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川早上六点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生物钟。三年来每天都是这个点醒,比任何闹钟都准。他躺在床上盯了天花板两秒,然后掀开被子,起身,叠好,床单扯平。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普通的五官,普通的发型,普通的睡衣。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和三年前没什么区别,没老多少,也没年轻多少,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
他用毛巾擦干脸,挂好毛巾,走出房间。
厨房里,他开始做早餐。
全麦吐司从面包机里跳出来,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响,水果沙拉切好拌好,咖啡机嗡嗡响着磨豆子。
每一个步骤他都做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做。
吐司烤到什么颜色,煎蛋煎到什么程度,咖啡豆放多少克,全部精确到不用思考。
他把早餐摆上桌,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
温知予一般七点十分下楼,还有半小时。
他趁这个时间,把昨晚没收的衣服收了,叠好,放进衣柜。又把厨房的灶台擦了一遍,抹布洗干净晾好。拖把涮了,把客厅的地板又拖了一遍。
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茶几上放了一盒草莓,是他昨天买的,还剩最后几颗。他把草莓摆整齐,果盘转了半圈,把品相最好的那颗转到最前面。
然后他坐到沙发上,等。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发的消息。
【顾总,方律师那边已经出发了,九点到温家大宅。】
顾临川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三分。还有两个小时。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困,是想安静一下。
客厅很大,很安静,冰箱的嗡嗡声在早上听起来格外清楚。窗外有鸟叫,楼下有老太太遛狗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
很普通的早晨。
和三年来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最后一天。
楼上传来脚步声,七点十分,准时。
温知予下楼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餐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早餐,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顾临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对面坐下。
他今天没有吃早餐,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吃。
温知予嚼了两口吐司,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吃?”
“不太饿,一会儿吃。”
温知予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她吃东西很安静,刀叉不会碰到盘子,咀嚼不会发出声音,喝咖啡的时候也不会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幅画,好看,但没有温度。
顾临川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不舍,没有难过,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看着,像一个旁观者。
温知予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嘴角动了一下。
又是林助理的消息。
【温总,江总说塞纳河那边已经确认了,下周三晚上七点,靠窗的位子。】
温知予打了几个字:好,知道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
顾临川看到了她嘴角那一下。
不到半秒,但他看到了。
他没说什么,也没问什么,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有人在遛狗,老太太牵着绳子,小狗跑得欢。
温知予吃完了,擦了擦嘴,站起来。
“今天晚上我不回来吃饭,商会那边有个饭局。”
“好。”顾临川也站起来。
“汤不用炖了。”
“好。”
“还有,我那双米色的高跟鞋,鞋跟也有点磨损了,你明天拿去修一下。”
顾临川顿了一下。“好。”
温知予拿起包,换了鞋,拉开门。
“温知予。”顾临川突然开口。
她停下来,回头。
顾临川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拿着她刚才用过的盘子。“路上注意安全。”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
顾临川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盘子,站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去厨房,把盘子洗了,碗洗了,咖啡杯洗了。全部洗干净,放回消毒柜。灶台又擦了一遍,抹布洗干净晾好。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房间,把墙角的手提袋和纸箱又检查了一遍。
东西都齐了。
他把房间的床单扯平,枕头摆正,床头柜上的台灯擦了一遍。窗帘拉开,窗户开了一条缝,让空气流通。
然后他走出房间,关上门。
客厅里,他最后看了一圈。
茶几上那盒草莓他留了最后两颗,旁边放了一张便条:草莓记得吃。
然后他走到玄关,把鞋柜上的钥匙拿起来,放进口袋。
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方律师应该快到温家大宅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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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大宅,上午九点。
方律师准时到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提着公文包,站在大门外按了门铃。保姆开了门,他走进去,在客厅里等了五分钟。
温家老爷子从楼上下来,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眼神还很锐利。
“方律师,坐。”老爷子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方律师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温老先生,这是顾临川先生委托我送来的离婚协议。按照三年前的婚前协议,今天合约到期,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无共同财产,无共同债务,无子女,无抚养争议。”
老爷子接过协议,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方律师。
“临川呢?他怎么没来?”
“顾先生说,他不需要到场,协议签完就行。”
老爷子沉默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协议,然后叹了口气。
“三年了,这孩子……从来没提过任何要求。”
方律师没接话。
老爷子把协议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保姆。“去叫知予的母亲下来,让她也看看。”
保姆上楼了。
老爷子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律师,临川他……现在在哪儿?”
“顾先生在江城。”
“做什么工作?”
方律师顿了一下。“顾先生有自己的事业。”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什么事业?”
“具体的,我也不太方便说。但顾先生不需要温家的任何东西,这点请您放心。”
老爷子盯着方律师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这孩子,从一开始就很干净。签协议的时候什么都没要,走的时候也什么都没拿。”
方律师没说话。
温知予的母亲从楼上下来,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四十出头。她接过协议,翻了一遍,然后放下。
“老爷子,这事儿您做主就行。”她说话声音不大,语气很淡。
老爷子又叹了口气。
“签吧。”
方律师把笔递过去。
老爷子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
温知予的母亲也签了。
方律师收好协议,站起来。“温老先生,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一下。”老爷子叫住他。“帮我给临川带句话。”
“您说。”
老爷子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让他保重。”
方律师点头。“一定带到。”
他转身走出温家大宅,上了车,拿出手机,给顾临川发了一条消息。
【顾先生,温家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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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川坐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老周转发的消息:顾先生,温家签了。
他看着这行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如释重负,没有怅然若失,什么都没有。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牛奶还有半盒,鸡蛋还剩两个,草莓还有两颗。
他把牛奶倒掉,盒子洗干净扔进回收桶。鸡蛋拿出来,煮了两个,剥了壳,放在碗里。草莓洗了,放在果盘里。
冰箱门上的便条还在,写着“排骨记得这两天吃,不然就坏了。洗衣液在阳台柜子里,新的。”
他又看了一遍这张便条,确认没有错别字。
然后他回到房间,把手提袋和纸箱搬到客厅。
两个包,一个纸箱。
全部家当。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钥匙旁边放了一张便条:钥匙都在这儿了,门禁卡也在。
然后他站在玄关,最后看了一遍这套房子。
客厅、厨房、餐厅、走廊、楼梯、二楼。
他在每个空间都住了三年,每个角落都打扫过无数次。
但这里不是他的家。
从来都不是。
顾临川弯腰,提起手提袋,抱起纸箱,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箱,箱子上写着“经济学原理”“管理学基础”之类的书名。
都是他看过的书。
有些看了两遍,有些看了三遍。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门。
外面太阳很大,老周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老周从驾驶座下来,打开后备箱,帮他把东西放进去。
“顾总,就这些?”
“嗯。”
老周看了一眼那个纸箱和两个包,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顾临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老周上车,发动车子。
车开出小区,汇入车流。
顾临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街边的店铺,路上的行人,对面的车,一棵一棵往后跑。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顾总,您……要不要喝口水?”
“不用。”
“那要不要听点音乐?”
“不用。”
老周不说话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窗外的风噪。
开了大概十分钟,老周又忍不住了。“顾总,您真的一点都不……”
“不什么?”顾临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周被那个眼神看得后背一凉。
不是凶,是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一个刚离婚的人。
“没什么。”老周把目光移回路上,专心开车。
顾临川又转回去看窗外。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方律师的消息:顾先生,协议已经归档了,您随时可以来取复印件。
顾临川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看窗外。
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老周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很普通,普通的五官,普通的发型,普通的姿势。
但老周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稳。
稳到可怕。
车开了一个小时,到了目的地。
老周把车停好,帮他把东西搬下来。
“顾总,这房子三年没住了,我找人打扫过了,应该能住。”
顾临川看了一眼这栋房子。
不大,两层,在江城不算豪宅,但也不差。这是他自己的房子,婚前买的,写了他的名字,和温家没有任何关系。
他拿出钥匙,开了门。
里面的家具都盖着白布,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但地已经拖过了,不算脏。
老周帮他把东西搬进去,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顾总,您先休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好。”
老周走了。
门关上。
顾临川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
这套房子比温知予那套小很多,装修也很旧,但这是他自己的。
他放下手提袋,把纸箱拆开,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书架上。
书架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把书摆好。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
他还穿着早上那件衣服,白色T恤,深灰色家居裤,和平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他签了一份离婚协议。
没有人知道,他搬出了住了三年的房子。
没有人知道,他消失在了这个城市里。
除了老周和方律师,没有人知道。
顾临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新房子很安静,没有冰箱的嗡嗡声,没有楼上的脚步声,没有女人冷漠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他倒了一杯,端着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条小马路,车不多,人也不多,很安静。
他喝了一口水,烫的,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手机震了。
老周的消息:顾总,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顾临川回了一条:不用,我想安静一下。
老周发了一个“好的”的表情。
顾临川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站在窗边喝水。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马路发白。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不恨,不怨,不难过,不高兴。
只是结束了。
三年前签了一份合同,三年后合同到期,他准时离场。
干干净净,不欠任何人。
他喝完水,洗了杯子,放回橱柜。
然后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本书,翻到第一页。
新的房子,新的生活。
和过去三年没有任何关系。
他翻了一页,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