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桐到上海的第三天，陈砚之在法租界的公寓里召开了一次闭门会议。到会的人只有四个：陈砚之、赵世安、林舒桐，还有负责印刷的阿四。桌上摆着一壶咖啡，几份样刊，以及一叠从各处搜集来的旧报纸。
陈砚之把报纸往桌上一摊，像发牌一样分成几摞。
"办刊物之前，先看对手。"他指着最厚的一摞，"《字林西报》，英国人办的，上海外文报界的龙头。每天出刊，发行三千份，读者是租界里的英国侨民、公使馆、洋行。立场很清楚：英国利益至上。"
赵世安拿起一份翻了翻："这报我看过。里头管中国人叫' natives '。"
"不仅如此。"林舒桐推了推眼镜，"他们的社论有个定式：凡是中国政府的事，先贬三分；凡是英国政府的要求，先捧三分。读者看多了，就觉得中国人天生不会治理国家。我上北大的时候，英国使馆的文化参赞来做过一次讲演，说中国人需要英国人的监护才能走向文明。底下有同学问，那英国人在印度的治理算成功吗？参赞的脸当场就绿了。"
陈砚之点点头，又指向第二摞："《大美晚报》，美国背景，面向美国读者。比《字林西报》温和些，但骨子里还是洋人的视角。他们关心的是美国在华利益，不是中国本身。你看他们的经济版，满纸都是美国棉花的出口数据、美孚石油的销售额，中国本土的工业只字不提。"
"第三摞，《法文上海日报》，发行量最小，读者主要是法国侨民和天主教传教团体。"陈砚之把这些报纸推到一边，"还有德国人的《德文新报》、俄国人的《上海俄文生活报》，以及各地的领事馆简报、商会刊物，加起来不下二十种。我让人买了一整个月的《字林西报》逐日翻看，他们的头版头条不是英国公使馆的声明，就是英国商会的不满。中国人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倒成了沉默的大多数。"
阿四挠挠头："这么多报纸，咱们挤得进去么？"
"挤不进去，就劈开一条路。"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这些刊物有一个共同点，你们发现了么？"
林舒桐最先开口："都是外国人办的。"
"对。"陈砚之转过身，"没有一份是中国人办的英文刊物。二十多种外文报刊，没有一份真正从中国的视角看中国。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租界的洋人每天看这些报纸，看到的都是一个被描绘出来的中国：愚昧、落后、需要被管教。没有人告诉他们，中国人自己怎么想。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个国家的知识分子在思考什么，实业家在做什么，老百姓在盼什么。
\《字林西报》上个月发了一篇社论，说中国的地方自治实验注定失败，因为中国人'没有自治的传统'。这是什么话？我们有两千年的郡县制，有乡绅自治，有宗族自理，怎么就没有自治的传统？但他们不会写这些，因为他们看不见。不是眼睛看不见，是脑子里的框架不允许他们看见。"
"我们要做第一个？"赵世安问。
"我们要做第一个。"陈砚之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的定位，八个字：中国视角，独立声音。我们不偏袒英国，不偏袒美国，不偏袒法国，不偏袒任何一方。我们是中国人的声音，让西方听到中国的声音。"
林舒桐沉吟片刻，忽然说："先生，这就像一个比喻。"
"什么？"
"租界里的洋房，窗户都是朝外开的。洋人透过窗户看中国，但他们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倒影。因为玻璃是他们自己安的，框子是他们自己定的。"林舒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要做的，是在租界里开一扇真正的窗户。让外国人看到真实的中国，而不是他们在镜子里想要的那个中国。"
陈砚之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说得好。"他一字一顿，"这就是我们的定位，窗户，不是镜子。镜子只照见看镜子的人，窗户却让人看到外面的天地。我们不做洋人照自己的镜子，我们要做让他们看见中国的窗户。"
赵世安挠挠头："先生，我再多问一句。为啥非要是窗户，不能是门呢？门也能让人看见外头啊。"
"门会让人犹豫，"林舒桐接口道，"进门意味着跨出一步，有风险。窗户不一样，你站在窗前看看，安全，又不挡视线。洋人胆小，不敢轻易进门，但他们会趴在窗户上偷看。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窗外的风景布置得足够好看，让他们忍不住多看几眼。"
赵世安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明白了！窗户比门高！"
赵世安咀嚼着这句话，慢慢点头："窗户不是镜子……这话说得透。"
"记住这个比喻。"陈砚之坐回椅子，"以后对外说我们的刊物，就用这句话。"
定位定了，下一步是怎么打。陈砚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上海的外文媒体市场，看似拥挤，其实脆弱。《字林西报》做了几十年龙头，读者已经习惯了只有一种声音。我们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挑战它的垄断。"
"怎么挑战？"阿四问。
"头版。"陈砚之把纸摊平，"创刊号头版，一篇重头文章：《China's New Era: A Critical Review》。精准分析民国初年的政治走向，不讲空话，用数据说话。地方割据的形势、财政收支的实情、各省军费的对比，这些全都要列清楚。让洋人看到，中国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一盘散沙，而是一个正在艰难重组的国家。"
林舒桐眼睛发亮："先生，这个题目我来写。"
"当然是你写。"陈砚之继续说，"第二版，经济分析。棉花市场的价格波动、铁路建设的债务问题、对外贸易的入超数据。洋人最关心的是钱，我们就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谈钱。让他们知道，中国经济的命脉在谁手里，未来会向哪里走。"
"第四版，"陈砚之顿了顿，"书评。每期评一本最新出版的关于中国的外文书籍，可以是英国人的、美国人的、法国人的，我们不回避任何观点。但书评要有锋芒，不能和稀泥。洋人写的书里，对中国指手画脚的不少，我们要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的盲区。"
"第三版呢？"赵世安问。
"文化。"陈砚之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让外国人了解真正的中国文化。不是茶馆里的杂耍，不是鸦片馆的颓废，是中国的哲学、艺术、教育。我们登一篇关于京剧改革的文章，再登一篇介绍晚清以来新式学堂发展的综述。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不但会做生意，也会思考。"
林舒桐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第四版，读者来信。"陈砚之补充，"这块最重要。让外国人看到中国人也在读我们的报纸，也在参与讨论。互动感有了，报纸就活了。"
陈砚之说完，看向赵世安："老赵，印刷的事，阿四那边怎么样？"
"铅字已经备齐，英文铜模是从香港订的，后天到。"赵世安回答，"首期印五百份，成本一块八一份。"
"定价呢？"
"三毛。"
"赔钱卖。"陈砚之毫不犹豫，"创刊号不求赚钱，只求让人读到。咱们赔的是纸墨钱，赚的是眼球和名声。"
赵世安算了算账："首期五百份，每份赔一块五，一共赔七百五。加上后续几期，一个月下来至少赔两千。"
"两千买个名声，不贵。"陈砚之说，"等名声打出去了，发行量上到一千份、两千份，广告自然就来了。关键是先让别人知道我们是谁，然后他们才会想知道我们值多少钱。"
讨论持续到傍晚。林舒桐的笔记写了满满四页，从内容架构到栏目设置，从行文风格到排版格式，事无巨细。陈砚之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头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既能宏观把握方向，又能微观处理细节。阿四虽然听不懂洋文，但问的问题都很实在：纸张用几磅的、油墨会不会掉色、雨天送报怎么防潮。这些细节陈砚之都一一作答。
散会时，赵世安拉住陈砚之，低声问："先生，咱们真的要挑战《字林西报》？"
"是。"
"那可是英国人的报纸，背后有公使馆撑腰。"
陈砚之穿上外套，目光沉稳："老赵，不挑战，就没有位置。租界的外文媒体市场，叫了几十年的英国声音，是时候换换调子了。我们不挑战它的读者，我们挑战它的盲区。《字林西报》从来不从中国的视角写中国，这就是它的软肋。"
深夜，印刷厂里只有一盏汽灯亮着。陈砚之坐在排版台前，手里捏着一根铅字校正针，逐行校对创刊号的最后一版。阿四在旁边打着哈欠，手里还攥着一把油墨污渍的抹布。
铅字在灯光下闪烁，一排排、一列列，像等待出征的士兵。陈砚之把校正针插进一个字模，轻轻拨正，然后退后两步，眯起眼睛审视整版效果。
墨色浓淡正好，标题醒目，正文清晰。
"先生，都三点了。"阿四忍不住说。
"再校一遍。"陈砚之低下头，继续逐字检查。
这是他文化帝国的第一块砖。每一块砖都要砌得端正，否则大厦建到高处，必将倾覆。铅字冰凉，他的手指却因为长时间握针而微微发热。
阿四在旁边看得入神。他虽然不识字，但看陈砚之用校正针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位老匠人雕琢玉器，每一刀下去都有讲究，深浅快慢，分毫不差。
"先生，您这么认真，这报纸肯定错不了。"阿四忍不住说。
"认真不是错不了的保证。"陈砚之没有抬头，"认真是错的时候，知道错在哪里。"
窗外传来远处码头的汽笛声，闷闷的，像大地深处的叹息。
天亮之前，陈砚之终于放下校正针。
"开印。"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