李玉能看到小女孩身上的密密麻麻的弹孔,透过弹孔又能看到一块又一块小碎骨头,粗暴地插在肉里,涌出滚滚鲜血。
至于王空怀里的晓黑,由于她及时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枪眼前,她在倒下时都还死死地抱着另一个小女孩。虽然她的胳膊被打飞了,李玉还是无法透过血淋淋的身躯看到晓黑的情况。
见此,李玉扔下手中冒着硝烟的土改手枪,平静地走上前,用手扳开王空已经黏在一起的烂肉。
烂肉下,只能是另一片烂肉,血肉之躯没有任何道理能挡得住子弹。王空怀里的李晓黑早就在枪林弹雨中断了气,她双眼无神,完全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手里只是紧紧地攥紧了什么东西。
李玉便一把将那东西从小女孩手中夺过。她摊开手掌仔细端详,那是一支已经注射过的尖头针管。
......以上一切幻觉都是这么的理所当然,以至于李玉对此完全没有产生任何反应。直到鞭炮声结束,四周的声音逐渐从“枪声”里挣脱开来,李玉的视觉才逐渐从那片密林中逃脱回现实。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没有针管,只有手腕上有那被覆盖的注射痕迹。
两个小女孩还沉浸在鞭炮声的余韵中,天真地望向“枪声”的方向。
李玉虽然脸色不变,但她的内心瞬间产生了巨大的怯意。一条深不见底的巨大鸿沟横在她的眼前,而她本人只需往这个鸿沟的深渊稍稍瞥一眼,想要逃跑的冲动便都发疯似地,在自己的脑里和心里横冲直撞。
自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她想。
自己绝对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她抬起脚,转身想要逃跑。
但不知是巧合还是直觉,李玉那份小心思马上被王空察觉了。
“李阿姨!”
“嗯?”女孩的呼唤,让李玉不得已收起了逃跑的动作。
“既然阿姨不是晓黑的亲妈妈,有一件事能拜托您吗?”
王空虽然还是笑嘻嘻的模样,但眼睛却在认真地盯着李玉。
“什么事?”
她眨了眨眼,轻轻推开了晓黑,好让自己端端正正地呈现在李玉面前,脸上露出一个天真浪漫的笑容,仿佛已经对即将说出口的话语准备了许久。
“只是今天的话,阿姨能当晓黑的妈妈吗?”
“什么!?”母女俩又一次被震惊得异口同声。
她.....她又在说些什么!?李玉的大脑像是被人猛敲了一棍,几乎不能思考。连那血腥的幻觉都没有让李玉动摇,但王空的一声请求便几乎让她失去理智。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李玉无法思考,对着一个10岁小女孩慌张了起来:“这种事怎么能行,哪能行的!你这孩子是怎么想的!”
“姐姐......!”李晓黑也是着急地喊出来。
“可晓黑确实是很喜欢阿姨啊。”王空笑呵呵地说道:“又不是只有亲妈妈才能当妈妈,我觉得让阿姨当就很适合啊。难道晓黑讨厌阿姨吗?”
“不讨厌!”晓黑吼道,又发觉自己太大声,立刻收敛起来:“但哪能这样随便的......”
“可院里的阿姨们一直都是这么玩的啊?”
“这不一样......”晓黑轻声地辩驳道。
“怎么不一样?”王空接着提问。
“就......就是不一样啊!”李晓黑越发慌张起来:“总之,这件事你就让我和阿姨解决吧!姐姐你去上课就行了!不用担心我们,真的!”
李玉急忙帮晓黑打掩护:“是啊,小空,这事你就别瞎操心了!”
“哦,我明白了。”
见李玉也在辩驳,王空终于是没有追问下去,平平淡淡的答复总算是让母女俩松了一口气,她们俩都不清楚在王空面前多少回这样松气了,这孩子总是在不经意间说出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但这些话肯定是没有恶意的,一个能笑得这么天真无邪的女孩儿,没有存心使坏的道理。
像王空这样人畜无害的乖小孩,即使让她使坏,她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既然这样,那就让阿姨当我的妈妈吧!”
......
“嗯???????”
还没等母女俩反应过来,白头发的小女孩就已经敞开怀抱,在晓黑惊诧的目光下欣然抱住了李玉。
事态过于离奇,李玉甚至因此往后踉跄了几下。
“等等......”
“妈妈!”
李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听到抱着自己的白发女孩儿喊出那个令她始料未及的词。她喊得是那么的热切和自然,以至于她都有一瞬间认为“自己是王空的妈妈”这件事本是天经地义的。
“မေ!(妈妈)”
李玉瞬间瞪大了双眼:几乎是同时,有两个血肉模糊——被子弹打成血窟窿的女孩儿应声出现在李玉的视野中。她们撑着断肢,任由身上的血液流淌,睁着无神的双眼,在远处死死盯着自己。那双眼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怒火,只是静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的眼里只有疑惑。
她当然知道这是又一个幻觉,而且是自己曾经的许多噩梦中最常见的一个。她深信,此刻如果不能马上将王空甩开,那些已经快要忘记的噩梦就会卷土重来,并在以后的日子里加倍的奉还。
她已经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和这些噩梦同床共枕。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了。
那是无意识间做出的动作,根本容不得李玉考虑。她立刻把手抓在王空的肩膀上,手上的力气完全没有收敛,几乎在下一秒,她就要发力,把王空从自己身边狠狠扔开。
“不可以!!!!!”
滔天的怒吼打破了李玉的思绪,让她得以停止手上的动作。这个声音是如此之大,树上的叶子都抖下了几片。
李玉循声望去,晓黑正怒目圆睁地看着自己......不,更准确地说是看着王空。她浑身颤抖,脸色铁青,小小的手掌也紧握成了拳头,似乎在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殴打对方。
那是李玉第一次看到这个懂事的孩子发怒的模样。
一些妈妈从不知什么地方担忧地喊出声来:“怎么了!?吵架了不是?”
“没事!有虫子掉下来了!”王空还是一如既往地用一种天真、欣喜的语气大声回答道。
“小心点啊!”听到王空那玩儿似的回复,妈妈们又马上打消了疑惑,不再出声。
而李玉不由得流下一滴冷汗:眼下这个十岁的白发小女孩是那么的冷静,面对另一个小女孩的滔天怒火却无动于衷,既没有胆怯,又没有疑惑,甚至和晓黑笑脸相对,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吹在身上的又一阵北风。
而她本人站立着,微笑着,比那北风更冷。
“果然。”王空依然面不改色,但却比刚才更认真地注视着对方:“所以,是什么不可以?”
“......你不可以当阿姨的女儿。”晓黑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了,重新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怒火并没有这么简单就能压制下去,她的语气还是透露出一股怒气。
“为什么?”
“这会给阿姨添麻烦。”
李晓黑看向李玉,她那双乌黑有神的眼睛正在寻求着李玉的肯定:
“是吧,阿姨?”
第一反应,为了照顾孩子们的情绪,李玉应该是想说不是的,但现在不行。继续纵容现状发展下去,她和晓黑之间的关系肯定会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她完全预料不到王空这个孩子接下来还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当下,配合晓黑的话顺下去就是最好的选择。
“是挺......”
“那还用说,肯定是很麻烦呀。”
“对啊......嗯?”
有人先一步把自己的话说出来了,但这个人居然王空。
李玉已经完全弄不清楚这孩子想干什么了,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弄明白。
王空接着说道:“但很多事本身就很麻烦啊。起床很麻烦,刷牙很麻烦,吃饭也很麻烦,还有上学、生病、照顾别人.......就连今天回家,我也觉得很麻烦啊?早上我还比平常多赖床了5分钟呢!”
晓黑似乎从没想过“回家”对王空来说是一件麻烦事,不由得“唉?”了一声。
李玉则惊讶于王空赖床只赖了5分钟,又不是上学,现在国内的小朋友都这么自律的吗?
见两人都在听,王空就继续乐呵呵地分享着自己的看法:“因为麻烦,所以就不去做吗?我不这么认为哦!哪怕天气很冷,也要按时起床;哪怕牙齿很疼,也要晚上刷牙;哪怕胃口很差,也要坚持吃饭。因为早起床能看到爸爸和哥哥的睡脸,勤刷牙能让自己变得好看,而坚持吃饭,我才能和大家玩得更久。对我来说,所有麻烦的事情都值得去做的呢!”
晓黑听得入了神:“但那也不能要求别人去做吧?”
“咦?为什么晓黑会觉得我在要求别人呢?”
“因为姐姐你把麻烦说出来了啊?既然说出来,那大家肯定都觉得要帮姐姐解决的吧?”
“那为什么晓黑会觉得我把麻烦说出来,就是要让大家帮我解决呢?”
“呃,不是吗?”
不是吗?连李玉都忍不住在心里和晓黑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当然不是啊,我说出来,是因为我不能帮大家决定什么是麻烦呀。”
“嗯?”
不只是晓黑,连李玉都不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面对一大一小两张疑惑的脸,王空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毕竟只是个小孩嘛,读得书少,也不够聪明,大人们的事情我一点也不懂,那我凭什么按照自己的想法帮别人决定什么是麻烦,什么是不麻烦呢?就像上课时有不懂的就举手问老师,肯定是老师比我更明白问题的答案呀?”
“明明什么都不懂,也不了解别人,就自顾自地帮别人决定什么是麻烦,什么是不麻烦......我不喜欢这样子。”
如果王空再多读一两年书,估计小学语文课就能教她怎么去形容这种感觉吧。
傲慢。李玉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词汇。
“所以,我才要大声说出来:我想回家,所以要和医生请假;我想了解大哥哥,所以要请大哥哥弹琴;我想让晓黑更高兴,所以想和阿姨说清楚,让阿姨帮一帮我......说起来,其实我回到家前,还担心晓黑你会嫌我烦呢!”
“我怎么可能嫌姐姐麻烦!”晓黑不假思索地喊道。
“对吧!我就知道!”王空笑得很开心:“你看,回家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很多开心的事都躲在麻烦里面呢!比如让大哥哥弹琴,我其实有想过大哥哥会弹不下去,还担心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会惹大哥哥不高兴,结果今天才知道原来他也很喜欢弹琴,而且也弹得很好听!”
那个少年肯定也没想到自己能弹那么好吧,李玉想。
“麻烦是麻烦,但更麻烦的是不清楚自己想不想。我发现不只是我自己,原来很多大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要说出来。重要的事情不说出来的话,是不会有人明白的!”
......哑口无言。哪怕是已经是27岁的李玉,都自觉没有这个10来岁的小女孩一般,有如此认真地思考过自己的生活。李玉对此连思考都没有,更遑论反驳了。
“姐姐......”李晓黑对此显然也和李玉感同身受。
而王空自始至终都只是保持着微笑,她并不是深信自己的想法是绝对无误,她只是自然而然地把生活按照自己的理解描绘了出来。
“所以,李阿姨,虽然我不怎么会说话,但能请你当一当晓黑的妈妈吗?因为晓黑她说过不讨厌你,而我也觉得阿姨很喜欢晓黑。不管阿姨和晓黑是什么关系,我觉得这份喜欢都不是错的!”
“我......”
“......”
“............”
“......晓空,你觉得呢?”
李玉确信自己不清楚应该怎么办,只能无助地看向晓黑,寻求对方的意见。
“......阿姨你不嫌弃就行。”和李玉不同,晓黑多少被王空的话给煽动了,轻声但有些确信地回答道。
她的头埋得很低,但眼睛还是尽可能地抬头看向大人的脸。
“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晓黑说话的声音很害怕,但还是强忍着恐惧说了出来。
李玉能听到的声音很轻,但却比以往听到的所有词句都要清晰。
妈妈,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词汇,像是惊蛰里第一道春雷,在李玉泥泞般的内心里轰轰作响。那些因漫长的冬季而埋藏在泥泞下的小小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蠕动,一丝、百缕、万千思绪汇聚成一股力量,她便感觉那坚硬而肮脏的泥土里冒出了一颗小小的幼芽——弱小,但生机盎然。
妈妈......
我吗?
李玉还是本能地想要拒绝,但她抬头看见那双紧张而又殷切、饱含期待的双眼,她便丧失了所有用来拒绝的勇气。
连女儿都在开始鼓起勇气,她自己又在逃避什么?
“......随便吧。”李玉说着,自己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只限今天,而且也尽量别再其他人面前说,明白吗?”
“......好!”
晓黑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内心的激动却怎么也藏不住。在两人双目对上之际,她就已经忍不住给了李玉一个迫切的小小拥抱。而李玉也一反常态,亲自蹲下身子,用自己瘦削的身体满满迎接着这份拥抱。
直到现在,她和晓黑抱在一起,李玉才知道这个女孩儿身上是那么的暖,那么的温和。小女孩的心跳扑通扑通的,自己的五脏六腑被这心跳声震得扑通扑通地跳动着。她想吸一口新鲜空气缓解一下,但空气里早就是那孩子的气息,满鼻子都是小女孩清甜的香气,那股香气是如此地令人陶醉,她的脑中便不再有任何其他的想法了。
就让这一刻维持得更久一点吧,哪怕只是一点......李玉头一次痛恨自己如此的不争气。
“妈妈......”
李玉感觉到眼前的小女孩正把自己紧紧地抓在手里,仿佛生怕下一秒自己就会原地消失。
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
而王空,那个主导了现在一切局面的另一个女孩,仍只是保持着那亲切而自然的淡淡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