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晚宴七点开始,温知予六点五十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豪车。
司机把车停在旋转门前,她推门下车,黑色礼裙的裙摆从车门里滑出来,垂到脚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温总,这边请。”服务员引着她往里走。
大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个场子的人,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碰杯声和谈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温知予走进去的时候,有几桌安静了一下。
不是夸张,是这个人自带气场。她走到哪,哪的空气就自动降温几度。
“温总,这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冲她招手,是江城商会的副会长老周——不是顾临川那个老周,是同姓的另一个,做建材生意的。
温知予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
这桌坐了七个人,她认识四个。左手边是老周,右手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一件红色旗袍,看起来像个阔太太。
“温总,好久不见啊,最近忙什么呢?”老周笑着给她倒茶。
“瞎忙。”温知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听说南洋那边的事解决了?温总真是雷厉风行。”
“还好。”
温知予不怎么接话,但老周显然习惯了她这种风格,一个人也能把天聊下去。
“诶,温总,你家先生今天没来啊?”老周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
“也是,这种场合他可能不太适应。”
温知予没接话。
她旁边那个烫卷发的女人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旁边另一个女人:“温总结婚了?”
“结了三年了,她先生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啊,谁啊?”
“就一个普通人,好像是……没什么工作,在家待着。”
烫卷发女人瞪大了眼睛,嘴张成了一个O型。“在家待着?吃软饭啊?”
她的声音不大,但这桌就这么大,温知予听得一清二楚。
老周也听到了,赶紧咳了一声,瞪了那女人一眼。
烫卷发女人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端起酒杯假装喝水,眼神都不敢往温知予那边飘。
温知予低头看手机,像没听见一样。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意。
说顾临川吃软饭,她听过不下十遍了。商会的人说过,公司的人说过,连温家老宅的保姆都私下聊过。她从来不当回事,不是因为她护着顾临川,是因为她觉得这话没毛病。
顾临川确实没工作。
确实在家待着。
确实花的她的钱。
说吃软饭难听了点,但事实就是这样。她没必要为了一个事实去跟人争辩,也没必要为了一个合约丈夫的面子去得罪人。
沉默是最好的回应。
不承认,不否认,不解释,不生气。
就是默认。
烫卷发女人见温知予没反应,松了口气,凑过去跟另一个女人继续聊,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温知予还是听到了几个词——“听说是温家养着的”“三年了都没上过班”“也不知道图什么”。
温知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下周三。
江屿川。
塞纳河。
三文鱼。
靠窗的位子。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林助理的消息。
【温总,江总说给您带了礼物,是您以前很喜欢的一个牌子的香水。】
温知予盯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还记得她喜欢什么牌子的香水。
不像某些人,三年了,连她不吃苹果都记不住——不对,顾临川好像记住了,昨天她还说了不吃苹果,他就没买。
但那又怎样呢?
记住一个生活习惯,和记住一个人,是两码事。
“温总,想什么呢?这么开心。”老周突然开口。
温知予收了表情,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什么。”
“我看你对着手机笑了一下,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没有,你看错了。”
温知予从来不笑。
至少在人前不笑。
老周识趣地没再问,转过头跟旁边的人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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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顾临川在家里收拾最后的东西。
他把书架上最后一本书拿下来,擦干净,放进纸箱里。纸箱已经快满了,他压了压,用胶带封好,搬到墙角。
手提袋已经收拾好了,拉链拉上,放在纸箱旁边。
两个包,一个纸箱,全部家当。
他站在房间里看了一圈。
床单铺好了,床头柜擦过了,台灯的灯泡他换了一个新的,窗帘拉到了一边。
他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来,揣进口袋。
明天才到期,今晚还住这儿。
他走出房间,关了灯,去厨房。
冰箱里的东西他清理了一遍。牛奶还有半盒,鸡蛋还剩两个,草莓洗了没吃完的,他用保鲜盒装好,放进冰箱。排骨昨天炖的,还剩一碗,他用保鲜膜封好,也放进冰箱。
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条,写着:排骨记得这两天吃,不然就坏了。
他看了看这张便条,又加了一行:洗衣液在阳台柜子里,新的。
然后他把便条贴好,关了厨房的灯。
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还有几颗草莓,他拿起来吃了。
甜的。
他靠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老周的对话框。
老周发了消息过来。
【顾总,明天上午方律师送协议去温家大宅,温老爷子那边已经确认过了。】
顾临川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客厅很大,三百多平,灯全关了,只有厨房的冰箱嗡嗡响。窗外有光透进来,是路灯的光,橘黄色的,落在客厅地板上。
他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天。
他每天擦地、做饭、洗衣服、买菜、炖汤,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把她吩咐的每一件事都做好。
但这里不是他的家。
从来都不是。
他闭上眼睛,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楼上传来脚步声,是温知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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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予进门的时候,看到客厅的灯关了,顾临川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你怎么不开灯?”她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
顾临川站起来,把客厅的灯打开。“习惯了,没注意。”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把衣服取了吗?”
“取了,挂在衣帽间了。”
“鞋呢?”
“修好了,放在鞋柜旁边。”
“水果买了?”
“买了,草莓在茶几上。”
温知予走到茶几旁边,看到只剩几颗草莓了,皱了皱眉。“怎么就这么点了?”
顾临川顿了一下。“我吃了两颗。”
温知予没说什么,拿起一颗草莓吃了。
“明天的汤不用炖了,我说过了。”她上楼的时候丢下这句话。
“好。”
温知予走到楼梯中间,突然停下来。
“顾临川。”
“嗯?”
“今天商会那边有人问起你。”
顾临川站在原地,没说话。
“我说你没来,她们就没问了。”温知予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没说的是,那些人说他吃软饭。
她也没说,她什么都没说。
沉默,就是她的回答。
顾临川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客厅的灯,回房间。
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看到老周又发了一条消息。
【顾总,明天的事都安排好了,您放心。】
顾临川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
楼上的脚步声停了,应该是温知予进卧室了。
客厅里,茶几上还有最后一颗草莓,孤零零地躺在果盘里。
厨房里,冰箱门上的便条安安静静地贴着。
衣帽间里,黑色礼裙挂得整整齐齐。
鞋柜旁边,修好的高跟鞋等着明天的主人。
明天。
三年合约的最后一天。
顾临川闭上眼睛。
快了。